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震撼

沈嘉祿

秦風在《你沒見過的歷史照片》一書中以七張珍貴照片肯定了石美瑜的歷史貢獻，他在圖注中深情地寫道：“因此，中國史學界與法學界對石美瑜始終懷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有一位來自中國臺灣的收藏家、史學家，名叫秦風，他將耗費二十余年心血搜集來的數萬張老照片，編撰成多種圖書出版，還舉辦過圖片展，引領我們走近真實的歷史深處。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七十周年，國內外權威媒體上刊登的許多反映抗戰史實的老照片，都是由他提供的。

最早知道他，是因為多次讀到山東畫報出版社選編的《老照片》叢刊，里面有他提供的老照片和文章。他的文章與圖注寫得很詳細，很認真，也很客觀，充分照顧到彼時的大背景，一看便知是下苦工夫考證過的。秦風是他的筆名，有時也用本名寫作：徐宗懋。

從10年前開始，大陸有多家出版社推出了他的老照片系列：《歷史照片的歷史問題》《蔣家私房照》《民國名人再回首》 《民國南京》《夢迴滬江》《歲月臺灣》 《1937：淞滬會戰》。這些圖書都有一個顯著特點：以老照片搭建一個由特定階段、特定人群組合的史實框架，配以簡短而精妙的文字說明，讓讀者看到了在半個多世紀前歷史大事件中政府官員和普通民眾的生存狀態，以及歷史事件旋渦中心相關人物的行止與表情。

但由于這些老照片大部分屬于沒有發表過的私人相冊或歷史檔案，如何選編、解讀就成了一種學識與視野的檢驗。好在秦風對資料的理解相當深刻，審視的角度也別具匠心，有時還會借用電影的技巧，將看似沒有關系的照片串聯起來，使之產生類似蒙太奇的效果，給讀者一種似曾相識的陌生感。更讓讀者耳目一新的是圖注文字，秉承了《史記》和《漢書》的風格，短短幾行，在看似不經意中引導讀者步入一個真實的世界。它偶爾會挑戰一下史家觀點，指示讀者在思想的邊界游走，然后下決心跨前一步，朝真相撲去。所以，閱讀的過程就變成了重新審視歷史的過程，驚愕、傷感、欣喜、感慨等情緒不斷在心頭涌動。

秦風并非孤獨的荷戟者，在國際史學界早就有人在收藏老照片，并對歷史進行更全面、更深入、更形象的解讀。大陸現在從事這類研究的也大有人在，但秦風的貢獻在于以幾乎湮沒散佚的圖像資料，將私人記憶和政府檔案轉化為集體記憶和公共資源，為中國近現代史留下比較清晰的圖像。并從一個臺灣學者的角度解讀歷史，給讀者還原真相提供了新的可能。

抗戰勝利后，南京戰犯法庭審判長石美瑜受命主審漢奸陳公博、繆斌等案，隨后又擔任日軍戰犯谷壽夫、酒井隆等案的主審工作，以偵訊間諜川島芳子并將其口供提供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作為戰犯土肥原賢二的定罪要證。在審理南京大屠殺一案中，石美瑜率法醫深入雨花臺、萬人坑等現場發掘土冢驗尸，收集到大量證據，包括對1000人以上幸存者的口述記錄及國際友人的作證等。今天海內外引述有關南京大屠殺一案的資料，大抵上是石美瑜擔任戰犯法庭庭長時所收集的。

秦風在《你沒見過的歷史照片》一書中以七張珍貴照片肯定了石美瑜的歷史貢獻，他在圖注中深情地寫道：“因此，中國史學界與法學界對石美瑜始終懷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然而事實上，據我了解，大陸的法學界和史學界對石美瑜卻比較陌生。原因是石美瑜在岡村寧次一案中堅持民族大義和法理原則，遂與蔣介石產生分歧，受到最高統治者的一再呵責，赴臺后他便退出軍界，成了一名執業律師。又因為在建國后，英美法的理論體系在大陸受到排斥，在大陸奉行英美法系的專家均被打入冷宮，幾十年得不到重用（2003年《南方周末》曾有報道），石美瑜自然也被選擇性“遺忘”了。

我們還可以從更深一層的意義上說，海峽兩岸學者對歷史問題的研究，確實有太多的共同點，這些彼此都感興趣的話題又往往關乎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團結和國共兩黨的恩怨，是兩岸學術界推動各階層廓清歷史、增進同識、共謀發展的抓手。從這個層面上認識秦風的編著工作，對老照片的歷史價值才能有一個比較公正和充分的估量。

前不久，我得知秦風來上海，就約了時間與他聊了半天。

秦風早年在輔仁大學讀的是西班牙語言文學，1980年畢業后，也許受了塞萬提斯的影響，產生了流浪漢的情結，到國外去“漂”了半年，回臺后在《中國時報》任戰地記者，在利比亞、菲律賓、薩爾瓦多、埃塞俄比亞、尼加拉瓜、南非等國家經歷了戰火的洗禮。

也許是當過戰地記者的緣故吧，他的身體特棒，紅光滿面，說話中氣十足。1994年他看到日本出版了一本大型圖書《日本戰后五十年》，以非常精美而且翔實的圖文資料解說了日本戰后五十年來的變化發展，有很高的可信度和史料價值。秦風深受刺激，他認為：一個戰敗國，居然能編出這么一本圖書，從客觀效果上分析確實也能提升國民的自信心，而中國是戰勝國，卻拿不出這樣的圖書，這是一種恥辱。

后來秦風還花了整整三年編了一套60卷的《二十世紀臺灣》，也是大陸學者了解臺灣政治、經濟、文化、軍事與民生諸方面的寶貴資料。秦風沒能實現少年時的理想，后來就著意在圖書編撰上寄托這個情懷。

秦風帶了一些老照片給我看，翻檢之后發現，絕大多數反映日軍在華暴行和國民人物的老照片都是從境外收來的，前者多為侵華日軍留下，后者多從國外或臺灣舊貨市場淘來。

這次來上海，秦風還帶了一本舊影集，他從挎包里拿出這本泛黃的影集，是前不久他從日本舊貨市場上高價買到，當時一共有好幾冊，都是當年侵華日軍中的士兵或記者留下來的。手頭這一本是花了六萬日元買來的《北海時報》特派記者自己編制的影集，除了照片還有他們發表在報上的報道，這里面就有侵華日軍攻占南京、北平后殺害平民的原始記錄。秦風說：“現在它已是文物了，從圖片質量上看，比南京大屠殺紀念館館長給我看的館藏資料都好。有了這本相冊，日本右翼分子你想賴也賴不掉。”

目前秦風擁有的老照片至少有五六萬張，還有更珍貴的歷史原照和底片。收藏老照片是不容易的，對秦風而言，最大的困難是經費。十年前，他在日本的舊貨市場上可以毫不費力地發現老照片，花幾千日元就可以買到好東西。

秦風有著清醒的思考：“今天我們中國正在走向民族全面復興，但在西方幾乎無人了解中國在二戰中的作用，所以中國的近現代史應該由中國人來書寫，要讓全世界都知道真相。為什么世界藝術史總由法國人書寫？因為他們有世界上頂級的博物館、藝術館和海量的藏品，壟斷了解釋權。我們有老照片，我們也要牢牢掌握話語權。”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