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窟窿”攪起侵權糾紛

孟祥林

損壞公共設施及時修理本無可厚非，但出錢請人修理后的路面造成他人死亡，該由誰“買單”呢？售磚馬師傅為翟家送貨上門，返回途中壓壞了水渠路面的六塊石板。而后，他留下700元修繕費給翟老漢，可翟老漢僅更換五塊壞石板便“竣工”了。誰料，三歲的瑤瑤不幸墜入窟窿而溺水身亡。三年來，官司打了一場又一場，翟老漢沉浸在敗訴的陰影下痛苦不堪。

送磚司機壓壞六塊水渠石板

2012年11月剛忙完秋收，家住朱莊水庫邊的翟旺勝便著手翻蓋北屋為二兒子做婚房。現(xiàn)年62歲的翟老漢干瘦如柴，還患有慢性病，親自去拉磚已力不從心。“這沒關系，現(xiàn)在只要有鈔票，打個電話便能送貨上門。”在老伴建議下，翟老漢取出多年養(yǎng)羊攢下的積蓄，一個電話后，武安的馬師傅滿載一車新磚疾駛在通往翟家的路上。

那天下午，西北風吹在臉上隱隱作痛。一車新磚安全運達翟老漢家，卸完車拿到錢馬師傅便滿意而返。可是，返程還沒一公里，他卻遇到麻煩。因為顛簸厲害，馬師傅透過車窗，發(fā)現(xiàn)前邊的道路破損嚴重，大小坑洼遍布路面。于是他決定調(diào)轉車頭返回到先前來的那條路上。突然，“啪”的一聲響，下方的石板斷裂，車輪陷進斷縫中。這時，他加大油門，可是飛轉的車輪不但沒有躍出反而深陷其中。見此情景，急得滿頭大汗的馬師傅，趕忙跳下車，在深陷車輪的窟窿中墊了一些枯樹枝和碎石，又找來幾個好心的村民幫忙。

十幾分鐘后，馬師傅重新坐在駕駛室把持方向盤，在眾人奮力推動下，終于把汽車從窟窿里“撈”了出來。此時，馬師傅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到水渠路面上有六塊石板裂痕百出，有的漏洞較長、也很大。他擔心村民路過時發(fā)生危險，決定請人修一下。

馬師傅說服翟老漢替自己維修后，天色已黑。他留下200元現(xiàn)金，擔心不夠用，又應翟老漢要求扣除購磚款500元。翟老漢接過700元錢爽快地表示：會盡快修好這幾塊壓壞的石板。馬師傅聽后放心地離開了翟家。

一周后，翟老漢用這筆修繕費購置新石板，又聯(lián)系、安排吊車司機修理事宜。可是維修那天，現(xiàn)場僅更換了五塊新石板，還有一塊破損石板清理后不知何因沒有鋪上，近1米長、60厘米寬的窟窿顯露在外。從上往下望，洞內(nèi)的積水清晰可見。

兩個月過去了，路過此地的村民年輕的從上邁過，年老的繞道而行，竟無人采取補救措施。

三歲女童墜入洞渠溺水身亡

80后青年魏立華有對活潑可愛的兒女，他家距這塊壞石板的路段最近。他怎會想到，這個窟窿已像餓虎一樣“盯”住了他的女兒瑤瑤。據(jù)魏立華回憶：“不到三周歲的瑤瑤常和哥哥在門外玩耍。那天上午，我和她媽在家捏餃子。瑤瑤和平時一樣跑來跑去……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看不到瑤瑤，以為她跑到十米外的奶奶家玩。可是，找到那兒時，她奶奶卻說孩子上午沒來過。我們找遍了周邊所有去處，卻始終不見孩子的身影，全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隨后，魏立華迅速向派出所報了案。下午三點左右，村委會的喇叭里反復播報瑤瑤走失的信息，民警也在緊鑼密鼓搜尋瑤瑤的下落。無計可施的魏立華駐足在那個壞石板的窟窿邊觀察，由于當時不是泄洪季節(jié)，水庫已多日沒有放水。渠內(nèi)的積水大約四五十公分，憑借余光，他發(fā)現(xiàn)在不遠的柱子間有漂浮物。靠近一看，正是走失多時的瑤瑤。

魏立華顫抖著抱起孩子，大喊“瑤瑤”名字。可是，孩子沒有任何反應。十幾分鐘后，瑤瑤被救護車送往醫(yī)院救治，但還是永遠閉上了雙眼。瑤瑤的突然離去，如晴天霹靂打擊著魏家的老少。

隱忍哀慟，魏立華找到水庫管理處討說法。在村委會和派出所多次協(xié)調(diào)下，自知工作疏忽的管理處與魏家達成了調(diào)解協(xié)議：由管理處一次性補償魏家各類損失4.5萬元。雖然小魏夫婦在協(xié)議書上簽下名字，但追責的腳步并未停止。小兩口認為，正是翟老漢沒有鋪修第六塊石板，才使路過此地的瑤瑤墜渠身亡。于是，兩人又找到翟老漢問責。那天上午，在派出所調(diào)解時，魏立華和翟老漢兩人爭執(zhí)不休，差點動起手。回家后的魏立華越想越生氣，一怒之下把瑤瑤的尸體抱到了翟家的床上，而瑤瑤的奶奶也在翟家旁邊燒起紙錢，大搞祭祀。翟老漢氣得渾身哆嗦，旁邊的老伴直抹眼淚。

維修人是否該承擔賠償責任

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民警提出調(diào)解方案，但翟老漢不愿賠錢。看到調(diào)解無望，小魏一紙訴狀告到法庭，要求法官判令翟旺勝賠償喪葬費、精神損失費等各項費用合計8萬余元。

接到法院送達的起訴狀副本，翟老漢積極應訴，不但遞交了答辯狀，還對魏立華將瑤瑤尸體放在他家床上的侵權行為提起反訴。2013年6月，沙河市人民法院依法公開審理了此案。

剛進入辯論階段，原告席上的魏立華憤憤不平地訴稱：“我調(diào)查了解到，翟旺勝一共購買了一萬塊磚，花費4000余元。那天下午，為被告家送磚的司機從我家門前過，壓壞了六塊石板。用吊車鋪好一塊石板約80元，所以花480元便可修好破損的路面，可被告扣司機700元錢，還少鋪了一塊石板……而這條路恰是通往她奶奶家的必由之路。我女兒死后，翟老漢心虛、不敢通知送磚的司機。翟旺勝媳婦要給我們賠錢，他也阻止！”

聽完這番話，情緒激動的翟老漢辯稱：“原告作為瑤瑤的監(jiān)護人，如果盡到監(jiān)護責任就不會發(fā)生悲劇。位于村前的北干渠也有多處漏洞，瑤瑤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也有可能是從其他漏洞滑進去的，究竟是什么方式掉入哪個窟窿都無人看見。瑤瑤丟失后，村里喇叭廣播尋人啟事，證明瑤瑤死因不確定。再者，水庫管理處沒有盡到職責，他們沒有在諸多的窟窿旁邊設有警示標志，沒有采取有效防護措施，所以應擔責。退一步說，水渠上的六塊石板是送磚的司機碾壓損壞的，即便承擔賠償責任，也應是馬司機，而不是我這個幫工的老頭！”

備感委屈的翟老漢，手中不時出示其他路面存在漏洞的照片。對此，魏立華反駁稱：“其他損壞的地方都距我家60多米，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走不了這么長的路。再者，派出所排除了他殺可能，瑤瑤的尸體是從我家門前這塊破損石板處撈出來的，當時在場很多村民都看到了，他們可以作證，而且村委會也有證明材料。”

庭審中，翟旺勝提出瑤瑤尸體放在他家床上，造成其巨大精神壓力的反訴。法官認為，此事與本案生命權糾紛關聯(lián)不大，他可另行起訴。隨后，法官提出為何沒有鋪設第六塊石板的問題，翟老漢辯解稱：“那天晚上，送磚的馬師傅壓壞路后找到我，留下700元。我答應負責修理壓壞的六塊石板，但在修理中，因為錢不夠，我才沒鋪那塊石板的……我與拉磚的馬師傅是買賣關系不是雇傭關系，我是幫忙，并沒有掙到錢。此外，我要追加運磚司機為被告。”

開庭審理后，法官結合法庭質(zhì)證的錄音、照片、各種書證以及整個案情，駁回了翟旺勝追加被告的請求。法院認為：翟旺勝對于瑤瑤溺水身亡存在重大過失。一審判決被告翟旺勝賠償原告4.02萬元。

宣判后，翟旺勝不服提起上訴。二審開庭后，雙方當事人圍繞翟旺勝是否應承擔賠償責任的焦點展開激辯。二審法院認為，翟旺勝負有修復責任，即便700元不足，應告知司機并追加修繕費或完全履行義務后，再主張不足部分，因此，翟旺勝未履行好修繕義務，對瑤瑤墜渠溺水身亡存在過錯。隨后，二審法院作出維持判決。2014年8月24日，邢臺市中級人民法院再次駁回了翟旺勝再審申請。

2015年7月，翟旺勝帶著中院駁回的再審裁定書，來到檢察院申請民事監(jiān)督。目前，邢臺市人民檢察院已受理此案。

（文中人物系化名）

編輯：程新友 jcfycxy@sina.com

無獨有偶。剛剛發(fā)生在湖北的電梯“吃”人事故與本案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為此，筆者采訪了中國政法大學胡安潮教授，他認為：“這是多因一果的侵權糾紛，其多因有：管理處的管理責任不到位、路面實際損害未修復、施工人的施工存在重大過錯。司機的行為是損壞公路的行為，其出資找人修路實際上是委托他人代其實施損害賠償?shù)男袨椤？杀晃腥瞬]有完成這樣的修理從而導致慘劇的發(fā)生，這就可以視為施工人的責任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追究被委托的施工人責任是合理的。具體到本案，管理處、路面實際損害者、施工人都可以作為被告，可以是連帶責任。對于如何承擔賠償責任？不會因為追加主體而增加賠償數(shù)額。賠償數(shù)額應當是確定的，主體的追加實際上是解決被告之間的承擔責任的份額。根據(jù)侵權責任法規(guī)定，當事人有權選擇連帶責任之一進行起訴，也不一定非要把所有的連帶責任都起訴。不過，受害人這樣做有時會給自己帶來風險的，如果法院萬一認定不是連帶責任，被告就有可能不承擔全部責任。”

事實上，翟老漢的另一法律誤區(qū)是沒有搞清何為幫工關系。《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13條規(guī)定，所謂幫工是指為他人無償提供勞務而與被幫工人建立的一種關系，在從事幫工活動中致人損害的，幫工人不承擔賠償責任。

這起案件中，翟老漢收下馬司機700元費用，顯然不是為馬師傅無償勞務，超出了幫工范疇。《侵權責任法》立法本意是補償受害人因侵權行為所受的損害，通過賠償?shù)霓k法使已經(jīng)受到的侵害財產(chǎn)和人身損害得到恢復和補救。翟老漢對其有無過錯需要承擔舉證責任，只有證明自己已盡到相當注意和義務，才能推翻過錯推定，免除自己的責任。因此，翟老漢在無法提供瑤瑤不是從這里墜入水渠的新證據(jù)下，又不能提供維修做到位的證據(jù)，輸?shù)艄偎疽簿驮谇槔碇辛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