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明
“日本人轟炸天津南開中學時,我當時只有17歲,社會經驗不多,不知深淺,但有一腔熱血。那種愛國熱情和對日寇漢奸的憎恨,使我加入了抗日殺奸團?!闭l能想到,上海市閔行區一小區的普通住宅里,這位滿頭白發、慈眉善目的95歲老人祝宗梁,會是70多年前在天津淪陷區里與日軍和漢奸針鋒相對的抗日殺奸團(以下簡稱“抗團”)的骨干成員。
8月21日,在其女兒的陪同下,祝宗梁接受了《方圓》記者的采訪,老人思路清楚、溫文爾雅,而當年刺殺日偽漢奸、火燒日軍倉庫,并在日本憲兵嚴刑拷打面前絕不屈從的抗日青年形象已經隨硝煙的淡去和年月的洗刷,而漸漸遠去。
懷一腔熱血加入殺奸團
1920年,祝宗梁出生在北京,其祖上是河南固始人。他的祖父曾做過清末道臺,父親祝毓瑛曾在美國留學讀經濟。
9個兄弟姐妹中,祝宗梁排行第二。他中學就讀于天津南開中學,南開被炸后改讀天津工商學院附中。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揭開了全面抗戰的序幕,祝宗梁與其他有愛國熱情的青年一樣,打算著為抗戰貢獻力量。
“那年我讀高中二年級,有一天我弟弟宗權對我說,有個組織,叫抗日殺奸團,是抗日的,問我是否愿意參加。我當時愣住了。轉念又想:抗戰是義不容辭的事,我就答應了?!弊W诹夯貞?,在弟弟祝宗權的介紹下,他加入了抗團,并結識了沈棟等抗團里有著強烈愛國熱情的青年。
1938年1月,在天津松壽里的“抗團”集會地,祝宗梁和馬桂官、袁克昌等幾個青年學生參加了宣誓活動。誓詞是:余誓以至誠參加抗日殺奸團,今后愿在組織領導下積極工作,服從指揮并絕對保守秘密。如有違犯,愿接受最嚴厲的制裁。入團后,祝宗梁化名為祝友樵,最初的任務是交通員,每天到松壽里去取油印的報紙,分發到訂戶的家里去。
祝宗梁告訴記者,抗團最開始是一個純粹的民間組織,后來隨著抗團影響擴大,一些有國民政府背景的人也加入到抗團中來。因為他們有經驗,又有很多社會關系,漸漸成為抗團的主導力量。抗團名聲日盛之后,天津日偽當局就展開了嚴查,設在英租界松壽里的集會地還遭到破壞,不少人被捕。
火燒電影院和持槍殺奸
祝宗梁回憶,他在抗團的第一次行動,是火燒兩家日本人收買的電影院。
當時天津有光陸和國泰兩家電影院,都被日本人收買了,播放一些不利于抗戰的影片??箞F便決定燒毀這兩家電影院。行動人員被分成火燒國泰電影院和火燒光陸電影院兩個組,計劃都是把燃燒彈預先放在銀幕底下,影片播放時引燃,隨后把抗團的傳單撒出去,讓大家知道這是抗團的義舉,此外,每組還預先在電影院里放置了一個炸彈,撤退時萬一發生問題,就把炸彈引爆,來制造更大的騷亂。
“我參加的是火燒光陸電影院組,除了照看燃燒彈,還負責照看樓上的炸彈。當時電影院里正好是放映中途,觀眾在休息,當傳單撒下來后,影院剛好休息。觀眾就紛紛拾起傳單看。傳單印的都是宣傳抗日的內容,每張都有‘抗日殺奸團’的字樣。傳單引起混亂,混亂中突然一股白光閃起(因為燃燒彈里有鎂粉),跟著,銀幕就被火燒得卷了起來,觀眾紛紛逃向出口。等到時機恰當,炸彈也引爆了,就聽到轟然一聲巨響,樓房垮了下來,最后整個電影院成了一片廢墟。后來我們聽說,火燒國泰影院的行動也很成功?!弊W诹簩馃娪霸旱倪^程記憶猶新。
因為抗團的青年人大都未受過專門訓練,所以他們的行動也并不全都能成功,有很多次失敗,有的年輕人甚至為此付出了生命。祝宗梁回憶,有一次他制作的燃燒彈發生故障,導致行動失敗,還受到了抗團的處罰。
當時,天津最大的百貨公司中原公司是日商經營的,銷售的大多都是日貨,對此,抗團也策劃了一次放火破壞行動,行動的方法也類似,先撒傳單引起混亂,再放火燒中原公司。
“我當時剛到技術組,負責制造這次行動的7個燃燒彈。結果行動時,傳單都散發完了,放在中原公司的燃燒彈還有幾處沒起火,最終這次行動造成的損失有限。在行動后的大會上,抗團組織認定是我負責的燃燒彈在制造上存在問題,我被罰面墻站立1小時,由專人監督執行。”祝宗梁說。
在淪陷區日偽的白色恐怖下,抗團的行動每次都有生命危險,稍有不慎就會付出犧牲的代價,因此抗團內部紀律規定很嚴,就是開會遲到,都要嚴厲處罰。
祝宗梁第一次持槍殺奸,是在刺殺天津偽商會會長王竹林的行動中。
王竹林是有名的漢奸,“七七事變”一周年的時候,他曾發表大量吹捧日軍的言論,并在報紙上全文刊載。這也使得抗團決定對他予以“制裁”。
祝宗梁回憶:“那時,抗團中見過王竹林的人不多,我曾從一本書上看過王竹林一張很清楚的照片,所以由我來追蹤他。1938年12月28日,晚上6點左右,抗團同僚孫若愚跑來告訴我,他在豐澤園飯店附近發現了423號汽車,那是王竹林的車,王竹林也一定在那里。于是我們約上了另一位同僚孫湘德,帶著槍來到豐澤園飯店。
“我們的車停在了離飯店約20米遠的一個胡同里。孫若愚講解了附近的道路情況,商量好撤退路線。我和孫湘德擔任主攻,孫若愚負責掩護。等了一個多小時,王竹林的汽車開向了飯店,我們兩人趕緊走向門口,這時王竹林已經走到車門前,正回頭與眾人道別。我們走離王約5米遠的位置,我開了第一槍,開槍時,王竹林轉身看見我,還“呀”地叫了一聲。隨后,我們兩人向他開了7槍,也沒顧得上看他死沒死,就按計劃撤退了?!?/p>
第二天,天津報紙刊登了王竹林頭部中槍、在送往醫院途中送命的消息,把兇手說得很神秘。祝宗梁告訴記者,其實那是他在抗團第一次開槍,以前根本沒機會練習用槍。
大光明電影院里的槍聲
在抗團,祝宗梁參與的行動越來越多,這也讓他成為組織中的骨干力量。此后天津的多起刺殺日偽漢奸的行動,都有祝宗梁參與,不少行動令日偽漢奸聞風喪膽。其中,最驚險也是影響最大的一次行動,是刺殺偽儲備銀行天津分行經理程錫庚。
程錫庚除了擔任偽儲備銀行天津分行經理,還兼任海關的職務。因為偽儲備銀行為日軍融資,且破壞中國的金融秩序,程錫庚被列入抗團刺殺的黑名單里。但程錫庚住在英租界的一所花園洋房里,警衛森嚴,難以刺殺,考慮到他喜歡看電影,于是抗團計劃在電影院里展開刺殺。
那是某個星期天,祝宗梁和抗團的同僚袁漢俊,一起到天津的平安和大光明兩家影院探查情況,正好發現程錫庚的1657號汽車就停在大光明電影院門外。機不可失,兩人邀請了另一名抗團成員劉友深加入后,決定立即行動。
3人商定了策略,由祝宗梁主攻,劉友深、袁漢俊兩人掩護。唯一的麻煩是,參與行動的人誰也沒見過程錫庚,只知道他五十多歲,禿頭頂,戴金絲邊眼鏡。
搜索中,他們發現有個人挺像程錫庚,但不能肯定,于是祝宗梁到放映室去寫了個尋人廣告:“程經理,外找。”等祝宗梁回來時,劉友深告訴他,那個疑似程錫庚的人看見廣告就要站起來,結果被他旁邊的女人給按下了。這樣就確定下來,那個人就是程錫庚?!?/p>
祝宗梁讓劉友深在門口等著,他從另一個方向走到了程錫庚的后面一排,坐在距程錫庚兩米左右的位置。他坐下先看了一會兒電影,一方面讓心靜下來,另一方面等待時機。這時,電影里槍聲大作,祝宗梁立刻拿出槍,對準程錫庚的腦袋,連開4槍。觀眾聽到槍聲,頓時亂了套,坐在祝宗梁旁邊的幾位觀眾,認出被打死的是漢奸程錫庚,特別為他讓出道來,叫他快跑。劉友深也趕來,拉著祝宗梁就跑。
到了樓梯口,突然一個人從祝宗梁背后抱住了他,他拿槍轉身對那人的腹部連開兩槍,那人倒了下去。這時,又一個人抱住了他,再開槍時,子彈沒有了,祝宗梁只好和他一起滾下樓。幸好接應的袁漢俊趕到了,對著那人開了一槍,將祝宗梁扶起迅速離開了影院。到了安全的地點,祝宗梁才發現手指受了傷,傷口不大也不便去醫院,就自己包扎了事。

第二天,天津的報紙 整版刊登了刺殺程錫庚這件事,程錫庚當場斃命。而祝宗梁則仍然像往日一樣去上課,當聽到老師把從報紙上看到的講給大家聽時,祝宗梁也跟著一起沉浸在勝利的愉快之中。
曾遭日本憲兵嚴刑拷打3個月
在祝宗梁的記憶中,最痛苦、最難忘的莫過于在上海遭日本憲兵嚴刑拷打的經歷。
1943年1月,祝宗梁持名為張志宏的“良民證”到上海,1月28日中午,抗團的幾個人約在上海國泰電影院附近的遠東餐館吃飯,正吃著,六七個著便裝的日本人將他們圍了起來,拿出手銬將他們兩兩銬在一起。隨后,他們被推進汽車,送往四川北路日本憲兵隊本部。
祝宗梁等人被分開審訊。日本憲兵問祝宗梁姓什么,他堅持說是姓張,問到其他事情,祝宗梁則一概稱不知。日本憲兵見他不說,就剝光衣服拷打,用竹條抽,還用木棍向身上亂戳,一邊打一邊問他是不是姓祝。竹條打在身上,只是皮肉之苦,但木棍戳到肚子上,真像五臟六腑都在翻動。那次拷打,從中午一直延續到了晚上。
第二天午后,祝宗梁又被提審。他仍是不說,日本憲兵便拿了一張筆錄給他看,說別人都招供了。筆錄雖是日文,但上有中國字,他的名字“祝宗梁”3個字,都用諧音寫在上面??紤]到除抗團外的人知道他名字的不多,所以他斷定組織里有人叛變了。但盡管如此,祝宗梁還是不說,日本憲兵便繼續用刑。
日本憲兵先把祝宗梁的衣服剝光,仰放在長桌上,四肢捆在桌腿,頭部放在桌外面,隨后拿來弄濕的布頭把祝宗梁的嘴塞上,用橡皮管把自來水對著他的鼻孔灌涼水。祝宗梁好不容易挺過來,晚上回到監房,回想起敵人連他刺殺程錫庚的事都知道了,多半兇多吉少,便掰斷自己西服馬甲背后鐵制的搭襻,分成三段吞下,希望自殺了結。結果因為監房里沒什么東西吃,胃里空空如也,大便也硬得像個磚頭,吃的那些搭襻竟然順利通過腸胃,隨著大便排泄掉了。
自殺沒有成功,祝宗梁就只能繼續受折磨。隨后幾天,日本憲兵持續審問,用盡各種手段逼迫祝宗梁吐出實情,他始終守口如瓶。到了4月底,因為沒有證據,祝宗梁最終被釋放了,至今他身上都還留有當年受拷打的傷痕。
抗團的經歷只是滄海一粟
在抗團的歲月里,祝宗梁和同僚從貼署名“抗日殺奸團”的標語、撒抗日傳單,到放火燒日軍的倉庫、商場,刺殺日偽漢奸,從淪陷到抗戰勝利之日,一直從事著抗日活動,鼓舞著淪陷區人民的抗日斗志。
祝宗梁回憶,最初,天津抗團的主要成員是一群20歲不到的青年學生,后來漸漸壯大之后,有很多社會名流的子弟也加入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憑著一腔愛國熱情,在對家庭保密的情況下自愿加入的。在8年抗戰過程中,抗團組織擴展到北平、上海,前后參加的成員約500來人,最后活到抗戰勝利的只有部分人。很多年輕的生命因為抗團行動而死去,有的至今不為人知。
1945年8月,日本正式投降,因為抗日而誕生的抗團沒有存在的必要,在祝宗梁的主持下,抗團就地解散。祝宗梁認為國共內戰自己應該急流勇退,于是根據1943年中國和美國簽訂的《中美抵抗侵略互助協定》,申請了由美國出資去美國深造。
祝宗梁先到了美國堪薩斯城大學讀書,1947年夏回到上海,找了一份教書的工作,其間雖然有國民政府來信要他參加所謂“保密局”工作,但都被他拒絕了,唯一留下的是寄來的一枚抗戰紀念章和一枚勛章。
1959年,祝宗梁因為曾參加抗團活動,被懷疑犯有特務罪,被關押審查9年,到“文革”時期,又以“反革命”罪被判刑15年。刑滿后,祝宗梁被送到安徽白茅嶺監獄勞動改造,做泥瓦工,直到1976年被特赦才重新獲得自由。
1980年,祝宗梁被宣布撤銷“文革”時軍管會的判決,政府將他安置在當時的上海縣環保設備廠工作,直至退休,這期間他還擔任過當時的上??h政協常委。
行至晚年,祝宗梁做的一件大事就是搜集抗團資料,撰寫抗團回憶錄。他說,那個非常時期曾發生的事情,應該把它寫下來給后人留作參考和紀念。
回顧自己傳奇而坎坷的一生,祝宗梁說,抗團那點事,在抗戰歷史中或許只是滄海一粟,但抗團在民族的危亡時刻,不甘受辱、勇于斗爭,為了民族獨立和解放無所企求,那種不屈的精神應予贊揚和傳承。
現在的祝宗梁,靠已過花甲的女兒照顧,面對著請不起住家保姆、父女倆年老體弱看病負擔沉重等困難,老人保持著一貫的淡定。他說,很多人的苦難比起他的“那點”遭遇,可不知沉重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