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新瑞詩選

郭新瑞

撒旦詩篇

他的春天，他的雪，絕不是小雨滴

曾反復迷失的路

寒冷一再吞噬，把時間逼進凌晨

他的步子夠長，跨過漆黑的黎明

如果那些也算廊廡，天穹就會失去星星

他高舉焚燒的翅膀，他高舉著冷冷的冰

像迷宮被來回重復奔跑，有人

一生咀嚼著失望，一個凌冽的春天

他的河流倒流，這使人痛恨

一直抒情的紅色河流呵

被壁紙刀輕輕削去，他的河流

重新迷路，認真地迷路

他記不起過往的一些蛋糕和光滑城市

他的雪在憤怒中漸漸融化

依舊期待再次漫天飛舞

仿佛一種榮耀，在諾言中神圣地頒布

被深夜痛心疾首地頒布

他把背影整齊地折疊，放入書櫥

曾在夢中認識的吻，丟棄到黑暗

他的名字一節一節地敗退

像掛滿鴨掌的竹林，他使月光返回

漆黑的世界涂滿謊言，他在霧靄中舞蹈

丟失了檸檬，枯萎了菊花

他的紅茶在劫掠中變成灰燼

他被深情包裹，漫無目的地快遞

他渴望被一只溫柔的手小心翼翼地

撫摸垂下的頭顱，被認領

打上專屬的印跡，然后重新插入新書櫥

上邪

你抽刀斷水，水便回到來時的地方

風來回地折騰，直到油菜花翻開曲卷的花蕊

你用小拇指輕輕掀翻桌上的地球儀

還有泰山，大海被填平

你的猛犸拉著車輿駛過

五彩祥云籠罩了銀河

你是夜晚，你光滑的城市是夜晚

蘭舟勞頓，你發出盛宴的邀請

灌木幼芽兩開雙手承恩

喜鵲新娘妝成，在路上啼鳴

雷神耽擱在寒冬（箭矢般奔跑的黎明）

用雪花比喻一生的夏天

多么無趣啊，我們……

我們始終會融化成一潭死水

你的青春迷失在山崗

疾風吹來更廣闊的晨昏

沉默不語，帶著辜負的心

炙熱在傷痕累累的余生熄滅

亂石割裂天空，亂石穿透大地的心靈

你的眼里滿是等距離的混沌

你返回到宇宙盡頭，你等待補天

當你老了

黃金的齒輪也無法阻隔

像蒿草悄悄來過，風越上斜坡

還有誰能記起，曾經的笑容

把歡暢交給思念，殘留的動詞

在睡意朦朧的晚上虔誠

蝴蝶的颶風留下的廢墟

一些鏡面上的白發，沾染塵屑后遺忘

剩余的姿態在一場大火中銹跡斑斑

我的一生被一粒花種劫掠成胞衣

從未綻放，像灰燼處飄灑的月色

你是我的墓志銘，你把撫摸交給低垂的頭顱

某一夜交給長長的失眠，你的城市虛弱、疲憊

橘紅色或橙黃色的婉轉，掉進灰色迷霧

像一只蝸牛把無垠的漩渦納入低嚎的喉嚨

然后墜落，隕石般在童年的夢中驚醒

你的乳名橫渡了整整一生

在嫩芽邊緣、在花蕊深處凝重

投入焦燎塵土的瞬間燦爛春日的明媚

你是我手心里的大海，大地的棺槨優雅成汝窯

我們牽手走過第一滴水花

在明天的宋詞里走過桃花的汪洋

在顛沛流離的航旅中用錦繡披蓋你的蘭舟

也許彼岸就是終點，大海的鏡面找到初見

初見的齒輪跳動著童年的憂傷

滿園春色的深處，你從未走來

此刻，風剛剛越上你笑容的斜坡

半月夜

我們期待太多，卻和我們無關

只是輕輕撫摸，月亮就受到傷害

佇候街頭，在石像般的沉默中感受

虛脫，文質彬彬，我們像領帶

睡眠不足的草籽，用一棵郁金香

買下華爾街，買下未來的寡居

（不知道預測，她的簡歷寫下迷茫的環保）

遠程需要介入彈奏

但我們無比陌生，盡管互相思念

長長的夜，我們踏碎更多的橋梁

都市安然入眠，音樂停了

陰郁無人問津，臺風輕輕叩擊

楊柳拋棄所有毛茸茸的懷念

如沼澤地，溫度越陷越深

向綠色投資，她比蜜蜂更善舞

暗夜的疼痛喚醒流亡的詩句，銅鏡喚醒倩影

請把所有不滿留到我死后再說

世界比骨頭還要蒼白，還擔心什么

我不是理想家，不是資本家

但你把我拋棄，世界便無人統治

你的貞潔碎了，卻不是瓦當

若給予時光機更強的馬達

你是否會撿起當初的種粒

荒原急需侵略，急于防衛春風的綠色河流

你只是隨意路過

花朵就澎湃清香的海洋

但一個春天不夠，某人在高處撰寫挽歌

這不值你嘆息，梅花早已折斷春風

重癥

他的陰天在電話里鍍上泥金色

疼痛的畫布描摹光，蒸發水汽

散發一陣陣疏闊的悔意

不是遲暮，百轉千回的細雨絲

濕漉漉的黎明重返暗街燈，重返到深秋

他的味蕾沖不出暈眩，多像一片落葉

“沙沙”地綻放陰郁的初見

有的倒懸著斑斑點點的星光

黃沙中的風鐸搖落思念，搖落喉嚨的炎癥

多希望自己就是醫生，用求生本能維護

自身的精湛治療，病痛帶走夜晚

他把孕育拋向漩渦，破譯寒冷密語

患上失心瘋，夜夜牽掛燦爛春光

擁有足夠的焦渴，像憂傷的塵埃

在漫長等待中凝聚泥濘的童年

內心深處長出雛菊，長出砧板上的羅非魚

還有多少罪過急需懺悔，慰問來去匆匆

孤獨的淤青之夢把他焚毀

看不出悲傷的水紋，而隔壁房間的道軌

一直通往遠方，通向三千丈白發

他聽見梨渦淺笑，聽見離別的盈盈恨意

把蒲葵的萬向軸折磨成螺旋，暗喻成青煙

像個健忘者在茫然地描述中拐回故鄉

臨終前猝不及防地交疊喘息

黑暗的光借用閃電劈開刺青

爛漫群芳的背面虎嘯猿啼

一步之遙

你的蒼茫身不由己

似乎被辭退，你更需要像水草一樣郁郁蔥蔥

你被攥緊，像芳香般蒼白無力

這些鬼一般的世界，郁金香如我一般荼蘼

你一定看不到這阡陌交叉的小徑

彎彎曲曲，搖擺不定地通向我的心

但你把握了我的歡樂密道

無法停止，不是因為愛

不是因為新生命的墜落

觸不可及的彷徨無助，你。

你不停地敲擊，你的白紙失火

你使瞬間留下酩酊的律令，整個世界只有機器的

轟鳴

雛菊的余生僅剩寒冷和死亡

一望無際的寒冷和死亡

我擁有的十指空空蕩蕩，像一個不確定的余數

在空洞、愕然、惴惴不安中舍棄

隆冬不覺寒冷，酷暑不覺炎熱

我如同石像一般茫然站立

我。來自和愛情一樣遙遠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