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長詩節選）

張平

1

歡樂

虔誠的歡樂

在清晨將要破碎的夢境

汲井漱齒

我俯過一條一條河流

鮮鮮活活流淌的魚蝦

滾動起波濤

淹沒去隔著云端的哀愁

佛像下

是一些紅色綠色的男女

他們也接吻，也摟著腰

只是他們神情純潔，敢于和佛對視

這便是幸福的一種

罷了，赭紅色的圍墻

長滿青青短短的草，一片片或一叢叢

永遠都不衰落的樣子

定格在一些細胞的深處

我且走且讀，遵循古人的嘮叨

戰戰兢兢，小心翻閱

圈點是我的習慣

這一本，古典、浪漫

越過千年

長空，各色微塵長滿翅膀的信號

飄

一頁一頁

每天每晚

不停

亦不倦

4

陽光被細篩子篩過

溫柔密實地照在金黃色的沙灘

我以書遮陽

全身沐浴這些溫暖

像沙粒一樣小的觸動

也能連接成沙漠般的悲愴

瘦的脊梁情的目光

古人在叨叨的平仄里發呆

見慣了秦淮河兩岸曖昧的月光

我俯身

撿起青澀的豆莢

握在手里，還是有細絨毛一樣的惆悵

是誰把我的文字

寄到遙遠的地方

是誰把這些結實飽滿的字

一遍又一遍傳唱

是誰將枕著這些長短句睡去

在夢里飄搖千年以前長安的過往

落紅滿階

踩踏成泥漿

上好的秋水時光

漫過云彩，漫過秋陽

還要越昆侖，涉長江

錦風里吹起雪白衣裳

我蓋書而眠

在我的沙灘任意神往

又聽得潮水一陣陣

忽退又忽漲

7

就有人快要破譯了

細羊絨，貼著羊的腹而起伏

溫暖就像一束光線

沒有拐彎，直接撞在你的眼球

然后，是純棉的自白

我來自一片耀眼

紡織娘纖手婉轉

到這里，成了黑白質樸的禪意

眼睛逡巡，跳躍數十行之外

哪里顧得上刀兵匪生

也來不及柔情滿懷

一字一字朝右鋪排

一行一行向下綻開

時已近午

有一種聲音破頂而來

米色淡成一種白

黑色弱成一種衰

那年你離鄉，纏著我的紅色腰帶

雨落黃昏，在城外那個小小站臺

我讀過，又翻開

一支短笛，吹落繽紛的云彩

12

困意是一股輕輕的煙

先踅上我的黑大襖

驢子認識回家的路

我在安逸的陽光中悠悠蕩蕩睡去

就算有一輛白色的車

以驕傲的速度越過我們

我們談論那個湖

在冬季剛剛結冰的時候

薄薄的冰透著蔚藍色

透明的一眼看到湖底彎曲的水草

我剛好能輕輕

以平整的姿勢靜靜地看

有小魚一群群游走

有細絨絨一團團的如煙如絲的過往

也用慢吞吞的節奏

散開在巨大的湖底

我忘記了我曾經是梭羅

使用過的一把長柄木勺

用森林里結實的木頭自己制做

曾經舀過黑麥粥

而今

我飄蕩在煙囪四起的郊外

聽梆子的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驢子也聽到了

它走的內心豐富起來，富于樂感

15

陷入回憶的腦細胞

在紅色的小軌道突突行走

我胖了

連靈魂都變得圓潤

安然享用這絢麗的華美

清洗得過于發白的憂傷

深情洞穿過時間的圍墻

執著在信仰盡頭的希望

我怎么了

竟然如此安然

仿佛這個夜晚屬于我

這個曾經不安的野生青草

在夜半柔潤的露珠里遺忘

我知道彼此盡力

多么想要留住

這燦爛的幻像

奈何時光流逝

這是我一個詩人兄弟

發出的喟嘆

我拿它鑲嵌在

我讀書時綰起的發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