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天,于鳳琴來到云南白馬雪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深入探訪過滇金絲猴棲息地,并在本刊第6期《生態大觀》欄目中發表了《在滇金絲猴家做客》一文。她在臨別時對猴群和護猴員的不舍,以及她希望“給每個猴子家庭配備一部照相機”的想法,都讓我們印象深刻。這一次,她重回魂牽夢縈的滇金絲猴之家,會帶給讀者什么好消息又會有哪些故事發生呢?讓我們跟隨于鳳琴的精彩文筆走進塔城保護區,再探滇金絲猴。

上次離開云南白馬雪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塔城保護站,離開響古菁那群滇金絲猴的時候,心里有諸多的不舍。丹巴夫妻是否能重歸于好?曾經在這個部落做過“家長”的白臉,為什么一直在猴群外徘徊?肉瘤的家庭是否穩定?“大個子”家的兩個嬰猴寶寶可還活潑健康?那只牙齒不好的老母猴情況如何?帶著這一系列的問題離開,一串串的問號不時在腦海閃過。不知是奈不住對猴子的牽掛還經不住響古菁的誘惑,40天后,我又來到了塔城保護站,見到了一個多月來魂牽夢縈的那群猴子。
“白臉”為送老妻不惜為“奴”
經過17個小時陸空輾轉,我們到達保護站的時間已經很晚,護猴員老余仍然等候在我們落腳的小木屋前,急不可待地向我講述這40天中發生的事情。

我最關心的當然是白臉,那天和它惜別時,從白臉的神情上,我讀出許多的不解和疑惑。那些天,它不離不棄地守候在猴群旁,目睹著群里所發生的點點滴滴,總覺得它與猴群或是群中的哪一位還有未了的情愫。為此,我曾經與白馬雪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維西分局的鐘泰局長探討過,懷疑它是否再來爭奪“家長”之位,可鐘局長搖頭否定了:“依我們這么多年的觀察,不會的?!辩娋珠L說:“‘家長’一旦退位后,便不會再來爭奪,如果再到這個群里當‘家長’,就有可能與自己的女兒交配,導致近親繁殖,這不符合滇金絲猴的倫理?!?/p>
“那它守在這里干什么呢?”我越發不解。
“它既然這樣長時間跟隨在猴群外,肯定有事兒,什么事兒現在我們也不清楚,只有讓每個護猴員細心觀察?!辩娋珠L說,“如果每個護猴員手里都有記錄相機,可以把觀察到的情況拍攝下來,我們就可以了解猴群中更多的秘密,掌握了這些,對滇金絲猴的保護和研究都非常有價值?!?/p>
“白臉入群了!”老余終于抓了個說話的空檔,迫不急待地說。“入群是入群了入群可遭業了。”老余話鋒一轉,十分惋惜地說“原來是‘家長’,在整個猴群中的地位也是很高的啦,現在融入到‘群雄’家庭中,成了外來戶,連小雄猴都會把它當‘奴隸’使喚呢,前天,白臉……慘啊……”老余嘆了口氣,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
“這是人家的規矩,我們只能看,不能管,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尊重人家的選擇,不能干涉,你動什么情?。 辩娋珠L一邊解釋一邊叮囑著老余,生怕他做出有悖猴子倫理的事來。
“不是干涉,是那只老母猴……”說此話時,老余有些激動。最后,他只好用傈僳語嘟噥起來。我坐在旁邊,如墮五里煙云,老余越來越悲傷,鐘局長則張大嘴巴,看神情,越來越驚詫。
后經鐘局長轉述,我才得知,原來是前天早上,天還不大亮時,護猴員巡護時發現,白臉坐在一棵大樹下,懷里抱著一只猴子,嘴里不斷地哼著什么,由于天色還暗,護猴員打開手電筒一看,白臉抱的是那只沒有了牙齒的老母猴兒。經仔細觀察,原來老母已經去世了。護林員趕緊驅趕白臉,讓它放下老母猴,白臉卻抱起老母猴,踉蹌了幾步,吃力地朝樹上攀爬,老母猴從白臉的懷中滑落下
來,護猴員仔細察看,老母猴的尸體
已經僵硬了……
白臉跟隨猴群多日的謎底終于解開,在贊嘆與唏噓中,我也真誠希望這只仁猴兒,多多保重自己。
丹巴妻子的新郎君
“五一”過后沒多久,一位外群來的雄猴闖入響古菁猴群,沒有硝煙,沒有廝殺,兵不血刃,丹巴的妻子就前來歸順了這位年輕的小雄猴。我看到剛剛入群且做了“家長”的小雄猴,正在一株小樹下不停地摘取樹葉,填進嘴里。再仔細端詳一下,這小伙兒除了年少英俊,好像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丹巴家的“人家長”——余立忠上前解釋說:“小雄猴沒有做‘家長’的經驗,不懂得疼媳婦?!庇嗔⒅铱偸沁m時地幽默一下,進而,又補充說:“這只小雄猴還需要向別的家長學習,不然,很難撐起一個家庭。整天只顧自己吃,自己玩,丹巴的妻子自從跟了小雄猴,地位一落千丈,每天都如驚弓之鳥,要讓我看,它真是不如回到丹巴的身邊去?!?/p>
“你是民政局,你讓跟誰就跟誰?”鐘局長打趣兒時,也不斷地告訴護猴員,一定要尊重猴子們自己的意愿?!拔覀兦f不能搞‘拉郎配’,選擇誰,是人家的事兒,即使是自己的兒女,也不能這樣,你們誰干涉了人家的婚姻誰犯法。”說到這兒,鐘局長噗嗤一笑說,我已經習慣把猴子當作我們的員工一樣看待了。
“可我還是想不通,丹巴的妻子為什么會離開它,新來的這小伙子真是不咋樣,丹馬妻子在群里,無論是模樣,還是身段,都是個美人兒,可怎么就看上了這小伙子呢?噢,年輕,年輕,年輕就是資本??!”余立忠似乎從百思不解中醒悟過來,自言自語地安慰著自己。
不想當攝影師的護猴員不是好廚師
來響古菁做志愿者的小高在微博中發了一篇觀察滇金絲猴的稿子,看到他寫下“不想當攝影師的護猴員不是好廚師”這個題目時,我有
點發懵,后來一查才知道,這是套用《爸爸去哪兒》中張亮的一句戲言。其實,小高把此話用在這里,恰到好外,護猴員還真的都是好廚師。
一年365天,護猴員每天有兩頓飯是自己在山上吃,自己生火做。他們做飯的地方,既不能影響猴子棲息,也必須遵循防火安全,還必須尋找一個避風的好地方。當然,選擇這樣一個地形就相當不容易了。地形選擇好了,生火的柴必須干燥,這樣熱量大,煙塵少,還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快速將飯菜做熟,做好,吃完,迅速把火熄滅。不然,猴子或從樹頂上跑路,或下到火堆旁,與你共享溫暖,這都是不允許的。
給猴群按家庭配備照相機的事,是我和鐘局長的共同心愿。在河北省佛教慈善基金會的大力支持下,這愿望終于成真了。“五一”期間,8臺索尼單反相機、8支三角架、攝影包等就一并寄往維西分局。在我們到來之前,鐘局長就已宣布了,護猴員當然是翹首以待了。
5月28日,發相機那天,大家都是興奮異常。因無法叫出護猴員的名字,我們按照猴子家庭的排序發放。從“大個子”開始,依次是“紅臉”“聯合國”“紅點”“丹
巴”“肉瘤”“斷手”“群雄”,8部相機發完了,但新來的小雄猴家庭沒有分到相機,鐘局長臨時安排,把“新家庭”暫時放在群雄家庭中,由
護猴員老余代管,并為新來的小雄猴取名“小白臉”。名字一說出口,大家哄堂大笑,鐘局長也笑了笑說,你們想啥呢,我這是為了紀念白臉,白臉為了送它的老妻一程,甘愿為奴,你們誰做得到?我希望“小白臉”向白臉學習,可以做個有情有義的家長。
對母猴兒孕期和產期的呵護
相機發完后,如何使用相機,是對護猴員的一大考驗。這些傈僳族護猴員,基本不識漢字,多數人還不懂漢語,培訓起來,難度可以相像。多虧有老余的兒子——小余,余中華幫忙做翻譯,和我同行的張麗亞女士,也加入到培訓中來,我們一一為那些
護猴員講解相機的使用方法。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在不到3個小時的培訓中,竟有4個護猴員拍出了清晰的圖像,有的還錄下了視頻。
有了相機,相信猴群的秘密就會很快被破解了。說話間,鐘局長從包里掏出幾張記滿密密麻麻符號的紙,遞給我時,鐘局長笑了笑說,估計你看不懂。望著天書一樣的字符,我只好順手還給鐘局長。鐘局長指著上面一行行的字符向我解釋說,明年,群里有13只母猴進入生育期,按照65%~75%的懷胎率,明年會有7~9只嬰猴出生。秋天,這些母猴兒都會進入發情期。因此,這個夏季,做好這些母猴兒受孕前的準備非常重要。
“都需要做一些什么樣的工作呢?也和人一樣,需要進行調養?”我不解地問。
“沒錯,就是需要調養?!辩娋珠L笑了笑說,“猴子和人真是沒有多大區別,人有什么需求,它們也有什么需求;人有什么行為,它們也有什么行為?!?/p>
“那該如何調養?”我更加不解。
“對猴子的調養要比人的難?!崩^而,鐘局長一本正經地說,猴子聽不懂咱們的話呀,因此,我們得按照猴子的習性,對它進行調養。比如說,母猴兒在懷孕前喜歡吃什么食物,懷孕后喜歡吃什么食物;發情前有什征兆,情緒上有哪些波動;懷孕后,會有哪些反常舉動等,這些都是判斷母猴兒是否懷孕的依據。如果判定這只母猴兒懷孕了,護猴員就得格外進行呵護,特別是到后期,快生產時,要加倍呵護。”
“護猴員要把它們抱在懷里嗎?”我半開玩笑地說。
“那肯定不行,那樣公猴兒會吃醋來打架的?!辩娋珠L也非常幽默地說,“我們還是得按照猴子的習性呵護。比如說,母猴兒發情期到來時,人要多給它們創造談情說愛的條件,離它們稍微遠一點,不要去干擾它們的活動;觀察它們都愛去什么樣的地方棲息,愛吃什么樣的植物;公猴兒與母猴兒互動時,都有哪些動作與行為等,把這些拍下來,是很有用的事情?!?/p>
我在來維西保護區管理分局之前,就聽人介紹說鐘局長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可一談到猴子,他卻是口若懸河??次胰粲兴?,鐘局長進而解釋說,猴子真是和人一樣,母猴懷孕后,對食物也有挑揀,這一點,近幾年,我們一直在努力觀察呢……
猴兒以食為天
一天清晨,鐘局長沒有來叫我們吃早餐,陪我們上山、背包的也換成了另外一個老余和小余。老余告訴我說,鐘局長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54 Tourism Overview當我們走到保護站門前的苗圃時,卻發現鐘局長和老余正在給苗木澆水,看著我一副疑惑的神情,鐘局長解釋說,這幾天,他們又發現了好幾種猴子喜歡吃的植物,特別是發現了嬰猴喜歡吃的植物,他們把這些植物的枝條剪些下來,進行扦插、培育,然后大面積栽培,這樣,明年出生的嬰猴就有吃的了。
看著眼前足足有10多壟剛剛扦插的苗木,看著鐘局長黑黑的臉膛,看著他草帽下的滿身泥土和水漬,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后背,我的心顫動了
一下。此時,我不知道該對鐘局長說點什么,說肅然起敬?這感受已經是過去時了。說非常感謝?我覺得我還沒有資格代表那群猴子。我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鐘,此時的時間是上午8點20分。
“你們先上去,我干完這點兒活兒,馬上就來?!笨吹轿疑瞪档卣驹谀抢铮娋珠L催促著我們。
一路上,老余讓小余來做翻譯,小余用漢語向我介紹,滇金絲猴是個很特殊的動物,它們每天要吃30多種植物,這些植物被吃下后,到體內要發酵,發酵過程要產生很多細菌來消化這些食物。如果細菌少了,食物得不到完全消化,但細菌多了,猴子就會肚子脹,會生病。猴子要想健康生長,必須對腹內的細菌有一個適量的控制。這樣,既能達到消化食物的目的,又不讓自己身體受到傷害。
小余告訴我說,這些年,老護猴員觀察到猴子過幾天就要去吃一種有毒的植物,這種植物有殺蟲的作用。但響古菁這種植物不多,這幾年,鐘局長讓護猴員到外面的山上
去找,剪枝回來扦插,目前,有很多已經成活了。
“猴兒以食為天!”老余突然冒出這樣一句漢語,讓我感到很詫異。小余解釋說,猴子每天除了睡覺,就是不停地吃東西。滇金絲猴和別的猴子不一樣,它們必須是跑著吃,吃各種樹枝和雜灌木上不同的葉子、樹干上的蟲子、松蘿、嫩枝條、芽孢等。
聽了小余的話,我有點豁然開朗并深深自責,猴子是多么聰明的動物,正是它們這種“跑著吃”的生存策略,增加了食物多樣性,獲取了多種營養,也可以讓樹木休養生息,為自己永續利用。和猴子相比,我們人對環境就缺少這種意識,過度攫取、超前掠奪資源,殺雞取卵的作法,顯得多么的愚蠢與無知。
猴子現在的食物不及以前豐富了,過去這山上、樹上有很多的鳥兒,鳥兒在山上或是樹上筑巢,鳥蛋便是猴子春季補充營養的最好食物。這些年,在這里繁殖的鳥越來越少了,好多年猴子都吃不到鳥蛋,我們只能每天要給猴子一個雞蛋來補充營養,但這是一筆不小的花費,保護區經費有限,只能是一天給猴子一個雞蛋。斷手家的母猴兒是一天兩個雞蛋,一個是我們給的,另一個雞蛋是愛心人士認養捐助的……
一邊聽小余介紹,一邊行走,很快,我們來到離猴群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我仔細打量起這座山,這些樹,這群猴兒,這些護猴員……
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望著空中悠閑自在的朵朵白云,我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的幸福與沉重。幸福的是,大自然賦予我們這么好的環境與這么多的非人類朋友,比別人更有幸的是,我能自由徜徉在這大自然中;沉重的是,作為人類一員,未能更多地關照到那些非人類朋友。我的內心,掠過一絲悲傷,但我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因為,在我的眼前,一排排樹木在生長,一株株新枝在發芽,一個個鐘局長正在向白馬雪山深處的響古菁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