是誰偷走了她的笑容

蔡亞秋

她是個讓人看一眼就會心“動”的女人，我見到她的第一眼，是在一家時裝店里。

那天，天氣晴好，我去總工會辦完事，便拐進了一家熟識的時裝店。

那天，店里很安靜，我獨自拎著衣裙在試衣間里進進出出。當我穿上裙子在寬大的試衣鏡前臭美時，鏡子里意外地出現一個人影，只見她站在玻璃門外，鬼鬼祟祟地向里張望，粗看，那模樣就像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非洲難民，讓人一見，就會心生怕意。

我警惕地在鏡子里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顫顫巍巍地推門而入，我趕緊用眼神示意站在一側的營業員去接待她。

“你要買什么衣服啊？”營業員笑著迎上前去。

對于營業員熱情的招呼聲，她似乎恍若未聞，只顧伸出枯枝般的五指，在一排華麗的衣裙間東摸摸，西摸摸。見她對自己的招呼毫無反應，營業員有些不耐煩，皺著眉頭大聲說：“你想買什么衣服？”也許是營業員的高八度驚動了她，她手扶衣架，一臉尷尬地問：“你是在跟我說話嗎？我的耳朵聽不見。”她的話，令我和營業員吃了一驚。

我仔細打量著眼前人，身材矮小、瘦骨嶙峋。從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她應算是個美人胚子。我看她耳背，甚是可憐，于是，試著走近她，想與她交流。

見我靠近，她手扶衣架，笨拙地轉了一個身，睜大一雙暗淡無神的眼睛盯著我，那一眼，看得人心里發毛。

我小心翼翼地湊到她耳邊，大聲問她喜歡什么樣式的衣服。“我能聽見了，謝謝你！”她兩眼放光，面露笑意，沙啞著嗓子向我道謝，她一笑，臉上的皺褶毫無遮攔地聚到一起，使得臉部的肌肉都扭曲了。我驚訝地看著她，她難為情地向我解釋，已經好久沒有笑過了，幾乎都忘了該怎么微笑。

她用顫抖的手從一排裙裝中拎出一條紅綠相配的花裙，在身上比劃著，我示意她去試一試。

從試衣間出來，一條小號的花裙套在了她干癟的身上，就像是一副骨架標本上蓋一層布，空蕩蕩的。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無比哀傷地自言自語道：“我還年輕，才四十歲，怎么就老成了這副模樣？你看，你們長得多好看，我真羨慕啊！”

“啊？”我和營業員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叫。

“我是個有病的人，每天都在生與死的夾縫中掙扎，不曉得哪天眼睛一閉就走了，如再不對自己好點，死了都會后悔。”她的話，如同切開的洋蔥，令人聞到氣味，就想落淚。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當她得知裙子的價格后，干瘦的臉上再一次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付錢時，她扶著椅子，吃力地彎下腰，脫下鞋，從一只臟兮兮的鞋墊下，取出一個用白色紙巾包著的東西，一層，兩層，終于露出一張百元大鈔，接著，她又從另一只鞋墊下，同樣拿出了一張百元大鈔。見此情景，我驀地一驚：“這是什么世道，還需要把錢藏在鞋墊下面？”

她似乎猜出了我心頭的疑惑，伸手付錢時，開口了：“這些錢是我兒子偷偷塞給我的，我從來不敢用錢包，也不敢把錢放在口袋里，怕那個壞男人來搶錢。”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忍不住搖晃了一下，一雙深陷的大眼睛里，有淚滲出，她用包裹錢的臟紙巾擦拭眼淚，我趕忙從包里取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不瞞你們說，很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我想跟你們說說話，行嗎？”我和營業員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站穩后，慢慢打開了話匣子。她是一個命如黃連的女人，一出生，就像一根野草，被父母隨意栽種到了別處。她打小就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整日里在人家的白眼和嘲諷聲中東躲西藏。長大后，她一心盼望著嫁個好男人，結婚生子，過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相親時，雖說她對眼前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毫無感覺，但看他是城里人，貪圖其有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她很快答應了婚事。因為，這只長期受驚的兔子，急需一個安穩的窩棲身。

好像老天爺不怎么待見她，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意，那男人脾氣暴躁，家里時常會有吵架聲。有了孩子后，她整天不修邊幅，一心撲在孩子身上，男人對她更是看不順眼，打罵成了家常便飯，她整天忍氣吞聲，不敢說話不敢笑。

她的日子過得苦滴滴，但生活往往就是不按套路出牌，不幸又一次降臨到她頭上，她被查出患上了不治之癥。手術之后，家里債臺高筑，不務正業的男人又與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她說她曾想過自殺，想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孩子，不由地又打消了棄世的念頭。

“你為什么不跟那無賴離婚？”我忍不住開口。

“我沒有經濟來源，也沒有寄身之處，再加上一身的病，如果離了婚，我無處可去。”

“那你為何不去申請低保？”我不解地問。

“我不懂那些東西……”

“你好糊涂啊……”我將內心里想表達出來的話，都哽塞在喉間，實在不忍心再用其他話語去刺激她。

“我讀書少，以前很多事都拎不清，現在想明白了，我要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好好為自己活幾天……”她一面說一面慢吞吞地穿好新裙子，輕輕擦干眼淚，拎起裝舊衣服的塑料袋，抖抖簌簌地走出店門。

看著她干瘦的背影慢慢走遠，我的腦海中開始回放起她僵硬的笑容，一個連微笑都遺忘的人，是多么的悲哀啊！是誰偷走了她的笑容？

女人要有愛要有尊嚴地活著，這是一種責任。可惜，這個道理并非人人都懂，有的人，懂得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