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層督戰東北經濟

覃愛玲

在總理李克強去東北、并要求當地官員立下經濟發展的軍令狀的3個多月后，7月19日，中共總書記習近平也來到東北，引人注目的是，其關注重點和前者高度一致，即高調督促當地經濟發展。

這一問題的背景是，去年開始，東北經濟呈現斷崖式下跌，而2015年上半年經濟數據出爐，東北三省的經濟數據再次令人“揪心”，再度引起了輿論對最近一年多來東北經濟整體快速下滑的關注。這也也意味著，過去一段時間，東北的經濟發展到目前為止，并未取得明顯進展，局勢已經令最高層感到更為擔憂。用習近平的話概括，“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已到了滾石上山、爬坡過坎的關鍵階段”。

按照官方公開報道，習近平為東北經濟開出的“治本之策”是為了“完善體制機制”。

在由當地主政官員參加的座談會上，習近平強調，堅決破除體制機制障礙，形成一個同市場完全對接、充滿內在活力的體制機制，是推動東北老工業基地振興的治本之策。并提出四個具體要求，即著力完善體制機制、著力推進結構調整、著力鼓勵創新創業、著力保障和改善民生。

而就如何完善體制機制、與市場對接，習近平表達了兩點，一是從宏觀上要堅持市場經濟改革方向，發現和培育市場、簡政放權、優化營商環境;二是從微觀上，針對東北“國有企業比重大、基礎好”的實際特點，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真正確立企業市場主體地位，增強企業內在活力、市場競爭力。

這兩點從宏觀和微觀上都明確指向“市場化”的路子。就前者而言，如何克服官僚作風，破除舊機制，盡快改善營商環境，顯然必須有大的突破。而在“深化國有企業改革”方面，是否會進一步加大產權改革，或者僅僅通過“內部治理”的改革來實現，成為引人關注的方面之一。

更具體的方面，習近平提出要把裝備制造業做大做強，加快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大力發展服務業，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擴大基礎設施建設，積極發展民營經濟等具體措施。習近平重點考察了當地裝備制造業，其主要代表即是已經與中國南車合并“中國中車”的當地基地。

去年開始，東北經濟明顯下行，東北三省經濟增速排名全國后5位。4月10日的東北三省經濟形勢座談會上，李克強曾語氣沉重地說，“我在東北工作過，算是半個東北人，講話也就不客氣了：你們的數據的確讓我感到‘揪心’啊！”并表示，“今年年底，我們要回過頭‘算總賬’，東北三省必須確保全年經濟社會發展目標順利完成。”

面對下行壓力沉重的經濟，短期看，要馬上穩住經濟，政府投資仍然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為了遏制下滑勢頭，2014年各地都出臺了扶持經濟發展的措施和意見，并拿出很多基礎設施投資項目，僅黑龍江一省就安排了3000億元的項目。

在習近平加壓督促后的第2天，7月20日，黑龍江省委書記王憲魁主持召開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分析當前經濟形勢，部署下半年重點經濟工作，表示下半年工作首先要多措并舉促進工業經濟企穩回升，并要求“發揮投資上項目穩增長的關鍵作用”，如加快保障房、鐵路、水利、產業等項目。

而在經濟下行的情況下，上半年東北三省財政收入增速回落明顯。如已經公布上半年數據的遼寧省，財政收入同比下降了22.7%。而1～5月份，黑龍江和吉林的財政收入同比下降了19.0%和5.9%。這意味著，且不論投入的有效性，政府可投入的資金本身在減少。

對于東北三省負責人提出的一些具體困難，李克強曾在現場部署有關部門“對確需幫助的問題拿出具體措施予以支持”，但同時強調，東北振興不能“等靠要”，而要靠“闖改創”。

2014年，東北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的經濟增速分別是5.8%、6.5%、5.6%，位列全國后5位，滑出經濟合理區間。新華社專門發文吹風和討論的“新東北現象”。今年一季度，這3個省的多項經濟指標繼續走低，經濟下行壓力進一步增大。

在改革開放之后，作為“共和國長子”的東北的光環漸漸褪色。20世紀90年代末，國企展開大刀闊斧的改革，當時3000萬下崗工人中，有1/4來自東北。

自200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東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振興戰略的若干意見》公布以來的10多年里，中央采取了一系列扶持東北地區發展的專門措施，從2003年～2012年的10年間，東北三省地區國內生產總值翻了兩倍多，年均增速達12.7%，增速曾連續5年超過東部地區。

2014年，國務院特意出臺《關于近期支持東北振興若干重大政策舉措意見》的35條藥方。各省也出臺系列穩增長的政策，但效果似乎有限。

為什么去年以來東北經濟驟然出現如此低迷的狀況？除國際經濟復蘇低迷和國內整體經濟處于下行階段等客觀原因外，很多分析指向東北三省自身原因。從全國看，當前經濟下行壓力最大、經濟總體指標最低的就是東北。

中國確實存在區域文化差異，民間流行的說法是，東北地區的市場經濟發展不足，思維不夠開放。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資過程中，沒進來之前，什么都答應得好好的，一旦投資后，就存在“關門打狗”的問題，導致民間經濟發展滯后。

現實情況是，不少地方政府在過去30多年中國的經濟發展中扮演了類似于“董事長”的重大作用，地方官員往往在經濟開發過程中與經濟主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在強力反腐的情況下，一方面是官員失去了發展的自我利益動力，另一方面，為了避免成為反腐的針對對象，“不做不錯”，很多由地方政府推動的發展處于低迷狀態。

從習近平“不能在困難和挑戰面前束手無策、無所作為”，“民生工作直接同老百姓見面、對賬，來不得半點虛假，既要積極而為，又要量力而行，承諾了的就要兌現”，李克強“工作中少點空話套話，多點真抓實干的勁頭，實實在在‘多給老百姓干點’”等對當地官員的告誡中，可以看出兩人都對官僚主義作風的不滿。

李克強去年曾對東北某個民生項目“蓋133個公章仍未完成審批”的問題做出批示，要求嚴肅處理。他在此前的座談會上說，這種問題在東北絕不僅是個例。企業的發展、民眾的創造因此受到了極大的束縛，必須下決心簡政放權、放管結合，轉變政府職能。

東北的經濟結構也存在問題，傳統產業產能過剩，新興產業沒有成型。21世紀初，東北國有企業占到了經濟總量的2/3以上，目前已經降至50%左右，但仍高于全國30%的平均水平。東北的產業結構里能源、原材料占比過大，東北三省重化工企業占據整個國民經濟的比重是80%，在全國絕無僅有。而目前正好是重化工業嚴重過剩時期。大慶、一汽“打個噴嚏”，黑龍江、吉林就會“感冒”。

2013年，東三省經濟增長中，投資貢獻率升至65%，幾乎是10多年前的兩倍，而全國的平均水平低于50%。

2015年4月9日，李克強考察長春南部新城綜合交通樞紐施工現場。

當然，東北也有一些高端裝備制造和新興產業發展勢頭較好，比如上面提到的習近平和李克強調研時都考察過“中國中車”，還有沈陽的機器人產業，這些都代表了東北經濟新的活力。

人口的大量外流也加劇了經濟發展的壓力。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東三省每年凈流出的人口約200萬人。其中，黑龍江和吉林都是人口凈流出，雖然遼寧每年還有大約20萬的凈流入。

在整體經濟下行的情況下，近年來，中國的經濟發展出現更多區域發展的不一致性。

由于維穩等政治方面的考慮，中央大幅增加對新疆等西部地區的投入，這些區域的經濟由于大量投資的存在，處于較為快速的增長中。而由于勞動力的優勢，大量東南沿海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向中部轉移，中部經濟也處于明顯上升中。經濟和政治上都缺乏特殊優勢的東北經濟，則處于越來越邊緣化的地位，區域民間經濟活力不夠和經營環境較差，使得民間經濟發展一直不太好，而原有的以能源和資源為主的大型國企，則在經濟發展上處于劣勢。同時人口的大量流出，加劇了這種趨勢。

與東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重慶，健康的產業發展成為當地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基礎。2014年，重慶GDP增長10.9%，在全國所有省市中排名第一。目前重慶已經成為全國最大的汽車生產基地，以及全球最大的筆記本電腦生產基地。

東北經濟急速下行的背景是，持續高速增長30多年的中國經濟走到了速度、結構換擋的“新常態”階段。

國家統計局公布今年二季度GDP增幅是7%，同時進行了“中國經濟緩中趨穩、穩中向好”的解讀。

高層正在進行的“十三五”規劃布局，財政部副部長朱光耀最近表示，中國第二季度GDP增長7%這一數據是嚴肅認真、實事求是的，并有信心實現今年7%左右的經濟增長目標，以及在“十三五”（2016～2020年）期間將潛在經濟增長率保持在7%～8%。

2015年是落實“十二五”規劃最后一年，也是“十三五”規劃的謀篇布局之年。據報道，自去年4月，“十三五”規劃編制工作就已全面啟動，初稿或于年底完成。

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中國宏觀經濟走向，仍然是世界關注的重大熱點之一。而作為中國目前區域經濟中最薄弱的一環，東北經濟的走向不僅是觀察中國經濟走向的重要節點，穩住東北經濟的下行螺旋，也是穩定中國經濟的重要一環。

在這樣的背景下，東北經濟接下來的走向，不僅區域意義，更有了全局性意義。如同中國股市的大起大落，在中國經濟目前充滿不確定性的階段，不僅關系到股市本身，而且可能關系到整個金融系統的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