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政

在我少年時代不多的書中,有幾本是我最喜愛的,有空就拿出來翻看,一是《芥子園畫譜》,不全,我也記不得幾本了,一是豐子愷題簽的一套學生習字帖,也不全,大概都是我父親上學時用過的,破舊不堪,缺頁少張,上面沾滿了墨漬。我小時候不愛說話,也不是太喜歡串門,好像一個人的時候非常多。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把這些書拿出來,在父親為我們釘的小桌子旁邊坐下,拿個小碟子,倒上墨汁,開始畫畫寫字,經常不知不覺中就到了黃昏。我家的后墻開著一扇不大的窗戶,對過住著一對老夫妻,他們的院子就挨著我們家,里面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樹,樹冠高大,遮天蔽日。寫累了,我就盯著石榴樹出神,萬籟俱靜,耳朵里是兩個老人顯得非常遙遠的時高時低的說話聲。
兒時最大的樂趣之一是看春聯。我們鎮上字寫得好的人不少,最著名的當然是書法家仲貞子先生,他是我們鎮上的大戶人家,書香門第。仲先生畢業于上海美專,詩書畫印皆精。我們很幸運,他竟然是我們中學的美術老師,教我們寫字畫畫。記得有許多孩子買不起字帖,仲老師就在這些學生大字簿每一頁的第一行用朱筆寫上正楷,讓他們照著寫。另一位字寫得好的是南貨店的營業員,他姓什么叫什么我已經忘了。店里賣紙,什么顏色的都有。人們去買紙都是有事的,要么是過年過節,要么就是有紅白事,都要在紙上寫字。我經過南貨店,幾乎每次都會看見這個營業員在為別人寫字。不知道這是不是過去開店的規矩,賣紙的就得幫人家寫字,但這樣做起碼生意會好一點。
到了過年,這兩位先生就要忙著給鎮上的人家寫春聯。我母親在郵電所工作,住的是郵電所的公房,郵電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辦公加上住家,二十幾間房總是有的,郵電所的所長每年都要請仲老師寫春聯,從大門一直寫到每戶人家,紅紅的一片。整個小鎮,除了有幾戶家里有讀書人自己寫以外,都是他們倆寫的。大年初一,我必定把我們那個小鎮東西南北走一遍,大街小巷,每戶人家,就是為了去讀他們的春聯。現在想來,每年的正月,就是他們的書法雙人展。
后來,我還經常在書店里看到仲先生書寫的春聯,行書,隸書,魏碑,都有,但這印出來的怎么看都沒有我小時候看到的他貼在人家門上的手寫的漂亮。
字帖和春聯,這就是我的書法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