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

淺悅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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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說，許久沒下過棋了，讓我把棋盤拿出來擦洗擦洗。

等我端著打理干凈的棋盤走到院子里時，就看到爺爺坐在葡萄架下修剪著一株盆栽，而奶奶陪坐在一旁擇著一把芹菜的側影。夕陽將整個世界染成了絳紅色，有風拂過，帶著芹菜淡淡的香味，他們就這樣相伴著坐在那樹枝葉繁盛的葡萄藤下，身后的青磚白瓦還是當初的樣子，就連每晚都會傳來的戲曲聲，都不曾改變。

許是隔壁茶館又開始演皮影戲了。爺爺抬頭看到我，笑著沖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到他對面。要不明天我們一起去聽聽？我記得你以前可喜歡聽了，總纏著我要我帶你去。

嗯，好。我順從地點點頭，像以往一樣擺好棋盤，放好棋子。躁動已久的心，也隨著一枚枚落子，慢慢沉靜下來。

思緒隨著熟悉的聲音慢慢飄遠，我想起了許久不曾想起過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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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爸媽工作忙，于是把我留在這座小城里跟著爺爺奶奶。我還記得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也是這樣美麗的夕陽，這樣繁盛的葡萄藤。爺爺奶奶相攜站在葡萄架下，鬢發在暮色里泛著微微的紅光。一直哭鬧不休的我，就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哭泣，顫顫巍巍地朝著爺爺奶奶走過去。

隔壁的茶館里皮影戲正在唱《封神演義》，我一下子便被那獨特的唱腔吸引，拉著爺爺的手邁著小短腿往茶館里跑。

原本還在擔心的父母，也就在那時放心離開了。

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我在這個小城一呆，就會呆上十二年。

嘿，娃娃，你再不小心，這片白子可就要被我吃光了。爺爺敲敲棋盤，將我飄遠的思緒拉回來。

奶奶在一旁嗔怪地瞪了爺爺一眼，娃娃才剛回來，你就不會讓著她點嗎？再說，你多大歲數，她才多大？你就算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哈哈，我最喜歡奶奶了。我抱著奶奶沖著她的臉頰猛親了一口，捏著白子企圖反攻。

我還記得小時候，爺爺每次教我下棋，語氣稍微重一點，奶奶就會幫著我數落他。所以每當我快輸了時，我就會抱著奶奶的脖子求救，而這招，屢試不爽。

你呀，就會慣著她。爺爺板著臉，眼睛卻是笑著的，那樣寵溺的眼神和語氣，曾在我無數次遭遇挫折后，都給予了我極大的寬慰，而我總能在這些寬慰中，重新振作起來。

以至于后來我出去念大學，重新跟父母住到一起，遇到傷心痛苦的事情時，都會想要回到這座小城里，回到爺爺奶奶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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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最初，我記得我是不喜歡這座小城的，哪怕最開始被那有趣的皮影戲吸引，但這興趣也很快便被巨大的陌生感消磨殆盡。

爸媽走后的一個星期，我又開始了哭鬧，每天從早哭到晚，幾乎要把嗓子哭壞。恰好遇上葡萄成熟，爺爺便想了個法子，每當我又要開始哭時，就將我高高舉過頭頂，讓我能夠著葡萄架上那些晶瑩剔透的葡萄。

爺爺閑暇時也會帶著我到處串門，指導那些來請教的人怎樣種植葡萄。

小城里到處都是低矮的瓦房，青磚為墻，石板鋪路，幾乎每家門口，都有一樹葡萄藤，然而要論長得最好的，還是獨屬于我們家這一棵。

葡萄藤需要支架，巴掌大的葉片爬過木頭搭成的架子，將每家每戶隔成了一個個小小的世界，而葡萄架上相互纏繞的藤蔓又將每間屋子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夏天是整個小城最熱鬧的時候，一串串晶瑩剔透的葡萄累累實實地掛在樹藤上，煞是好看，整個小城都彌漫著葡萄熟透了的香氣。

而冬天，每家每戶都會在自家的葡萄架上掛滿密密匝匝的小紅燈籠，一到晚上，就會點亮那些燈籠，使得整個小城籠罩在一片泛著融融暖意的紅光之中。

最初這燈籠也不知是誰的點子，但小城里的人顯然都接受了這個提議，而這些小紅燈籠，也讓小城的冬天顯得不那么寒冷。

這里，跟我以往呆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同，雖然沒有大都市的繁華，也沒有集貿市場的喧鬧，但這里自成一派風景，自有一番情調。

我想我就是那個時候真正愛上這座小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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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你又輸了。爺爺捻著黑子，笑容里泛著暖意，你的心不靜，所以這棋也走得亂。

我盯著爺爺的眼睛，想知道爺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卻并沒有看我，只是收拾著棋盤，將白子和黑子歸位。

他的聲音在這夜色里，分外清晰。人生就像下棋，你永遠都不知道結局是什么，你能做的，只是靜心走好你的每一步，這樣才有可能贏得最大的轉機。

我細細體味著爺爺說的話，心里明白他果然是看出了什么，但是他沒問，我也就沒說。恰逢隔壁茶館的皮影戲散場，那些聽戲的鄰里街坊便紛紛走過來跟爺爺打招呼。我也就站在爺爺奶奶身后，跟著他們一起打招呼。

那些都是小城里的居民，幾乎都是看著我從小長到大的爺爺奶奶叔叔伯伯，那些人中，曾經有的給我織過毛衣，有的給我買過糖果……幾乎每一個我都認識。在這夜色中，我恍惚想起了這座小城的別稱，暮光之城。

何謂暮光？我以前不懂，可是現在我懂了。

無數的人在這小城里長大，然后離開，又有無數的人在離開后，選擇回來。這座小城里，居住的大多數都是老人和小孩，就像是暮光，溫暖宜人，使得這座小城如同在亂世里存在的一個寧靜港灣，等候著歸人。

原本的抑郁心情，也終在這一刻徹底煙消云散，因為我知道，這個世上，終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庇護我，給我以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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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燕姿的歌里唱，“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我就像是歌里那個吵鬧任性的小女孩，在爺爺奶奶的庇護下長大。自從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就被許多新鮮的東西吸引 ，漸漸忘記了關于小城的很多回憶。當我奮不顧身地愛上了那個不值得我愛的人，在受到傷害后，我才發現自己到底錯得有多離譜。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想起了爺爺奶奶，想起了這座可以治愈我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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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推門就看見爺爺奶奶坐在門前，奶奶依舊在擇菜，爺爺依舊躺在搖椅里，帶著老花鏡看著新送來的報紙。

葡萄藤下陽光斑駁，他們臉上的笑容卻從未改變，就像是天邊第一抹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