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ka
前陣子,我在“知乎”網站上收到一個家長的提問:“我孩子在家總喜歡把自己關起來,也不知道干什么。我有幾次裝作和他說話,出屋時自然地把門敞開,沒走多遠就聽見吧嗒一聲,孩子又把門關上了。最近,他還在門上貼‘隨手關門’的條子。我特別不舒服,一家人為什么這樣冷漠,也沒人打擾他、礙著他,有時候我多說幾句,他不頂嘴,但也滿不在乎,回自己屋子里關上門甚至鎖起來,一點也不像我心目中大大咧咧、活潑開朗的孩子。我該怎么開導我的孩子?怎么改變他?”
我沒有馬上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雖然我依然清楚地記得,在上小學的時候,我也興致勃勃地貼了張“隨手關門/有事請敲門”的字條在門上,結果比上面問題中“需要被改變的孩子”更慘一點——被我媽罵了一頓。但我想,從一個孩子的角度,說說我的經歷,或許能更好地解答家長類似的疑惑——我的孩子怎么不愿意和我分享了。
我少年時期的房間,書桌前就是大窗戶,連著陽臺。小學時代最驚悚的記憶,就是我媽從窗戶口忽然冒出一聲“又駝背!”“握筆的方式又不對!”“又看小說!”云云,那真是一種緊閉房間門、拉上窗簾也無法阻止的驚悚。
但我媽卻因為能隨時幫助我改正陋習而得意不已。
可我卻落下了個后遺癥,現在每每坐回那張舊書桌前,我都會莫名地緊張一下,心虛地朝陽臺望一眼。回想少年時期,記憶最深的竟是每個看書上網的午夜,那真是讓人心驚膽戰啊——因為關上房間門后,燈光還是能透過門底的縫隙,我曾經試過用枕頭死死抵住縫隙,不讓光透出去,或者干脆不開燈,死死蒙在被子里開小燈……
可能正因為如此,我從來都不怕黑。
懂事之后發生過的最可怕的事情,莫過于初三的時候,媽媽偷看了我手機里的短信,還像抓住把柄似的得意揚揚、有理有據、嘲笑乃至痛罵我那卑微的單相思……可能在一個母親看來,這種青春萌動遠比早戀更可恥吧,我明白她是恨鐵不成鋼,可那種鄙夷的神色卻永遠刻在心頭。
類似的事情還有偷看我的日記。我媽總習慣性地搪塞:“又不是故意的,你擺在那么明顯的地方,想看不到都難。”而我能做的,也只剩語塞和張口結舌了。
可媽媽從沒意識到,那是我的書桌、我的床、我的手機……也許從那張字條被摘下開始,我的這場“戰爭”就注定不會獲勝。
看著文章開頭的這個提問,我就像看著青春時期的自己,那時我是多么形單影只啊?每天只想著快點長大,快點有自己的小小居室,有可以讓我自己安排自己生活的自由天地。想象著,我可以大開臥室門,和我心儀的那個他發短信、通電話,而不必擔心誰會邁著細碎的步子走過來……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從未試圖改變一個人的思想觀念,特別是我的母親。因為我深知,我沒有改變她的權力和資格。現在,我和她之間那些親情細小的裂痕,已在漫長時間里不知不覺地彌合,但那種被侵略、被窺探的感受卻從未被忘記。
因此,我想對這位家長說:有些孩子喜歡關臥室門,有些孩子不喜歡關臥室門。但歸根到底,他們想要的,只是自己的權力和自由是否被父母尊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