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與班

葉未央

導演杜琪峰給內地電影觀眾的第一印象似乎總是離不開槍林彈雨，“黑幫警匪片”的標簽是最鮮明地貼在他腦門兒上的。其實他一直是兩手抓的：一手硬的是《槍火》、《暗戰(zhàn)》、《黑社會》、《奪命金》、《毒戰(zhàn)》之類殺得要人命的動作片，另一手軟的則是如《阿郎的故事》、《向左走，向右走》、《單身男女》直至《華麗上班族》這類愛得要人命的文藝片。特別是從《阿郎的故事》到《華麗上班族》這跨越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輪回，杜琪峰再次集合周潤發(fā)與張艾嘉這對黃金組合演繹男歡女愛的別樣風情，吊足了觀眾的胃口。

在這個電影言必稱“挨劈”、追風求“搞笑”的時代，《華麗上班族》這樣一部踏踏實實講故事、談人生、塑性格、解愛情、剖社會、析人性的文藝片看似不合時宜，卻也代表著認認真真創(chuàng)作的電影人對電影的一種“堅守”。何況這種“堅守”并不弱勢，《華麗上班族》是帶著強烈的觀賞性和獨特的藝術風格呼嘯而來的。

論內容，《華麗上班族》中看似文明禮貌的辦公室政治和寫字樓生態(tài)，其暗黑程度和陰險系數(shù)較之杜琪峰的黑幫警匪片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是陳奕迅和湯唯之間的“陰謀與愛情”，驚心動魄之感甚至直追《色戒》，此外如周潤發(fā)和張艾嘉之間的有情有利、張艾嘉和陳奕迅之間的曖昧沖突，以及公司高管和中層之間連環(huán)套一般復雜的曖昧情感和相互利用，更有一種諜戰(zhàn)片的氛圍。所以，有評價稱《華麗上班族》為“職場黑幫片”也并非危言聳聽。顯性浮出海面的是很多商業(yè)陷阱、金融陰謀、財務犯罪乃至最近國人特別熟悉的股市沉淪，隱性穿插其間的則是人性的不可靠和不可測。所以《華麗上班族》不是一部溫情脈脈的愛情文藝片，而是一部勾心斗角的職場“宮斗劇”。

所謂“職場黑社會”，可能看上去一團和氣，內在的惡毒與慘烈絲毫不遜色于杜琪峰拍慣了的“江湖黑社會”。或者可以說：職場是沒有硝煙的江湖。這里沒有血濺街頭，可也沒少了血濺心頭。這里最丑惡的是人心，最不缺的是謊言。東野圭吾說：“世上有兩樣東西不能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看《華麗上班族》就是這種感覺，很怕直視這些人物的內心。而這樣叵測的居心，誰在職場沒有見過？何人上班不曾經歷？

論形式，才是《華麗上班族》更值得大書特書的角度。電影長于實景展示壯觀的大場面，杜琪峰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拍實景。電影可以讓對白最接近生活的原汁原味，杜琪峰卻偏偏不拒絕舞臺腔，而且把大量的對白和獨白運用音樂劇式的“唱”表現(xiàn)出來。這固然是得益于《華麗上班族》原本就是張艾嘉編劇、林奕華導演的同名舞臺劇，具有扎實的舞臺劇基礎。同時更是杜琪峰進行一種全新電影形態(tài)嘗試的沃土。

《紅樓夢》里有一句名言叫“假作真時真亦假”，說的雖然不是舞臺設計，卻也道出了舞臺設計的某種真諦。舞臺設計有寫實和寫意兩大門派，可無論寫實還是寫意，都不可能復原生活中完全的現(xiàn)實。所以電影相比較舞臺劇一直有一種優(yōu)越感就是可以拍實景。沒想到電影《華麗上班族》寧愿放棄這一優(yōu)勢——明明電影可以拍真實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地鐵車廂……，卻偏偏要花更多的錢把這些屢見不鮮的市景給搭建出來。杜琪峰不是傻子也不是菜鳥，當然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那我們就有必要探究一下：他費這個力，是想討什么好呢？顯然，他在這里想玩的不是簡單機械地寫實，而是假定性寫實，就是在觀眾們看慣了“真作真時真已假”的心理基礎上來一把“假作真時真亦假”。杜琪峰的這種劍走偏鋒，一是敢于捋觀眾欣賞習慣的虎須，摒棄那種平庸的類似電視劇的電影外景拍攝，大膽向舞臺劇借鑒通過“設計場景”來“制造情景”的手法，靠“假景真作”來探索一種全新的電影語言；二是電影《華麗上班族》本身即脫胎于張艾嘉的同名舞臺劇，有著舞臺劇內容扎實的先天優(yōu)勢和戲劇結構便于呈現(xiàn)的舞臺邏輯。

然而電影畢竟不是“定焦”的舞臺劇，大量特寫鏡頭對場景和舞臺設計的細節(jié)要求更高。同時電影的拍攝又不能像舞臺劇一樣來回換景，這就導致了電影《華麗上班族》需要搭建一個超級巨大的舞臺，把舞臺劇的所有場景以更禁得起細看的精致和更充滿相互關聯(lián)的層次呈現(xiàn)出來，讓鏡頭一氣呵成！于是我們看到了眼下這個宏大到可以包羅辦公室、會議室、茶水間、大堂、電梯、天臺、咖啡廳甚至整條馬路、整列地鐵車廂的場景。特別是那一座巨鐘垂懸在正中央，嘀嗒聲中推動著整部電影的發(fā)展節(jié)奏。

從一開始聽說《華麗上班族》拍的是3D版，就很納悶兒：3D電影一般都是因為動作刺激、場面宏大而需要此項新技術來突出、來放大、來炫耀的。《華麗上班族》講的是辦公室的故事，3D 技術又有什么用武之地呢？看過之后才知道，杜琪峰通過3D手段炫耀的正是他這一堂造價超過四千萬的大景。如果說舞臺劇對于臺下的觀眾來說就是真正的裸眼3D，那么插上了3D翅膀的《華麗上班族》就相當于還原的舞臺劇的現(xiàn)場感。同時這種超大體量現(xiàn)場感的壯觀與震撼又是任何一個劇場所不能呈現(xiàn)的。電影獨特的造夢功能在此亦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上班”這件事，自從人類走出自給自足、開始社會化分工之后就成為一種“天經地義”。所有的孩子們從小就知道要上學，學成了要上班。殊不知“上班”除了物質上創(chuàng)造財富之外，在精神生活上無異于讓渡一部分個體自由以換取團隊的紀律和效率。這個交換肯定違背人追求自由的天性，但是社會化分工時代卻不得不如此。所以上班就成為一種作秀，每一個辦公室里都有演技出色的明星也有蹩腳的演員。杜琪峰選擇用一種電影語言舞臺“秀”的形式來闡釋上班族的生活，也堪稱是“形式與內容相統(tǒng)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