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的地域歧視

查小欣

為有個清靜的環境，晚上入夢不會被不耐煩的汽車喇叭聲騷擾，半夜也不要聽著缺公德的途人在街上喧鬧，早上起來能吸得一口懸浮粒子較少的空氣，于是在兒子進入高中不久，我家從鬧市搬到新界去。

香港雖是彈丸之地，但香港人潛意識里有著濃厚的地域階級觀念。港島區被認為是最高級的居住區，九龍居次、新界是老土鄉下。但事實是，港島也有品流復雜殘破的舊區，新界不少豪宅和獨立屋的呎價與港島豪宅不相伯仲。

兒子的學校位于港島中半山，搬家后，他要提早半小時出門上學，回報是兒子的鼻敏感有好轉，用藥的次數逐漸減少。

搬家安頓好后，他如常邀請同學來家里聚會渡宿，其中一個已身高6呎的好同學W，家境富裕，住山頂獨立屋，本來已答應跟其他幾個同學來我新居吃飯渡宿，臨時卻告知不能來，因為媽媽不批準，他復述媽媽的話：“不要去，新界區壞人多、環境差，那些人比較粗魯，我甚少去新界就是這個原因。”

人們都愿意百分百相信一知半解的事，不求證便妄下結論，將錯誤觀念傳遞給下一代。

我問兒子可有為這番話不開心，擔心他因而感到自卑。“沒有。他媽媽不了解情況而已，不要緊，W早晚會知道事實不是他媽媽所說那樣。”

兒子的豁達明理令我慚愧，是因為我心底也有地域階級概念，萌生了自卑感，因而對W媽媽的話過度敏感，偏向相信她歧視新界住民。其實她是出于一般母親關心兒子安全的本能反應，是我想多了。

兒子是一張白紙，猶如一面照妖鏡，照到我內心靈深處，透視潛藏著由很多不快經歷累積所磨煉出的陰謀論，為免受傷害，自我保護機制一觸即發。

兒子的同學大都居于港島，到新界路途比較遠，車費較為花費，加上不熟路，為方便他們，我主動做司機開車管接管送。看到我們家的寧靜環境，視野開揚，窗外河畔一片翠綠，鳥兒清脆唱詠，陽光滿屋，雪白海鷗低飛在水面覓食，他們都很喜歡，徹底改變對新界的偏見，幾乎每個星期都來度周末，我像多了幾個兒子般，家一下子喧鬧起來。

W從同學口中得悉我們家跟他媽媽所形容的如天與地，W要求來我們家玩，獲得批準了，但不許留宿，晚飯后便要返家，W將實際情況告訴媽媽，一星期后終可來渡宿。

幾個大男孩共聚，節目簡單，大部分時間都在客廳打游戲對壘，到附近商場閑逛吃點小吃，到戲院看電影，晚飯必定回來大嚼為他們準備的豐富食物，不外是煎雞翼、牛扒、意大利面、薯蓉和菜，吃飽肚子稍作休息，便出動開始重頭節目，深宵踏單車。為方便他們到附近便利店買報紙、超市購物，我家中每人添置了一部單車，連同女傭在內，共有四部。

兒子和同學習慣晚飯后踏單車至凌晨二三時，來回踏約20多公里，汗流浹背地返家，消耗盡僅余精力，洗個澡倒頭呼呼大睡。

為何不阻止他們？不怕他們借踏單車為名，其實是趁機吸煙飲酒嗎？不怕深夜在街上踏單車有危險嗎？

首先，安全不是阻止的理由，因區內治安良好，他們身上都有手機可保持聯絡，加上他們不是在公路上騎，要與車爭路，而是用單車徑，周末晚上有很多同道中人來騎單車，單車徑上非常熱鬧。

誰個那些年沒輕狂過，會偷偷抽支香煙，難道不讓他們深宵騎單車，他們就不會去試？重點是他們明白，抽煙喝酒是他們反叛范圍的極限，越過這條線，如吸毒，就是犯法。以為禁止，事情就不會發生，是天真的想法。我不會自欺欺人，也不會憑主觀推斷將好端端的騎單車活動陰謀化，何必在思想上冤枉他們？

用積極正面的角度看，四個大男孩騎著單車瀟灑在河畔漫游，勁頭來了，來個短途賽;爭口舌便宜，嘻嘻哈哈笑作一團;累了，或坐或臥在河堤上，享受夏夜的涼風，欣賞冬夜的星空，講理想講將來，交換一下少男心事，為無憂無慮的青蔥歲月，寫下友情的一頁，編成赤子心的愉快回憶，聚散有時，將來步入壯年、中年、老年話舊，記起一段段無聊的話題、傻呼呼的行徑，重復百次千次， 都會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