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里的青花裙

瓔寧

他跟隨三月的煙花去了江南。空余我的思念填滿季節。他說要回來的時候，布谷已經橫過城市的上空，梧桐也結束了花期，長出茂盛的葉子，隨時準備迎接細雨，敲打出具有江南風韻的音律。我倚在城市門外的青石小橋上等他，這也是我送別他的地方。我紅色的T恤倒映在橋下的碧水里。四周垂柳搖曳，鳥雀啁啾，夏花已經開始攀著季節的繩索上升。似乎是一幅北方的畫卷暈染了江南的風味。

黃昏的輕煙里，他從車上跳了下來，帶著南方的輕盈和靈性，掩飾著一路長途的疲倦。牽著我的手就朝家里奔去。我以為，他給我帶了自己喜歡的真絲圍巾或者防紫外線的太陽傘，誰知他提也不提禮物的事情，抱著我就是一頓狂吻。我使勁把他推到一邊，冷著臉坐在沙發上掉眼淚。他稀里嘩啦拉開行李箱的拉鏈，從里邊取出一個青色盒子，抽開上面紅色的蝴蝶結，露出一件青花裙依。天啊！這正是那一次我和他逛大樓時，看到的那件青花連衣裙。那時，夏裝剛剛上市，我非拖著他陪我逛逛。他聽話的幫我拎著包包，跟著我從一個女裝柜臺轉到另一個女裝柜臺。我看見一件自己喜歡的連衣裙就進試衣間去試穿。而他坐在外面的凳子上，不急不躁，當我穿著新的裙依出試衣間的時候，他不說好看也不說不好看。我到哪，他拎著包包到哪，儼然一個護花使者。當我逛到科尚女裝品牌專柜時，在一件點綴著青花的連衣裙前站下了，雙腳像被粘在了地板上。他從后面抱住我說：親愛的，我看這件不錯，青花的，適合你的性格和情調，比你之前試的幾件好看多了。我瞪了他一眼說：你看看多少錢啊！很長一陣子，我都對那件裙子耿耿于懷。但是，疲于在日子中忙碌，那件青花連衣裙也被忘的一干二凈了。

很快，他獲得了一個去南方修養的長假。他對工作一向敬業細致。可是，對于女人一向粗心大意。我想這次也一樣什么禮物也不會給我帶。不成想，他給我帶來了江南的青花。

他一臉壞笑的把連衣裙抖開，放到我的前面，把我推到鏡子前。我的心里立即涌起了一陣感動，一陣幸福，一陣喜悅。連衣裙，原白色質地，一支青花從裙子的后面底部，繞過前膝，在腰部做了一個小的回環，繞到了前胸上，從前胸朝背部爬去。似乎還可以爬到這件裙子之外的空間和時間，向縱深或者歷史爬去。他讓我趕快試試看看喜歡嗎。我跑到臥室里，翻遍了所有的胸衣，找到了一件大紅色海綿較厚，定型很好的胸衣。他拉開了裙子側邊的拉鏈，把裙子從頭上把我套了進去。裙子就整個溫情地將我擁抱了。領子是小半園型的，簡潔干凈，正是我喜歡的領子。袖子是小短袖，而且是泡泡袖，溫軟而生動，也符合我的心意。也符合真絲的原生態本質。

剛剛接觸裙子的面料，感覺一股溪流帶著柔柔的蜜意，統領了我的全身。

穿上這件青花的裙依，我像一個古典的江南女子。踩著青石的小路，邁著碎步，一顰一笑間，醉了江南。那支青花，說是玫瑰不是玫瑰，說是杜鵑也不是杜鵑，說是牡丹也不是牡丹，與其說是花，還不如說花非花。它從裙子的底部出生，在我的膝前縈繞腰肢，再輕輕的曼妙一下，就爬到我的胸部。兩朵青花正好鑲嵌在挺起的雙乳上。像兩座山頭上，兩朵煙嵐。輕重剛好，疏密剛好，大小也剛好。風來也吹不走，雨來也打不散。伸出的細細的枝椏，帶著一個個纖細的回勾，爬出我的身體。

從胸部下來，到細細的腰部，一朵一朵青花疏密有致地繞了這么一圈。似是圈住了我四十歲的華年。成熟，穩重，還帶著一點點嬌柔和嫵媚。腰部的裙帶更加讓我愛不釋手。三朵由紗縵盤結的青花，鑲在裙帶的中間，青花的花蕊上還鑲嵌了三顆青色的水晶石。好像是給我蒼老的年輪上，抹上艷麗的一筆。他從后面輕輕給我系好裙帶，也系住了一卷江南的青花，一個四十歲女人的愛。我撫摸著裙依，像撫摸一片流水，一片江南。我搖動裙擺，一股風韻也就從青花的枝椏間，飄逸而出。

他又從箱子里，拿出了一把絳紅色的油紙傘，舉在我的頭上。我驚訝的看著他，他看著我美的要命的樣子，像他牽著我逛大樓時，幫我拎包一樣，不言不語，只是安靜的看著我笑。像是在欣賞一片景致。我吻了他幾下，舉著油紙傘，撩著裙擺，在屋里走來走去。他笑著說：像，真像！真像戴望舒《雨巷》里的女子。希望你像丁香，有我陪伴走過人生的雨巷，但是不要冷漠、凄清，又惆悵。

我穿著這件青花裙依，不但換了心情。還換了自己的血液和骨質。我一下子脫了俗氣，細了腰身，連眉宇間也流動著脫胎換骨的氣勢。

整個夏天的黃昏，他都牽著我在廣場散步。我舍不得坐下，怕壓皺一朵青花，讓青花在我身上失了顏色或者江山。他把我的手始終纂在他的胸前，似乎我也會隨時變成一朵青花，躲進窯燒里去。我們一直走著，青花一直在風里飄揚。我的幸福滿足和愛也在青花的陪伴下，流動成夏日的錦霞。

當秋風聲聲，我不得不脫掉那件青花裙依，換上秋裝的時候。我把它用真絲洗滌液小心的洗滌干凈，掛在陽臺自然晾干。經過一個季節的穿洗。我的青花裙依，更加柔軟和生動。像我一樣，越是經過歲月的磨蝕，越是洗練柔韌。上邊的青花圖案，依舊粗細勻稱，筆墨稀疏有致，沒有因為我而失了自己。

我把它仔細地疊起來，像是凈下心來，在秋光里梳理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心情一樣。我把它疊得方方正正的，胸前的兩朵青花剛好疊在盒子的中間。我撫摸著云般的花瓣，似乎感覺里邊就是自己的心跳。就是自己一個季節的美好記憶，或者一個季節無法忘卻的愛情。

季節可以結束也可以輪回。青花裙依安靜地躺進時光深處，等著我在另一個荷葉田田的季節輕輕親吻它嬌柔的身段。就像你不經意間，用一朵花香將我迷惑！

選自《魯北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