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章
聯轡游海淀名勝
奕繪和太清曾遍游京城西郊的三山五園皇家園林。到圓明園受詔參見皇上,恭赴宗室曲宴,進宮上元賞燈;進暢春園去春暉堂、淵鑒齋和疏峰等處,追尋其父榮郡王綿億在御園居住、生活和讀書的地方;到玉泉山與皇帝一起拜神祈雨;到香山重九登高;到昆明湖憑吊乾隆盛世的富足與輝煌。他們到海淀的睿王園、成王園、定王團、車王園、柳村別墅等宗室賜園和私家宅園探親會友,與王公貴胄、朝廷重臣和至愛親朋游園賞景、鼓琴賦詩。他們驅車或聯騎走遍了西郊的名山秀水、名剎古寺和村莊田野,到處都留下他們一篇篇優美的詩章。
昆明湖是他們經常游逛的地方。不僅因為這里是其先祖乾隆帝修建的清漪園,還因為他們的將軍廟和雙橋寺寓所距此只有一二里之遙,飯后散步也能涉足其間。游湖是為了賞景,清漪園的自然和人文景觀都很誘人,歷來都是詩人歌詠的對象。奕繪的《昆明湖上》寫道:“繡漪橋影恰如環,湖外知名人小山”;“漸臺碧瓦映明霞,萬壽山邊杏欲花。多少古人堤上過,曾將此景入詩夸”。眾多歌吟清漪園的詩人中,寫詩最多的人就是清高宗弘歷。他共寫了1500多首關于清漪園的詩。想到乾隆帝,自然會引起奕繪這位弘歷的曾孫對此園當年盛景的追憶:“游山歸騎,過昆明,忽憶乾隆新鑿。蓄水機關湖四面,啟閉親勞制作。……樓船飛渡,望蟾時御層閣。水戰鼉鼓嗚雷,霓旌蔽日,火炮如星落?!保ā赌钆珛伞み^昆明湖》)乾隆年間,昆明湖還是演練和檢閱八旗水軍的場所。太清也寫道:“碧瓦指離宮,樓閣飛崇。遙看草色有無中。最是一年春好處,煙柳空潦。”(《浪淘沙·登香山望昆明湖》)然而觸景生情,道光年間的清漪園已是荒涼寥落,枯寂蕭條了。這必然激起無限感慨,嗟嘆歷史的滄桑。道光十四年,奕繪寫四首七絕《昆明湖上試馬,恭和乾隆甲申高宗御制詩元韻》,其一是:“一水空明示幻常,三山樓閣漸荒涼。廓如亭外銅牛臥,七十年前御墨香。”太清也有四首同題和詩,寫道:“盛衰古今事原常,云里三山秋氣涼。閑煞銅牛臥夕照,明湖十里水風香”;“官路半為秋草沒,長堤不禁牧兒行”;“一代豪華成往事,百年人事只斯須”。他們痛感康乾盛世以后國勢的衰落,發出“盛世難逢”的呼喊。
古人說“西山三百七十寺”,海淀境內名寺古剎難以計數。奕繪在海淀的寓所,就選定在將軍廟和雙橋寺內。他們還遍游西郊的著名佛寺道觀,處處留下他們的足跡和詩篇。
太清在未入榮王府前,曾在道光九年與霞仙妹同游萬壽寺。萬壽寺坐落在長河廣源閘西側北岸。明萬歷年間太監馮保奉命修建。清乾隆十六年、二十六年兩次重修,并在西路地,修建了行宮院,作為皇太后萬壽節從御園到皇宮的中途休憩地點,太清的外孫富察敦崇在《燕京歲時記》中寫道:“每至四月從初一日起,(萬壽寺)開廟半月。游人甚多,綠女紅男,聯蹁道路。柳風麥浪,滌蕩襟懷,殊有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之至。誠郊西之勝境也。”萬壽寺距香山健銳營太清一家的居處,只有十幾里路。她也在四月初開廟期間來游此寺。她寫下一首五律《己丑暮春雨后同霞仙七妹游萬壽寺作》:“春雨初晴后,郊原望遠峰。山高猶見雪,風定不聞鐘。竹里禪房靜,門前溪水溶。同來大歡喜,日色滿蒼松?!睆娜f壽寺西望可見西山尚未溶化的積雪,這里正是燕京八景之一的“西山霽雪”所在地。門前溪水是從玉泉山到西直門的長河,是乾隆時開辟的水上御路?;侍髲臅炒簣@乘轎至萬壽寺,也可從清漪園由水道前來,然后乘龍舟或暖冰床從河上經白石橋到達高梁橋畔倚虹堂,再乘轎進皇宮。萬壽寺在明萬歷年間曾搬來一座永樂大鐘。在天啟年間有人說京城西方不宜鳴鐘,會破壞京城安寧,遂停止擊鐘,并臥鐘于地。到乾隆八年,將大鐘移至京城北方的覺生寺,始按時撞鐘,覺生寺也被稱為大鐘寺,萬壽寺卻無鐘可擊了。“風定不聞鐘”之句,正是反映了這一史實。萬壽寺是西郊一座繁盛的皇家寺院,乾隆以后香火一直很旺盛,且為京城去西頂廟的必經之地,以致形成了“萬壽寺哈腰——頂上見”的歇后語。
臥佛寺在香山東北方的壽安山麓,始建于唐代,名兜率寺。雍正年間重修后,世宗胤稹賜名十方普覺寺。寺內有一尊明代至治元年冶銅50萬斤鑄造的臥佛,被稱為臥佛寺。寺內植三株娑羅樹,兩棵在天王殿前,一棵在三世佛殿前。佛寺內栽植娑羅樹,因為它是佛教徒崇拜的圣樹,佛祖釋迦牟尼就是涅檠在娑羅樹下。游臥佛寺的人首看銅臥佛,再看娑羅樹。明《帝京景物略》記載:“香山之山,碧云之泉,灌灌丁游人。北五里日游臥佛寺,看娑羅樹也。……寺內即娑羅樹,大三圍,皮鱗鱗,枝槎槎,癭聚承,根搏搏,花九房峨峨,時七開蓬蓬,實三棱陀陀,叩之丁丁然。周遭殿墀,數百年不見日月,西域種也。初入中國,慘山、天臺,與此而蘭。”奕繪初游臥佛寺,也曾仔細觀賞幾株古娑羅樹,但他三十年后重游時,天王殿前的兩株“七十二肘”腰圍的稀世古木,“已為官僧伐為薪矣”。那些無知的官僧竟然砍伐古樹當柴燒!于是憤然賦就一闋《定風波》:“三十年中兩度過,殷勤一訪老娑羅。記得樹腰圍四丈。惆帳,宮僧利斧奉官磨。剔盡根株搜盡子。已矣,古銅臥佛不嗔他。此后相思判作夢。只恐,別君日久忘枝柯。”奕繪對十分珍貴的古圣樹被砍伐,充滿了悲痛和遺憾。他熱愛傳統文化,維護文物古跡的思想感情躍然紙上。
臥佛寺東5里、金山上的古剎寶藏寺,奕繪和太清都曾登臨拜訪,并有以《寶藏寺》為題的五言律詩唱和。他們是在道光十三年從雙橋出發,繞過清漪園北垣,途經青龍橋,登上金山游寺的。太清詩為:“寶藏云峰秀,春山碧草齊。清涼禪客室,冰玉主人題。花雨層臺上,泉聲法座西。登高渺城郭,萬井曉煙低?!鞭壤L《寶藏寺次太清近作韻》為。“過雨生游興,春流萬整齊。禪堂法界觀,花塢輞川題。野鳥時窺座,群峰盡在西。蒼茫辨城闕,指點片云紙?!睂毑厮聻槊餍履觊g僧人道深所建,后又與人共同開山建成八景,并于正統四年手撰《金山寶藏禪寺記略》,刻碑立于寺門。另有康熙四十七年和乾隆三十一年兩通《重修寶藏寺碑記》石碑,立于正殿前。寺坐北朝南,依山勢建成天王殿和正殿寶藏殿前后兩院。寺東側還有兩座跨院。正殿前有石砌方池,名玉華池,水從寺后山泉引來。泉水又順石槽東流至方丈之后,復砌一座璧月池。這二處形成“玉華灌頂”和“劫石談經”二景。太清在詩題小注中說:“寺有怡僖親王題‘清涼禪室”。這正是“清涼禪客室,冰玉主人題”詩句的注解。怡僖親王弘曉,號冰玉主人,是玄燁第十三子怡親王允祥之子,能詩好文善書,著有《冰玉山莊詩集》(亦名《明善堂詩集》)。允祥在金山北側的白家疃村建有別墅,臥佛寺即是由允祥、弘曉父子出資在雍正末年重修的。寶藏寺距弘曉住處也只有幾里地。太清夫婦詩中都寫到站在寶藏寺隙望北京城的句子:
“登高渺城郭,萬井曉煙低”(太清);“蒼茫辨城闕,指點片云低”(奕繪)。這是因為,金山雖不算高山(海拔265米),但也比萬壽山(105.7米)高。目光越過萬壽山巔的佛香閣,可以遠眺京城北海白塔和景山萬春亭。道深和尚所修寶藏寺第八景為“即景觀城”,登上浣心亭后的山石高臺,可“覽四時景物之豐,與夫城闕樓臺之麗,文物衣冠之盛”(道深碑記)。寶藏寺確為登高望遠的好去處。
遠在明末清初,京西妙峰山的碧霞元君廟(天仙娘娘廟)就是我國北方的一處香火圣地。在每年四月上半月廟會期間,來自各地的善男信女,帶著崇敬和虔誠朝山進香。在崇山峻嶺的香道上,“前可踐后者之頂,后可見前者之足。自始至終,繼晝以夜,人不停趾,香無斷煙?!藷煼?,車馬喧闐,夜間燈火之繁,燦如列宿。以各路之人計之,共約有數十萬。以金錢計之,亦約有數十萬。香火之盛,實可甲于天下矣?!保ā堆嗑q時記》)對這一婦孺皆知的民俗景觀,自然會吸引住在距妙峰山僅幾十里的太清夫婦的關注。奕繪曾寫過《卜算子·觀妙峰山燒香者》,上闋為:“朝出大都門,瞑聚青山下。我立雙橋湖上觀,不斷往來者。”奕繪雙橋寺寓所,正處在京城去妙峰山的路上。他在《金山口》一詩中,也記下妙峰朝圣的景況:“自京達妙峰,南北中三途。都人四月半,來往若游魚。”金山口以西的北安河一帶,是登妙峰山的主要通道,共有三條香道。從聶各莊登山的老北道;從大覺寺北的北安河村登山為中北道;從大覺寺南的徐各莊登山為中道;還另有一條南道,是從門頭溝陳家莊、三家店登山。
太清曾在道光二十六年丙午(1846年)驅車來到神山下的聶各莊,沿老北道進山朝圣。她寫下了《朝妙峰六截句》,分段記述了這次進香的全過程。其一記述了進山前的行程:“夾道輕煙柳萬條,楊花如雪任風飄。驅車一路香塵軟,行盡青溪十二橋?!彼脑律涎橇~新綠、楊花飛絮的季節。太清乘車從海淀朝西北方向奔去。詩注:“自屯店至三星莊五里,有十二連橋?!蓖偷杲駥儆镭S鄉,三星莊屬蘇家坨鄉,二村之間有從正岡山山洪流成的瀉洪河,河水北流入南沙河。故而有十二連橋。其二為:“涉水登山無數層,清涼蘭若喜初登。山僧遙指星星火,告是雙龍嶺上燈?!睘榻鉀Q香客中途的休息、飲水和食宿問題,每條香道都修建了若干座茶棚。老北道共有8座茶棚,依次為:老爺殿(關帝廟)、車耳營、磨鐮石河、雙龍嶺、仙花洞、大風口、磕頭嶺、貴子港。香道是由一塊接一塊的條石逐級鋪墊而成,每道茶棚之間都要攀登無數層石階。太清當夜宿于車耳營村北石佛寺的石佛殿,即老北道第二道茶棚。他望見山上有無數火星移動,山僧告訴她:那是第四道茶棚雙龍嶺夜間繼續登山的香客手中舉起的燈火。太清夜宿的石佛寺,因有一尊北魏太和年間雕制的石佛像而得名。太清朝妙峰詩其四為:“仙花古洞隱山崖,流水淙淙漱玉沙。望去不知深幾許,澗邊開滿碧桃花。”太清離開石佛寺,清晨登上第五道茶棚仙花洞。仙花洞也稱鮮花洞、花洞子,是一座進深丈許的山洞。洞口澗邊長滿野草、山核桃樹和碧桃花,茶棚是一座東向小廟,廟后有塔。太清詩其五為:“肩輿款款背東風,幾點山頭曉日紅。忽見西南峰勢峻,妙蓮高擁碧霞宮。”過了仙花洞,便是十八盤,太清乘肩輿緩緩西上,東風從背后款款吹來,已看到東升旭日將一座座山峰映照成淡淡的紅色。西南方向有一座突兀高聳而險峻的山峰,那就是妙峰山,峰頂一片畫棟朱楹的殿閣,是朝圣者的目的地——碧霞元君廟。太清在進香的途中經過的屯佃、三星莊、聶各莊以及山上的車耳營、石佛寺、雙龍嶺、仙花洞、十八盤,都屬昌平管轄。1957年,這些地方都劃歸海淀區,如今分布在永豐鄉、蘇家坨鄉和聶各莊鄉轄域內。太清朝圣妙峰山的事實說明,妙峰香客不僅僅是平民百姓,還有王公貴胄及其家人。
太清夫婦還到過京西不少佛寺道觀,并留下詩詞,如奕繪寫過《廣仁宮敬瞻圣祖御書天仙玉女經恭紀》、《慈壽寺》和《題明慈圣李太后像》、《宿大覺寺》、《熙龍潭》等;太清寫過《三月晦同夫子游黑龍潭至大覺寺路經畫眉山》以及《戊子八月雨中游城西天禧昌運官廢趾》等。另外,太清有《登薊門煙樹亭》,奕繪有《西郊曉行》、《曉往田村出阜成門作》、《兩泉行》等描寫海淀風貌的詩,記錄了他們的行蹤,留下了思想感情的痕跡。
顧太清誕生在海淀,又生活在海淀,進榮王府后仍不斷住居于此,并常到西郊各處走動。她非常了解海淀的鄉情地情。她有兩首詩,將當時海淀的自然和社會面貌進行了高度的概括,這是兩首看似平淡實為深邃的詩。一首是《雪后往海淀書所見》:“微陰澹日釀春寒,地接離官石道寬。雪滿遠山云里現,煙開御柳畫中看。墻頭村婦窺游騎,樹底耕牛臥草欄。十里香塵吹觜陌,悠悠冠蓋退朝官。”另一首是《清明雨后往香山書聽見》:“迎面西山曉氣融,飛鴉群舞隴頭風。長堤楊柳因誰綠,破廟桃花也自紅。叱犢聲催村舍外,浣衣人在畫圖中。果然好雨知時節,處處耕耘兆歲豐。”海淀建有離官。不止有御園暢春園和圓明園,有萬壽山清漪園、玉泉山靜明園、香山靜宜園,還有釣魚臺和倚虹堂行宮,萬壽寺、五塔寺、臥佛寺、碧云寺都建有行官院,是幾代帝王處理政務、召見群臣、批閱奏折及悠游憩息之地,從西直門通向御園離宮的石板路稱為御道,御園內外的楊柳稱為御柳。在御道、紫陌上過往的是那些或驅車或乘轎或騎馬的王公大臣和皇親貴胄;他們退朝后,朝冠朝服還未脫掉,或返京城回官衙、或去宅園寓所、或去飲宴賞景,個個躊躇滿志,悠然自得。這是海淀地情的一個方面,反映了海淀地區在政治上的重要地位。另一方面海淀又是京城近畿,山水花樹宛如江南,并有農田耕作和稻海麥浪。詩中的“雪滿遠山”和“西山曉氣”,把西部群山和“西山霽雪”的景觀指認出來?!伴L堤”自然是指長河之堤和昆明湖的十里長堤。二詩的頸聯描繪出兩幅海淀農村的生活圖景。一幅是:在無邊稻海中,有一座淳樸的村莊,農舍旁辛勤的農夫正在吆喝耕牛返回草欄,浣衣姑娘正在湖畔捶洗衣衫。另一幅是:幾名村婦在墻頭偷窺大路上騎馬的游客,柳樹下牛欄里耕牛在悠閑的吃草。這里溪湖遍岸柳成行,牧牛郎和浣衣女都在辛苦勞作。這是海淀、六郎莊一帶農村風光的藝術表現和真實寫照。六郎莊原來就稱作牛欄莊、柳浪莊!太清這兩首詩只短短十幾行,就勾勒出海淀的地域特色。這只能是海淀,在其他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同樣的景觀。這些詩篇是太清對故土的描寫,字里行間透出深沉的親和與愛戀。
顧太清是海淀這塊寶地誕生和成長的杰出詞人。她以生花的彩筆記錄了她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社會風貌,抒寫她獨特的生活閱歷和心歷程,描寫京城近畿這塊多彩又多情的土地。她那一篇篇優美深邃的詩篇和詞章,是閃爍在中國文學史上一串璀璨耀眼的驪珠,是供世世代代中國人鑒賞和吟詠的稀世經典,是我們取之不盡的寶貴藝術財富。我們要像懷念和追憶曹雪芹和納蘭性德一樣,記住這位名耀千古的鄉親。
(作者系海淀區政協原主席、著名史地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