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娜
(集美大學 文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0)
“太平處處是優場,社日兒童喜欲狂”[3],以清代花部亂彈為代表的一系列民間戲劇在鄉村坊間廣泛流傳且經久不衰。一部部“發新巧之笑”的民間折子戲,猶如一幅幅生動形象的眾生浮世繪。它不僅為我們展示了民眾的俗世生活,更為我們展示了民間風尚,反映了民眾情緒,同時它也是民間智慧得以展現的重要載體之一。而郭漢城先生也曾在《中國地方戲曲劇目導讀》序言中說:“中國戲曲積淀著民族的文化心理、道德觀念和審美意識。”[4]因此,筆者試以此類民間戲劇作品為依據,從以下幾個方面對民間戲曲的娛樂智慧作一淺析:
以娛樂平民、調笑眾生為創作宗旨的民間戲曲,其語言多俚俗淺白,入耳即懂。但值得注意的是此類民間創作藝人對于語言的通俗性、幽默性的追求是頗為用心的。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民間創作藝人調動了大量生動貼切的擬聲詞,摻雜進人物舞臺語言之中。這一用語特點在《借靴》一折中體現得尤為明顯,如“俺只見壁門上滴溜溜的喜蛛垂,忽剌剌的旋風吹”,“我就瞎涕,瞎涕,瞎涕涕,一連打了二三十”等等,而在其他作品中也同樣不乏此類現象,如《打面缸》“一棵樹兒空又空,兩頭都用皮兒繃,老爺坐堂打三下,撲通撲通又撲通”,《借妻》“不要像在自己家里呱嗒呱嗒”。“滴溜溜、忽剌剌、撲通撲通、呱嗒呱嗒”這類富有音樂性和節奏感的擬聲詞不單單使人物形象變得更加豐滿立體,使舞臺氣氛變得更加輕快活潑,也讓臺下觀眾迅速感受到了戲劇內容的詼諧化傾向,進而增強了娛樂大眾的舞臺效果。
其次,在這類以娛樂大眾為主的戲曲作品中,以俗語、諺語以及一些簡單押韻的語句作為舞臺語言的手法隨處可見。如“吉人自有天相”(《算命》)、“說得干魚睜開眼,道得鐵佛放毫光”(《借靴》)等。民間藝人不僅將鄉間諺語搬上表演舞臺,還靈活地使用一些簡單的押韻對仗句式來強化戲曲舞臺效果。如“夫妻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琵琶記》)、“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北詐瘋》)等等。民間藝人選取大眾耳熟能詳的習慣用語作為舞臺語言,一方面不僅為戲劇內容作了有效的概括與提示,降低了作品的理解難度,以便于并無太高文學修養的市井觀眾更快地理解戲曲內容;另一方面以此類語句為媒介,也拉近了與觀眾的距離,擴大了作品在百姓生活中的影響力,大大增加了戲劇得以廣泛流傳的可能性。
誤聽打岔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遇到卻不加留意的現象,而細心敏銳的民間藝人們則巧妙地將這一現象挖掘出來,加以簡單改造并創造性地植入作品創作之中,取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如《擋馬》一折:
旦:“你且不必問我,我且問你。”付:“喈姓焦嚇。”旦:“姓高?”付:“焦。”旦:“敢是姓趙?”付:“喲,將軍不懂我的話么?我說這么一個比方兒你聽:紅紅果兒,綠綠葉兒放在鍋里背啰就脆,啰啰啰,胡啰就焦,啰啰啰。”旦:“如此姓焦?”
在這段對話中,焦光普反復解釋,楊八姐頻頻誤聽,臺上誤聽誤釋,臺下捧腹連連。類似的舞臺場景生動貼切地再現了民眾的日常生活畫面,使民眾在舞臺上得以看到自己可笑又可愛的身影,讓他們在臺下會心一笑。
如果說通過誤聽打岔來增強戲劇幽默性是民間藝人使用的“明招”,那么通過人物間的對話念白來展示戲劇幽默則是藝人們慣用的“暗式”了。如《磨房》一折中,孔懷與其妹以磨面的多少來比較力氣大小,且以一帽一升為計量單位,計量時有這樣一段對話:
貼:“一帽子一升啰。”丑:“一帽子一升啰,是的了。”……貼:“三帽子一升啰,是的。”丑:“是的是的。(想介)慢著慢著。一二不錯的,不錯的。”貼:“三帽子一升啰。”丑:“三帽子一升啰,差了。”貼:“香爐腳,不錯的。”丑:“什么香爐腳?”貼:“香爐幾只腳?”丑:“香爐三只腳,不錯的。”
在這段對話里,作者先是以孔懷的一時癡愚作為簡單笑料,繼而用香爐腳、板凳腿兒等一些農村常見的器物來代替枯燥的數字,在丑與貼一問一答的對話中增添噱趣。
這類民間藝人在創作時往往并不著眼于關目情節的完整性和事件邏輯的嚴謹性,他們以娛樂大眾為主要創作動機,追求舞臺演出的趣味性。此類作品是在符合大眾的思維方式和審美口味的基礎上誕生的,因而有著明顯的民間智力痕跡。如《借妻》:張古董不務正業,嗜酒貪財。其結拜兄弟、書生李成龍喪妻,岳父王允將亡女的釵環首飾收回,許他再娶時依舊歸還。張古董竟將妻子沈賽花借給李成龍假充新婦,前往王家認親,騙取財物,不料弄假成真。張古董到縣衙告狀,糊涂官斷糊涂案,將沈賽花判與李成龍為妻,張古董落得人財兩空。民間藝人創造性地打破了“銀子可借老婆不借”的意識約定和道德原則,讓人耳目一新,大大激發了觀眾的觀賞興趣,從而達到“游女歸來尋墜珥,鄰翁看罷感牽絲”的觀賞效果。
而值得注意的是,與以往文人“詩言志”的文學創作傳統不同,以取悅觀眾為主要創作動機的民間藝人似乎并無意于通過戲劇作品來寄托自己的人生追求或者表達深刻的人文社會思想。更多的時候,這類民間藝人是以漫畫家的角度觀察世俗生活中的可笑場景、可笑事件、可笑人物的,并經過一系列的提煉與加工,而后將其在舞臺上進行還原,獲得令人捧腹的演出效果。如《借妻》一折,在這部作品里作者并沒有板起面孔對人物的不良品行進行猛烈的批評和鞭撻,而是將大量的筆墨都用于對官吏們偷情未遂、東躲西藏、出盡洋相的刻畫上,尷尬困窘的人物處境迎合了觀眾的娛樂口味,而直率粗野的情節安排也滿足了觀眾們的欣賞情趣。
然而,縱觀此類戲曲作品,無論是其富有鄉土氣息的言詞語句,還是靈活多樣的調笑手段,抑或是大膽設想的情節編排,無一不讓觀眾在身心得到放松的同時,也對民間藝人別出心裁的娛樂智慧更加心領神會。這些作品摒棄了古代社會上流文學慣有的嚴肅與莊重,擺脫了文以載道的傳統文學理想。與振聾發聵、令人望而生畏的社會警世鐘不同,它們更像是一幅幅生動有趣、不時有煙火縈繞且散發著泥土氣息的鄉村浮世繪,嬉笑怒罵,信筆成文,意不甚深卻傳播久遠,曲不甚工卻歷久彌新。
[1]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M].北京: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9.3.
[2]李克和.明清曲論個案研究[M].上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35.
[3]陸游.劍南詩稿校注(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883.
[4]郭漢城.中國地方戲曲劇目導讀[M].武漢:學苑出版社,2010.
[5]錢德蒼編撰.汪協如點校.綴白裘[M].北京:中華書局.2005.
[6]王起.中國戲曲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