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離全面禁酒有多遠

李穎浩

4月16日，在雅加達一個旅游區，小吃店張貼上了“不賣酒”的大字。附近的便利商店早在幾周前就開始將啤酒和含酒精飲料下架，并貼出告示向顧客表示歉意。這源于印尼當局從當天開始禁止小零售商售賣啤酒或含酒精的飲料——這是這個全球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為了禁酒所采取的最新一項措施。

禁令規定，只有大型超市能夠出售酒精度低于5%的飲料（包括啤酒以及類似烈酒和不含酒精飲料混合的預混調酒）;在印尼的1.6萬家小市場和5.5萬家小型商店出售這些商品，將被視為違法。目前在印尼，獲準售賣烈酒和葡萄酒的小商販并不多，因此這道新禁令被視為等同全面禁止小商販售賣酒類。不過，酒店、餐廳和酒吧不受此禁令影響。

貿易部指出，禁止小型零售商出售啤酒是基于健康與道德理由：近年來印尼未成年人酗酒有上升的趨勢，一般認為，這主要是因為未成年人可以輕易在鄰近商店購買到酒類。

國會議員、全國反酒精運動創辦人伊德里斯表示，酒精就像是“逐漸殺害我們青少年的機器”。“我們的志愿者經常看到未成年人輕而易舉地在小型超市購買含酒精的飲料。”

人口2.5億的印尼是全球穆斯林最多的國家，伊斯蘭規范禁止穆斯林飲酒。印尼政府對酒精產業也不太“友好”。印尼法律對本國制酒行業設定了很高的準入門檻。對酒廠的產量也做出嚴格管制，酒廠產量一旦超出規定標準，會遭受嚴厲制裁。像烈酒在印尼被嚴格管制，對該種酒精飲料課征150%的貨物稅，導致烈酒在印尼的售價為東南亞地區最高。同樣，進口酒類產品也受到嚴格的限制。據食品和飲料咨詢公司Wolthers-Graciano的分析師大衛介紹，成本為10美元的澳大利亞葡萄酒，在印尼可以賣到35美元。

但實際上，喝酒的印尼人并不少見，加上每年都有幾百萬游客進入印尼，因而印尼酒精飲料的需求逐年增長。根據路透社的報道，印尼的啤酒消費量過去10年激增54%，目前在亞洲排名第10。因而該禁令出臺后，立即引起了各界的反彈。

來自的德國游客科瓦爾斯基說：“我認為游客不會喜歡這道禁令，因為大家都喜歡喝啤酒。一些人可能會因此而說‘既然我無法在這里喝啤酒，那我還是到泰國去吧’。”對于嚴重依賴旅游業的巴厘島，這項禁令將造成何種影響令人關切。對此印尼貿易部長拉赫莫承諾會考慮在巴厘島放寬禁制，允許攤販在海邊售賣啤酒。

雅加達省沒有被暗示獲豁免，該省副省長查羅特則表示了擔憂，他擔心新禁令會把外國觀光客嚇跑。“印尼不能讓這項禁令扼殺印尼觀光業，對于外國人士而言，啤酒和其他酒精飲料不是什么禁忌。”

但拉赫莫否認新措施將影響旅游業，他說：“馬來西亞與新加坡對酒類也有所限制，但它們的游客人數比我們多三倍。”外界還預計這項禁令會讓雅加達至少每年損失450億印尼盾（約350萬美元）的稅收。

在印尼經銷包括健力士黑啤等多個國際品牌的跨國公司Diageo則對新禁令表示“遺憾”，并稱這將對小商店造成沖擊。

健康倡導者也警告，這樣的禁令可能導致酒徒轉向黑市買酒。私釀米酒在印尼各群島廣受歡迎，但這類私酒有些毒性很高，每年造成不少酒徒死亡。澳大利亞人戴維斯的19歲兒子在印尼一個酒吧飲下私酒后，因為甲醇中毒而身亡。戴維斯說：“限制市場和限制人們在哪里才買得到受控制的酒精，簡直是一場噩夢。”

印尼旅游業這些年來得到了迅速發展：2014年印尼共接待了940萬境外旅客，較上年增長7.2%，并創匯約100億美元。但是印尼國內對酒精的態度似乎并沒有體現出趨于一致的開放性。

2013年7月，印尼最高法院宣布推翻一項于1997年頒發的總統法令。該法令規定，地方政府禁止酒類生產、銷售或消費的規定均屬違法。這一裁定支持了“伊斯蘭教捍衛者陣線”（Islamic Defenders Front）的上訴。該團體在印尼出名的原因是，它時而打砸它認為冒犯了宗教的酒吧，并強迫基督教教堂及穆斯林少數派的清真寺關門。顯然，最高法院的這一裁決對于由激進教徒領導的持續數十年的禁酒運動來說，是莫大的鼓勵。

代表印尼國內主要啤酒分銷商的印尼釀酒協會指出，如今政府執行這項禁令近乎于在較小的城鎮全面禁酒，因為這些地方一般沒有大型超級市場。然而，確實有伊斯蘭教團體正在努力推動全面的禁酒令。

就在小型市場禁酒令實施前幾天，印尼兩個主要的伊斯蘭政黨“團結建設黨”和“繁榮正義黨”提交議案，要求全面禁酒：禁止銷售、生產、分銷或飲用酒精含量超1%的飲料。包括在印尼群島諸多地區廣受歡迎的米酒等當地酒類也被列入禁令，違者將處兩年刑期。為了保護旅游業，該提案建議五星級酒店與巴厘島可享受豁免。

該議案的推動者給出的理由與貿易部實施小型市場禁酒令近乎一樣，只是程度空前。“這并非宗教或者意識形態問題，”繁榮正義黨的阿布杜·哈金（Abdul Hakim）表示，“這純粹是為了保護本國兒童的健康。”他透露，該提案有望在今年底成為法律。

不過團結發展黨秘書長阿旺尼·多馬飛（Arwani Thomafi）的口徑似乎與哈金不太一致，他在早前稍有得意地介紹道，這項法案是全面禁令，不是只想要控管釀酒、賣酒及飲酒行為而已。他強調，該法案“讓印尼符合伊斯蘭的宗教方針”。

這項提案要成為法律還需要獲得印尼總統佐科批準。提案目前在印尼國會能獲得多少支持尚不明晰。不過目前政府部門對此似乎并不認可。

雖然此禁酒法案在國會的優先討論法案名單上位列第一，印尼貿易部長拉赫莫卻表示他也是第一次聽聞該法案。即便是主導推行了小型市場禁酒令的他對這個最為嚴厲的措施也有異議，他說道：“我們應該了解該法案背后的動機。例如我最近下令全國小型市場禁止賣酒，是為了保護年輕一代。因為酒類影響了他們的道德觀，許多年輕人不再尊敬父母。”

“我們切不可讓法規變得過分，因為這會扼殺旅游潛力，”印尼經濟統籌部長索菲安·德扎利爾（Sofyan Djalil）說道，“對于一些西方國家的游客來說，酒是他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他表示，印尼政府不會支持全面禁止酒類消費的法律提案。

這讓很多人感到深切的擔憂：即使是在一個有著長久溫和宗教傳統并由世俗政府統治的國家里，仍可能會通過全面禁酒令。有人擔心，部分議員或許愿意支持禁酒令以討好保守派選民。

在2009年的選舉之前，印尼就通過了一項頗受爭議的道德法（不過目前僅松散執行）。該法案規定，一切“可能刺激性欲以及/或者侵犯公共道德價值觀”的藝術、電影和音樂均不合法。2013年，政府下令將世界小姐選美大賽的決賽從雅加達的郊區轉移到印度教徒為主的巴厘島，因為一些伊斯蘭教群體譴責這項比賽不道德。

政治綱領中就包含禁酒內容的團結發展黨的秘書長多馬飛強調，飲酒會刺激犯罪，而這不會對國家稅收有正面影響。但在印尼舉足輕重的旅游業面前，其說服力似乎顯得有些不足。

巴厘旅游局秘書長尼奧曼·蘇維賈那曾公開反對全面禁酒。他稱，規定酒精不合法將對嚴重依賴旅游業的巴厘經濟產生“重大影響”。如今提案豁免巴厘島讓他松了一口氣，他還指出，除了外國游客，印尼的少數群體基督徒、印度教徒，以及佛教徒都不把酒視為禁忌。“你能想象游客自己偷偷帶酒來，只為了玩得開心嗎？”

2006年，“伊斯蘭教捍衛者陣線”對《花花公子》雜志印尼版提起法律訴訟。后來，該雜志的主編以“向公眾散布猥褻圖片”的罪名獲刑，盡管它并沒有發布裸體圖片。（8個月后，最高法院推翻了這一判決。）“伊斯蘭教捍衛者陣線”等強硬派團體還使一場原定于2012年在雅加達舉行的Lady Gaga演唱會被迫取消。

“他們利用Lady Gaga或禁酒這樣的敏感話題來加強自己的力量，”促進宗教寬容的非政府組織馬里夫研究所（Maarif Institue）的執行主管法雅爾·勒扎·哈克（Fajar Riza Ul Haq）表示。

“對他們來說，這些話題都是他們取得關注、并有可能為他們的事業獲得公共支持的好機會。”哈克表示。“伊斯蘭教捍衛者陣線”雅加達分支的秘書長諾韋爾·海德爾（Novel Haidar）毫不忌諱地說道，禁酒運動并不是宣傳把戲。

來自法國的游客、35歲的安娜·德蓉躺在海灘上，她將印尼的禁酒令比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她說，“在這背后有實際的社會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