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

王祥夫

關于布鞋，忽然想說幾句話，小時候最令人頭疼的事莫過于過年穿新做的布鞋，用鞋拔子很吃力地穿上，走路很是不舒服，這樣的鞋子非要踩上十天半個月才會稍微與腳相合。

關于做布鞋，實在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先要把用過的舊布打“鋪襯”，可能是這兩個字吧，用打好的糨子把舊布一層一層黏合在一起，待它完全干到，再按照鞋子大小鉸出鞋底的樣子，兩三層包一下邊，包邊當然要用白布，新鞋的鞋底白邊就是這樣來的，也有不包邊的，毛毛糙糙的感覺也很質樸，很好看，曾經見人穿過這種鞋子，當下在心里便喜歡起來想要擁有一雙這樣的鞋，但這種鞋子現在是見不到了。

做布鞋，納鞋底不能說是一件輕松的事，而且必須要用那種細麻繩才可以，過去的土產店里有一縷一縷的麻掛在那里賣，這便是為了讓人們買回去納鞋底。把麻買回去，還要劈一下，把很粗的麻綹一絲一絲劈出細絲，然后再撮合在一起，這種細麻繩便是用來納鞋底的材料。那年住在廟里，和尚給我里外兩間的屋子，并派了小和尚給我生火打掃衛生，寫字的桌子就放在窗下，窗子下半截是玻璃，上半截糊著麻紙。很奇怪的，居然看到兩個婦人在旁邊的屋子里劈麻納鞋底，一邊很熱烈地說著話。直到現在都想不通是她們被請到廟里給和尚們做鞋還是她們自愿過來做這種事情，她們晚上是不是也住在廟里？這更是讓人想不通。當然在寺院的廚房里經常可以看到有婦人們在那里滿臉是汗幫廚，蒸很大的饅頭或是在做豆腐，但婦人們住在廟里一邊說話一邊做鞋，卻是不大多見。

關于布鞋其實也沒什么好說，以穿過布鞋的經驗而論，新鞋不好穿，半新不舊的最好穿，而穿到最后，往往就是踩倒了后跟做拖鞋用了。畫家馬駿筆下的人物大多都穿著一雙踩倒了后跟的鞋子在那里走來走去，這也就是一種自在。我現在很少穿布鞋，即使是北京“內聯升”的布鞋。

二十年前我曾在北京“內聯升”買過一雙云字頭的棉鞋，厚墩墩的真是好看，但并不好穿。也只穿過幾次就放了起來，后來再看到它，覺得是古董，也許哪天會再穿它出去，這雙鞋的特點是鞋底很厚很硬，還绱著一層很厚的牛皮，真不知讓做鞋的費了多大力氣。

關于布鞋要說什么話？一時又想不起來了，但歸納一下，做布鞋和穿布鞋的好處在于可以讓那些舊布舊衣服有去處，做鞋打“鋪襯”總是離不開舊布片的。只這一點，可以讓人們不至于衣服一穿舊就丟掉。再說到男式布鞋，樣式不外三種，一種是一腳蹬的“懶漢鞋”，一種是那種圓口，還有一種是方口的，而唯有這方口的極有古意，西安的兵馬俑就穿著這樣的鞋子。

新布鞋做好，為了耐久經穿，人們還會在上邊打幾個鐵的鞋釘，這樣的鞋子打架的時候會被派上用場，讀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小說，常有打架的場面描寫，是脫了鞋就打對方，如果恰好是這種釘過鐵制鞋釘的鞋，被打者的傷勢絕不會輕。布鞋的好處還有一點，那就是可以當做枕頭來用，當然是在戶外，把鞋子脫了，合在一起，枕在頭下便是一覺。如果是皮鞋，便不會有這種可能。

選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