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蘇安妮”臉模的魅力

李有觀

從19世紀末一直到20世紀，在歐洲許多國家的藝術家和作家的工作室里都掛著一名年輕女子的臉模。她美麗的臉蛋上帶著安詳而恬靜的微笑，給不少著名文學家和藝術家帶來了創作靈感，例如俄裔美國作家納博科夫、奧地利德語詩人里爾克以及美國攝影家曼·雷等。最終， 這名年輕女子的臉模成了急救心肺復蘇訓練的模型。但是這位女子究竟是誰呢？

本文作者、英國《衛報》記者安杰利克·克里莎菲斯曾經看見過一次這個女子模型。當時，她正躺在英格蘭東南部的一個游泳池旁邊，雙眼緊閉，臉帶微笑，等著人們將自己的嘴巴放到她那冰冷的薄嘴唇上，即給她進行人工呼吸。這一情景看起來似乎有點可怕。一群男女圍著一個真人大小的心肺復蘇訓練模型，考慮如何處理她。這個模型的全名叫做“復蘇安妮”，全世界已有數億人“親吻”過她，利用她來學習嘴對嘴的人工復蘇方法。學員們會詢問：“安妮，你還好嗎？你還好嗎，安妮？”他們輕輕地搖晃著她的身軀，好像在檢查患者是否有意識。

在20世紀50年代，挪威一位名叫阿斯蒙德·萊爾達爾的玩具制造商制造了這個名為“復蘇安妮”的訓練模型。他是以19世紀在法國巴黎塞納河中溺水死亡的一位年輕無名女人的臉為原型，設計“復蘇安妮”的。

據說故事是這樣的：人們在塞納河中發現了這具無名女尸，于是將她撈起放到岸上。巴黎市的一名病理學家覺得她的臉非常美麗，十分迷人，所以他安排制模工給她翻制了一張臉模。她的臉模很快暢銷巴黎甚至整個歐洲。不論是美國攝影家曼·雷，還是法國作家阿爾貝·加繆，許多藝術家們和作家們都將她的臉模掛在自己的工作室和書房里，并把這名帶著安詳而恬靜笑容的女子稱為“溺水的蒙娜麗莎”。而詩人里爾克和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則將這位神秘的無名女人奉為繆斯女神。后來挪威玩具制造商阿斯蒙德·萊爾達爾將這名塞納河中的陌生女子設計成復蘇訓練模型，這一舉措讓她一次又一次得到了幸福的結局。制作“復蘇安妮”訓練模型的公司在一份有關文件中稱：“她無名無姓，而且成了一個謎，所以我們永遠不能玷污她……我們在她身上寄托了自己的夢想。”在英國倫敦市的圣約翰救護機構博物館里，陳列著這位陌生女子的臉模。英國每年約有50多萬人在這個機構接受急救培訓，對這里的學員來說，這張臉模太熟悉不過了。

但是至今仍然有兩個問題困擾著大家：這名女子究竟是誰？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對于這些問題人們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一名匈牙利籍的音樂廳明星， 在法國巴黎與一個已婚男子有一段風流韻事；也有人說，她是一個天真純潔的少女；還有人說，她是一個在城市里流浪的農村姑娘。

在居住在巴黎塞納河畔的大量法國人和在河中乘船游覽的許多游客看來，美麗如畫的塞納河畔擁有一種恐怖的魅力。

巴黎市的警察和消防隊的潛水員從塞納河里撈起過無數具尸體。他們還經常在電視屏幕上談論自己的工作。這使巴黎人感到十分驚奇。在2006年，從塞納河渾濁的河水中就撈出50具尸體，另外還救起了146人。每年都有幾十個人在這里跳河自殺，其中大部分會被救起。

英國著名的電影導演彼得·格里納維曾經拍攝過一部內容陰森可怖的紀錄影片，記述了從1795年到1801年期間發生在法國塞納河中的23起溺水自殺事件。他在拍攝時獲悉，在這些明顯想要自殺的人當中，年輕女子占最大的比例。在自殺方式上，女子大多數選擇跳河，而男子多選擇上吊自殺。

那位無名女子的石膏臉模在巴黎一些商店里出現后，馬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很少會有女子的臉模與著名音樂家貝多芬和英國政治家奧利弗·克倫威爾這些名人的臉模掛在一起。人們覺得非常奇怪。這名女子的發型更接近于19世紀60年代的潮流。而且，如果她真的是溺水而死，那么，經過河水的浸泡，她的臉形和皮膚怎么還能夠保持得如此完美無瑕？

無名女子的神秘微笑吸引了人們的眼球。她的臉模非常暢銷，藝術家和作家紛紛把臉模買回家，掛在自己的工作室和書房里。不久，她的臉模就出現在巴黎中產階級家庭客廳的壁爐架上。在德國，她的臉模也逐漸成為一種時尚。1905年，詩人里爾克在巴黎一家店鋪里第一次見到了這張臉模。當時，他還是法國雕塑家奧古斯特？羅丹的私人秘書。三年后，里爾克寫了一首名叫《清洗尸體》的詩歌，描寫人們收殮一具陌生女尸的情形。他在詩中寫道：“他們清洗著她美麗的脖子。因為他們對她一無所知，一邊清洗著她的身體，一邊用零碎的謊言編造她的經歷。”

在1900年，英國作家理查德·拉·加利納第一次出版了有關這張臉模的小說——《臉模的崇拜者》。在這篇小說中，一位年輕詩人帶著這張臉模，遠離人群獨居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里。他曾聽說，制作這張臉模的工人因為深深愛上了這個無名女子，最后選擇了跳塞納河自殺。而這位詩人對臉模的愛戀也使他失去了自己的家庭和女兒。

加利納的文學構思為以后文學界對這位“溺水的蒙娜麗莎”的廣泛迷戀奠定了基礎。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在法國和德國等國家，許多人開始崇拜這個女人，她成了那個時代美麗的象征。作家們被她安詳而恬靜的微笑所吸引。法國哲學家和文學理論家莫里斯·布蘭科特認為，她一定是“在非常幸福之際”死亡的。

1926年，這個無名女子終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人們把她稱為“塞納河的陌生女人”。熱衷于調查陌生無名女子身份的赫萊娜·皮內特女士說：“從這以后，‘塞納河的陌生女人這個名字勝過了臉模本身，它激起了人們的想象力。” 2002年，在巴黎市的奧爾賽博物館舉辦了一次死人臉模展覽會。這個無名女子的臉模也是其中展品之一，而且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皮內特女士還為這個臉模寫了一篇介紹文字。她說：“關于這位女子的事實太少了。每個作家都可以把自己的想象強加在她身上。”

小說家和詩人在作品中賦予了“塞納河的陌生女人”各種不同的經歷。德國女演員和小說家赫塔·保麗認為，這個女人是被戀人拋棄以后殉情自殺的。德國劇作家奧東·馮·霍瓦德認為，她是一個富有魅力、吸引男人的女子， 死前曾經目睹了一起發生在鐘表店內的搶劫謀殺案。

在巴黎，人們也許可以在一個地方找出事情的真相。據說，為“塞納河的陌生女人”制作臉模的工匠當年就在塞納河左岸的洛倫齊家族制模鋪工作。洛倫齊家族的后人克萊爾·福雷斯特女士說：“看看她豐滿圓潤的臉蛋和光滑細膩的皮膚。這個臉模一定不是從死人臉上搬下來的。那些從活人臉上搬下來的臉模細節非常清晰明了， 甚至可以透過眼瞼看到下面的眼球好像在運動。‘塞納河的陌生女人的臉模就是這樣。”

福雷斯特女士猜測，這個臉模可能是從一個制模工的女兒或一個年輕模特兒的臉上翻制下來的。她嘆息道：“這樣說我很抱歉。因為‘塞納河的陌生女人當時應該還活著。除此之外，我沒有什么要說的。我唯一可以猜測的是，也許她是過了幾年后才溺水死去的，但是我不能確定，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在“復蘇安妮”的歷史中，“塞納河的陌生女人”之謎被認為是最重要的。這似乎正是她所具有的持久魅力的關鍵。與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和19世紀英國畫家約翰·埃弗里特·米萊斯的《奧菲莉亞》一樣，這個來自塞納河的女子代表了理想中的美麗與純潔。假如這名陌生女子活了很久而且過得很幸福快樂，那么，她知道自己年青時的美麗形象很出名嗎？也許知道，只不過她選擇了永遠躲在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