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文人寫作,書齋自然最好,圣賢已死言空在,手把遺編未忍披。也有陣前草檄、倚馬可待者,憤怒出詩人,“離騷者,猶離憂也”,語憤令人按劍,語怒令人投筆,憤怒也出文人。
畫家則不然,獨臥林泉,曠然自適,乘興得意,心手雙暢,此時方是下筆好時機。郭思追述其父郭熙創作時的精神狀態:“凡落筆之日,必明窗凈幾,焚香左右,筆精墨妙,盥手滌硯,如見大賓,必神閑意定,然后為之。豈非不敢以輕心佻之者乎。已營之,又撤之;已增之,又潤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復之。每一圖必重復,始終如戒嚴敵,然后畢此。豈所謂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儀式感的內在是虔誠,也是敬畏。
去役耕讀,世上閑人地上仙。半窗一幾,遠興閑思,閑的狀態,萬事易忘,所思所想,或虛擬現實,或增強現實,反正不是現實之現實。逢人不說人間事,此非違背現實,而是距離于現實。“清溪淺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話,暑至臨溪濯足,雨后登樓看山,柳蔭堤畔閑行,花塢樽前微笑,隔江山寺聞鐘,月下東鄰吹簫,晨興半柱茗香,午倦一方藤枕,開甕勿逢陶謝,接客不著衣冠,乞得名花盛開,飛來家禽自語,客至汲泉烹茶,撫琴聽者知音”,蘇東坡歸納人生賞心十六事,皆由閑而得。沒有從容不迫的生活,何來天高地厚的性情。顧城《門前》里的描述,大概就是閑出來的,“我多么希望,有一個門口,早晨,陽光照在草上。我們站著,扶著自己的門窗,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閑,平平常常的一段話,令上今天班、睡昨天覺、花明天錢者,頓生恨無十年暇之艷羨。
庭有偃松蟠檜,猗猗修竹,室有折枝花卉,取花如取友,一盆二景三幾架,真是用心。張大千定居巴西后,修建八德園,園林風格,皆東方布局,園內植物,也多牡丹、海棠、梅花之類,尚有上千盆景,意在營造氣氛,“作畫,務求脫俗氣,洗浮氣,除匠氣,去穢氣”,文章懷赤壁,詩酒慕蘭亭,動靜由心,期待視野,氣氛少不了。
室雅何須大,有閑即可;花香不在多,無事是福。逸氣在胸,江山入畫,手談勝與俗人言,更不受其品題。八大山人說:“吾齋之中,不尚虛禮。不迎客來,不送客去。賓主無間,坐列無序。率真為約,簡素為具。有酒且酌,無酒則止。不言是非,不聞官事。持己以敬,讓謙以禮。平生之事,如斯而已。”齊白石早年結交富戶名門,以求生計,所寫鄉居生活之詩,晚年名重海內,求取者幾無虛日,所畫童年生活之作,清新自然,曉暢明快,皆睡遲閑坐、夏日高眠、秋日山行、舍外飲酒狀態。身外有身,此身存彼心。
余光中說:“天下的一切都是忙出來的,唯有文化是閑出來的。”與其起而行,不若坐而閑,丹青尤如此,韓拙《山水純全集》云畫有八格:“石老而潤。水淡而明。山勢崔嵬。泉流灑落。云煙出沒。野逕迂回。松偃龍蛇。竹藏風雨。”格格皆高致,卻舒緩,心茍無事,則息自調,方可有此高致,有此幽情。
(孤山夜雨摘自《美術報》2015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