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荒詩選

小荒，本名張翔，1979年生，浙江衢州人，浙江省作協會員。1997年開始創作，2007年后基本歇筆，2015年再次回歸。作品發表在《詩歌月刊》、《星星》、《詩刊》、《詩選刊》等文學刊物，并入選《中國年度最佳詩歌》、《中國詩歌精選》等選本，曾參加“甲申風暴21世紀中國詩歌大展”。

主持人語：

從小荒的這部分詩選中，可以看到兩種不同的寫作，一種是2004年之前完成的《張大郢寓言》，充分展現游戲的形式;另一種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停頓和思考，于今年重新開啟的寫作，是將自己的個人生活作為基點的，帶著透徹的內省的作品，富有情感力量，既有卑微者的感傷，也有經過生活磨礪之后的通達。（江離）

狗尾巴草

——給毛蘆蘆

我羨慕狗尾巴草的繁殖力

它的生長不依賴氣候、地質和養料

在路邊排成隊，在荒野扎成堆

隨處可見。卻從不招搖

一生低調，不和百花爭芳

心懷謙卑，向每一個遇見的人鞠躬

它是孩子們的好朋友

我們總是用它撓出童年的樂趣

光陰在它身上落下更多的塵土

它卻只是更低地垂下頭顱

2015.5.27

雨代表我內心的方向

我和雨達成契約，

它可以肆無忌憚，

而我必須遵從雷鳴與閃電。

我像耶穌的子民一樣信仰，

只是為了在雷鳴時，可以敲鼓。

在閃電時，可以告訴他們：

這只是一個音符，

它的光芒照耀死亡！

那只是一瞬！

我們可以被一場雨阻擋，

可以從一杯酒里找到借口。

但，我們不會在迷蒙中，

找不到方向。

不會在斷斷續續的言語里，

忘卻對自由的溝通。

我們依舊在前行。

哪怕你說我像這淅淅瀝瀝的小雨，

只知道纏綿，

只會用情緒左右。

我對你說：

雨，是我身體里的傾訴，

它代表我內心的方向。

? 2015.6.8

本命年有感

我既往的生活，

粗糙、放蕩，有一點張揚。

為此，得罪過不少酒、路人和年少的良知。

被一座城市流放，

所幸，總有另一座城市接納，

——如同女人。我不知道她們，

是厭倦我的軀殼，還是嫌棄我的靈魂。

我不知道為什么，

詩歌總是糾纏道義，

自由總是背負荊棘，

而我的發音，湮沒于集體的掌聲。

讓自己順從一些，

混跡于人群的卑微，

對皇帝的新衣既不反對，也不贊美。

回到一個女人和她的婚姻，

幸福與一個新生命一同降臨。

從此，我只關心孩子

臉上的陽光，和一個家庭的溫飽。

? ? 2015.3.17

遲 鈍

我已日漸遲鈍，

思慢于想，性慢于愛。

一首詩的完成，不及皺紋爬行。

那種緩慢還體現于

對秩序的忽視。

歌頌，總是在銀杏落地。

還有一些快，我抓不住，

比如高血壓，向我靠近。

婚姻卻離去。

所幸，記憶也在衰老，

它的面目，

越來越不像過往。

但我要讓酒慢下來。

否則，對死亡的嗅覺，

也會日漸麻木。

? ? 2015.3.23

3月26日，陰有雨

——致hz

雨水無窮盡

從那一年，追到這一天

太陽住進你的詩篇

為你閃耀

我們只能承受灰

讓情緒一條一條鎖住天空

? ?2015.3.26

清明祭

這是生者的狂歡。

我們只是慶祝，而不是為了

記住往生者的姓名。這多么滑稽！

他們曾藏匿于牛棚、稻草垛，

1960年的饑荒。

1979年，我隨著一波大浪洶涌

而出。他們賣弄手藝，

顯得有些鋪張，為了一個

家族的傳承和興旺。

我曾和他們一起捕魚、撒網，

為他們的手段驕傲，

那笨重的漁網，不像

無知那般輕，任性那般巧。

其中有生活的哲學，生存的奧妙。

我用有限的氣力撐開，

撒出——也只能捕捉到眼前的人生，

眼后是迷茫。

我的童年，除了三好學生、課代表

就是一扇門、兩面窗，

經年不息的咳嗽和哮喘。

他們用絕對的權威和無知，解決了

我的病，卻留下了根。

以致我在懷念他們的時候，總是喘息。

他們是我的祖先，潦魄而坦蕩，

我是他們的香火，微弱但閃爍。

那些恭順、自卑與盲目，

他們不舍得拋。而我敢棄。

那些狂放、張揚與吆喝的號子，

他們藏在骨子里。我拿出來歌唱。

我要唱出他們的名字：

溫榮賢、張雨壽……

你們生而，有些窩囊，

但愿在天上，沒有偏見、敵視和恐慌。

? ? ? 2015.3.31

告子書

這樣一個庸人、酒徒，生活的懦夫

——他是你的父親

——要以他為羞，為恥，為教材的反面

保持你的壞脾氣

可辯的無須解，可反的不必抗

即使硬如頑石，也要磨出棱角

切忌：

招風，惹草

混跡江湖，攀附廟堂

找幾個好習慣

勤學，善思，堅定內心的力量

修身，養性，把羸弱的氣度豐滿

切記：

須謙卑，可張狂

以父為戒，以自我為信仰

? ? ? 2015.4.1

四月二日

熱浪在枝頭

翻滾。空氣向下沉。

那窒悶，是我說不出的一個比喻。

公事、公文，公交車的尾氣，

加速我的偏頭痛。

誰讓我們處水中，烤火。

誰說，這是初夏的盛宴？上天的恩賜？

瞎扯！還是會有風，

撕開那層虛弱的薄膜。有黑云，

瞬間壓城。有雨，轟轟烈烈地直達人心。

? 2015.4.3

在古代

打鐵的，混于市井

砍柴的，游蕩山林

都喝酒吧，干掉那些功與名

朝代啊，輪流換

月亮啊，都一個樣

有多亮？還不是不幸多于美滿

千年后，別人看我們

就像我們，看千年前的古人

有什么不同

還不是隱居、酗酒，無所事事

還不是妥協、出仕，同流合污

有什么不同

2015.5.2

酒 鬼

他的世界是酒杯型的。

從杯沿到底，是一次高潮。

從杯底到沿，是一座高峰。

他經歷很多次高潮，

就是到不了一次高峰。

人生在35度到53度之間徘徊。

要么溫文爾雅地睡去。

要么熱血澎湃地死掉。

他一次又一次睡去，

卻總是沒有在睡眠中把自己干掉。

對于一個酒鬼來說，

一杯酒沒有干掉，是可恥的。

因為生活是酒杯型的。

從底層到塔尖，

從天堂到地獄。

都只是一場惡心的嘔吐。

? ?2015.5.21

盧旺達的悲劇

一個人的死亡是消逝，

就像我的祖父，從70公斤

化為幾兩土。

十個人的死亡是必然，

被選擇的，一場陰謀的祭品，

成全幾十兩土。

100萬人的死亡是什么？

是土埋葬不了的臃腫，

是道德無法承載的厚重！

星星也好，月亮也好，

它們的光亮，照耀著死亡，

就像銀白色露珠。

我們就像草木，昨天還是

一片蔥綠。明天就是一捧黃土。

所有活著的，都不知道悲劇何時開幕。

? ? ? ? ? 2015.5.24

寫給合肥的信

這天氣陰沉。身體里的霧霾

和生活中一樣，讓人憎恨。

還不如十二年前的合肥，

那時我酗酒、寫詩，生一場病。

那是青春期的炎癥：

躁動、狂熱，激情像個膿包。

我以為回到故土，江南的氣候

有助于控制頭腦的溫度。

——太過荒謬，就像這時代，

暴雨不是清洗地面，而是泛濫人心。

? ?2015.5.28

張大郢寓言（組詩）

他們都叫陌生人

他們都有名字

他們的名字留給了親人、朋友和敵人

他們留給我擦肩而過的體溫

張大郢寓言

兔八哥能來到張大郢，應該感謝曹獵戶的追殺

在那片茂密的森林

老虎和豹

占地為王

公兔們都很膽怯，留下孤獨的母兔

你們都能想象：當一群性饑渴的野獸好不容易遇上 異性

在經歷了爭吵、毆斗和集體的妥協

兔子很快泛濫，吃光了草

樹葉

所有綠色的植物

王者們都低著它們高傲的頭

離開了

兔八哥開始自食其力

開荒，種植。無休止的勞作

直到有一天

曹獵戶向它打聽一只兔子的下落

它才發現自己已經長成和曹獵戶差不多的動物了

于是他想自己也該有個人名

征詢曹獵戶的意見，他就叫了張八

然后他想他都叫了張八了

那么他住的地方就應該叫張大郢

張八在張大郢的日子

1.張八其人

張八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淝河路

他從文昌新村走到張大郢

從張大郢走回文昌新村，途中

和十一個女人七個男人打招呼

并且要請他們喝酒

當他第五次從文昌新村走向張大郢時

碰上剛從122路車下來的曹五

曹五在第二天酒醒后要回請張八

他從文昌新村走到張大郢

從張大郢走回文昌新村，途中

和十一個女人七個男人打招呼

并且向他們打聽一個叫張八的人

當他第五次從文昌新村走向張大郢時

看見一個剛上122路車的人背影很像張八

2.張大郢

我姓張

性男

在一個很大的村莊出生

若干年后出走

在還沒回去之前

暫居張大郢

我喜歡這里

若干年后我還會來到這里的

3.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走在淝河路

我叫張八

我和每個人微笑

每個人都叫我張八

我已經習慣了

如果突然有人叫我廢文

我會呆住兩分鐘

4.酒后的張八

張八走在張大郢

手拿一把鋤頭

曹五問

你這是干啥呢

張屠戶問

挖地去啊

張八沒有吭聲

繼續走

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干什么

5.張八在王小郢

張八來到王小郢

手拿一把鋤頭

王小郢的村民

一個個都瞪著眼睛

這是干啥呢

這是干啥呢

每個人心惶惶

都跟在張八的身后

保持五尺距離

張八把鋤頭掄起

越過頭頂

他們就后退兩步

鋤頭放下去

就又往前兩步

張八感到很興奮

鋤頭也就多舉了兩次

6.張八的留言

我在這條路上走的時間夠長了

每天都在重復自己的腳印

他們剛開始和我打招呼，對我微笑

拍我的肩膀說：好樣的，堅持

現在漸漸對我冷漠起來，他們是厭倦我了

而我要找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

我已經沒有耐心了，我煩了，我煩了

我要再一次出走，請不要打聽我的下落

發生在張大郢的羅曼蒂克

曹獵戶愛上一只黃鼠狼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在張大郢的山坡上

你經常可以看見他追那只黃鼠狼

追得氣喘

吁吁

沈小郢

沈小郢的街上

很多雞

如果你經常打那經過

一定會發現一個

身材矮，頭有點禿，略胖，很像張大郢張地主的管 家的

男人

沒錯，就是他

管老狐貍

哭

小狐貍是善良的，偷他的桃子

還他

核

多好的小狐貍啊

只拿走他軟的，大部分還是腐爛的

他現在只剩下堅強了

卻還在哭

你們應該允許我哭泣

我是一只兔子，你們應該允許我

哭泣

在一個叫張大郢的村莊

我奔啊，跑啊

只是為了逃避一個姓曹的獵戶的追殺

你們應該允許我哭泣，哪怕我不是一只

兔子

在一個叫張大郢的村莊

我跑啊，奔啊

只是為了逃避一個姓曹的獵戶的追殺

大逃亡

有一個人在追我

有兩個人在追我

有一群人在追我

我先是用兩條腿跑

然后用一條腿

然后我用上了翅膀

11月21號，寄南

小耗子在下水道懷念貓的氣息

它現在不需要奔跑，過度地吃喝，導致身體肥胖

必須減去那滿肚子的空虛。來回走

并且自言自語：親愛的貓咪，能不能讓我們

再回到苗條的日子，相互追逐

兔子和狗

狗奔

兔子蹦

他們的步子

很不協調

而他們

總是并肩走著

在張大郢，我們和睦共處

在漸漸消除對曹獵戶的畏懼后

我們開始一起喝酒

應該說明的是

曹獵戶家的獵狗

在追逐一只兔子的時候

跑著，跑著

張起翅膀

最后消失在茫茫天際

在張大郢的大排擋里

我們一邊吃火鍋一邊喝酒聊天

我始終不敢向他們提起我曾經是他們追殺的那只 兔子

于十八還是習慣性的用他的鼻子去嗅酒的味道

他始終點著頭，吃著菜

偶爾，也對我笑笑

我們心知肚明

但就是不揭穿彼此

曹 氏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避免

曹氏的出現

一個男性的張大郢

有曹獵戶、張八、于十八、曹六木、曹老干和酒鬼曹五

足夠了

在某一天

我和曹獵戶打獵后回家

面對著凌亂的被褥、沒清洗的碗筷和沒有吆喝聲的冰冷的空屋

我們才想起

曹氏，她是真的離開了

我就開始懷念

曹氏存在過的那些日子

思念張大郢

我曾經經過許多村莊

經過那些村莊的時候我就想

它們應該屬于我一個人

我就把它們都叫做了張大郢

離開張大郢后才知道

其實它們有的叫王大郢，有的叫賀大郢

還有的叫沈小郢……

而我還是愿意把它們

都叫張大郢

并且常常思念

在路上

一些人在我的前方消失

一些人被我甩在身后

和我并肩而行的

他們的面容，變得越來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