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與臉

說到《聊齋》，中國人民第一個最容易想到的故事就是《畫皮》，不僅僅因為蒲松齡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也不僅僅因為《畫皮》被頻繁改編成各種各樣的藝術形式——包括近年來被拍成電影大片，而是因為關于“畫皮”的隱喻實在太過精彩，也太容易在現(xiàn)實生活中找到與這個故事相仿的現(xiàn)象。所以，“揭開某某某某的畫皮”就成了一個常用的句式，被用來發(fā)現(xiàn)很多掩蓋在表面現(xiàn)象之下的本來面目。今天，我們就來揭開賀歲大片《智取威虎山》的“畫皮”。

對于我們這一代人來說，《智取威虎山》實在是一部深入靈魂的文藝作品。在我們如饑似渴地吸取精神食糧的童年，攏共就那么“八個樣板戲”可供選擇。《紅燈記》的好，對孩子而言無動于衷，那是長大以后才懂得欣賞的；也不愛看《紅色娘子軍》，因為那里面的大腿舞是屬于性意識已經(jīng)萌動的大哥哥們的；其他更是等而下之，惟有一部《智取威虎山》最合我們的口味。

就像你吃了一道美食，口腹?jié)M足，通體舒泰，卻不一定會去琢磨個中就里。這種琢磨是屬于美食家的，或者等你對吃講究到了一定程度。關于《智取威虎山》，小孩子是只管喜歡和受用的，只有后來理性分析登場時才會像劉歡追問紐約一樣地追問這道菜“你到底好在哪里”。論故事情節(jié)之跌宕起伏，論戲劇沖突之緊張激烈，論懸念設計之扣人心弦，論人物形象之高大威猛，論唱腔旋律之酣暢淋漓，論經(jīng)典臺詞之朗朗上口……《智取威虎山》在“八個樣板戲”里堪稱樣樣精通。以至于當年的孩子們如今已“人到中年”，甚至在90后們看來已成“老朽”，但楊子榮那一份壯懷激烈的“革命英雄主義”情懷仍融化在這一代人的血液中。

所以當徐克導演的3D版賀歲大片《智取威虎山》呼嘯而來的時候，不由得反思起這個問題：為什么我們會經(jīng)久不衰地喜歡《智取威虎山》這樣一部作品？

有幸先睹為快之后，理性分析開始替代感性喜悅。說實話，我本來對3D之類的花哨技術手段并無好感，像《星際穿越》那樣的傳統(tǒng)電影感覺已經(jīng)足夠立體，只要電影能夠打動人心就功德圓滿了。可這《智取威虎山》還真挺適合用3D手段來拍攝、處理。“打虎上山”一段，那“真老虎”可不是京劇舞臺上的“紙老虎”，本來就已足夠駭人聽聞，如今再給老虎插上3D的翅膀，那逼真到如身臨其境的感官刺激，著實令人毛骨悚然。威虎山聚義廳的恢弘氣勢、恐怖氣氛以及圍繞著“百雞宴”展開的生死搏斗，讓觀眾大飽眼福之處，也得益于電影3D效果的充分放大。二十多年前，我曾有幸去過一次海林縣，前往參觀當時尚未被旅游開發(fā)的真實威虎山聚義廳原址，簡直慘不忍睹——不過就是一個低矮簡陋的地窩子。現(xiàn)實生活里的土匪也就是這么個水平，為了給土匪頭子座山雕過六十大壽，湊一頓“百雞宴”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也犯不上蓋一座人民大會堂啊！可是電影不行，既然承擔了萬眾期待的“造夢”功能，您總不好意思把夢造得都超不出觀眾的想象啊！現(xiàn)在這一3D版的《智取威虎山》可以說是遠遠超過了，從前在舞臺上最多讓楊子榮表演甩手一槍打滅兩盞燈的“神槍絕技”，現(xiàn)在徐克老怪玩的是神兵天降飛躍峽谷、坦克火力強撼山門、英雄虎膽所向披靡、機關重重煞費心機……甚至玩起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式的飛機大戰(zhàn)。

這些還只是徐克鼓搗出來看得見、聽得著的表面功夫，更多在潤物細無聲的不自覺中侵入觀眾頭腦的則是當年“樣板戲”留下的故事、結構與人物形象的功底。比如當年所謂的“三突出”：第一，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第二，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第三，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具體在“樣板戲”的實踐中就是——演員選擇和人物造型上的臉譜化、臺詞和唱腔設計上的正邪分明，以及把正面人物放在中央、打正光而把反面人物放在角落里、打底光或背光等等“小伎倆”。再對照一下現(xiàn)在這一版《智取威虎山》，是不是也是這樣？李勇奇雖然是“正面人物”可是不能像少劍波那樣漂亮，少劍波作為“英雄人物”又不能像楊子榮那樣英武，然后再來看看張涵予演的“主要英雄人物”楊子榮長什么樣？欒平和“八大金剛”又長什么樣？梁家輝演的座山雕是不是前半場不露臉、后半場丑得讓你認不出來？佟麗婭演的“小白鴿”和余男演的“壓寨夫人”雖然都是勞動人民苦出身，可是卻被安排成一個負責清純、一個負責性感……。論主要英雄人物，除了表演張弛有度之外，此番尤其驚艷的是張涵予的聲音——高亢、洪亮又富有革命英雄主義的感染力。就像對于湯姆·克魯斯、哈里·森福特等諸多好萊塢“主旋律”明星來說，真正的挑戰(zhàn)是去演一回“反派”。張涵予也是一樣，從《夢開始的地方》到《集結號》，再到《智取威虎山》，簡直無法想象他怎么能演“壞人”——至少他得找別人配音才行。

這種程式化的創(chuàng)作原則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曾經(jīng)遭到文藝界的猛烈抨擊，因為確實背離了文藝創(chuàng)作的很多基本規(guī)律，也忽略了人性的復雜程度。所以那之后很多年，我們的文藝作品開始刻畫復雜人性，文學創(chuàng)作名副其實地迎來了群星燦爛的“黃金時代”，直至問鼎諾貝爾文學獎。同一時期，刻畫復雜人性的中國電影如《霸王別姬》、《鬼子來了》、《活著》等等也在戛納、柏林、威尼斯等A級國際電影節(jié)上拿獎拿到手軟。然而，同時期的門可羅雀甚至轉營歌廳的國內電影院卻不堪好萊塢的市場沖擊——聞美國大片而畏之如虎。

可為什么最近幾年中國在日益放開美國分賬大片引進配額的同時，國產(chǎn)電影卻不再那么大聲地喊“狼來了”呢？因為我們的很多電影已經(jīng)像《智取威虎山》一樣找到了對抗好萊塢的“法寶”，那就是像好萊塢一樣去拍程式化的商業(yè)片。再回過頭去看，這些年，經(jīng)典的好萊塢商業(yè)大片是不是都遵循著“三突出”的創(chuàng)作原則？哪一部不是人物形象的臉譜化和主題先行的概念化？這就是說：只要你把電影拍得愛憎分明、正邪易辨、線性故事情節(jié)一波三折地講，就很容易被大眾接受。但是，深刻的精神內涵和人性剖析就不要奢望同時兼得了。

話及至此，必須解釋一下：可不是好萊塢學了“樣板戲”的“三突出”，而是“三突出”脫胎于“好萊塢”。就像電影《藍色骨頭》里展現(xiàn)的那樣：當我們八十年代還在把夏普的“磚頭”單放機當做奢侈品、視“搖滾樂”為“精神污染”、視崔健為洪水猛獸的時候，那些大院里的紅色貴胄早在此前二十年就開始聽“沃克曼”、玩搖滾了。同樣，很多史料都已經(jīng)披露：當全國人民只能看“八個樣板戲”的瘋狂十年里，江青和王洪文們可沒少同步欣賞好萊塢大片。只不過他們把好萊塢大片的商業(yè)性，“轉基因”成了我們熟知的“三突出”和“臉譜化”。曾經(jīng)批判過這些創(chuàng)作原則的時代是一個藝術性審美至上的時代，可是當商業(yè)性法則至上的市場化時代洪流涌來，大多數(shù)電影人還是得選擇從好萊塢商業(yè)大片那里再去“轉基因”。

所以，“紅色經(jīng)典”是《智取威虎山》的那張“畫皮”，“好萊塢基因”才是《智取威虎山》那張真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