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字畫

石灣

“土豪金”是近些年流行起來的網絡用語。最早是指有錢人偏愛的一款金色的蘋果牌手機，后來，就延伸到俗氣的暴發戶形象。在我的故鄉江南農村，只要是發了點財的民營企業家，如今已大都被人稱作“土豪金”。

改革開放之初，我故鄉的作家高曉聲，是以一篇《李順大造屋》重返文壇、名揚全國的。這篇小說一開頭寫道：“老一輩的種田人總說，吃三年薄粥，買一頭黃牛”，李順大“在解放前并沒有做過買牛的夢。可是，土地改革以后，卻立了志愿，要用‘吃三年薄粥，買一頭黃牛的精神，造三間屋”。李順大的造屋夢，奮斗了近三十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在改革開放之初做成了。又三十年過去了，李順大的后代及其鄉親大都過上了小康生活。在我的故鄉，如今幾乎找不到三十年前的平房了，家家都住上了二層或三層的樓房。至于那些鄉鎮企業家，就更是闊綽氣派，蓋起了洋范兒的花園別墅，煞是吸人眼球。

近些年每逢春秋兩季，我都要回故鄉去住些日子。因民營企業興旺發達，魚米之鄉的種田人越來越少，稻田都改種了花木，我和老伴每天出門散步，猶如在森林中徜徉，空氣分外新鮮清新，真是一種享受。我倆出門散步并無固定路線，反正村村都通有平整的水泥路，由著興致朝前走，總能看到好風景和故鄉的新變化。有天傍晚，我倆就在一條剛修成的水泥路盡頭，發現了一座設計相當別致的新別墅。回到家，我對從城里回來看我的姐姐說：“像這樣的一幢別墅，在北京少說也得賣上千萬元，不知這是一戶什么人家？”姐姐說：“阿娘的外婆家就在那個村，小的時候逢年過節常帶我去走親戚，說不定現在去還能找到老親眷呢！走，我跟你倆一起去看看！”

那天正巧是星期日，漂亮新別墅的一家三口全在家。好客的男主人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們，說他的企業在五里地外的鎮子上，女兒由北師大畢業后在常州市里的一家外資高科技企業工作，行將出嫁，就不接手辦家族企業了。因此，他就回村蓋了這幢別墅，準備在此安享晚年。

在上樓下樓參觀了每個房間之后，男主人就請我們進客廳喝茶。他說：“在鄉下蓋房，因為宅基地是自家的，所以造這幢樓也就花了五十萬元錢。在這座樓里，現在最值錢的反倒是幾幅字畫。”他指著客廳里一幅鑲在鏡框里的國畫問我，“你看這只老虎畫得好吧？”我尋思他準屬虎，今年應該是六十四歲，年少時正遇上“文革”，肯定沒正經念什么書。如今發家致富了，買幾幅字畫來掛掛，顯然是為了提高這豪宅的文化品位。或可以說，是不想讓人把他當作“土豪金”，要甩掉那個令人討厭的“土”頭銜。未料，我一看那虎畫上所題的“雄風萬裏”四個字，就反問他買這幅畫花了多少錢？他答開價是一平方尺五萬元。先是一位朋友送了他一幅這位書畫家的字，他后來就通過這位朋友買了這位書畫家的三幅字畫。所花費用，足以再造一幢樓了。我笑道：“說出來你別掃興，這畫分文不值。”他問為何？我說：“你沒看見嗎，那‘雄風萬裏的‘裏字錯了，帶‘衣的‘裏，是‘夾里的‘裏，‘雄風萬里的‘里，應該是里程的‘里，這個‘里字是沒有繁體字的。看來這位書畫家的國學底子不高，弄巧成拙了。”他一聽急了：“這怎么可能呢？他名片上印的是中國書法家協會副會長呀！”我告訴他，我所供職的作家出版社和中國書法家協會原先長年在文聯大樓里辦公，相熟的朋友很多，從沒有聽說過此公的大名。再說了，隸屬中國文聯的各個協會的領導人，稱主席、副主席。他這“副會長”是自封的，只能騙騙文藝圈外的人……

“土豪金”依然將信將疑，就喚來他的女兒，讓她用手機在百度網上查一下。果然，不僅在中國書法家協會十余個副主席中沒有這位“副會長”的名字，而且，此公連個中國書協的會員都不是。這下他信了，說：“幸好最大的一幅字在搬運時把鏡框玻璃震破了，還沒有顧得上去配。原本那幅字我是特意要當作嫁妝送給女兒，掛到她的新房里去的……”隨后，他又讓我看了另兩幅他花重金買下的字畫。雖仍見有不規范的題款，但為了不讓他過于不悅，我就沒有多說。只勸他日后再想收藏字畫，稍微謹慎一些，別再受騙上當。我想，多花幾十萬元錢對他這樣的“土豪金”來說，可能是小菜一碟，但要真正提高文化素養，擁有一點引以為自豪的精神財富，恐怕就比造一幢豪華別墅要難多了。

選自《中國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