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輝,李桂紅
(1.西南政法大學 行政法學院,重慶 401120;2.重慶市云陽縣人民法院,重慶 404500)
受大陸法系公、私法分立觀念的影響,我國《合同法》并沒有明確行政合同制度,我國行政訴訟制度受形式法治理念的影響亦未建構行政合同司法審查機制。隨著公私合營、公共事務民營化等現代行政行為模式的興起,行政合同愈發大行其道,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制度闕如,使得行政機關的行政權力在行政合同中難以受到司法權的監督、制約,公民、法人和其他社會組織的合法權益亦難以得到有效救濟。因此,順應時代發展的要求,通過實務發展行政合同制度,有利于行政合同糾紛的解決,有利于控制行政機關的行政權力,最終有利于保障公民、法人和其他社會組織的合法權益。
大陸法系公、私法的劃分,使得私法領域將合同嚴格限定在平等主體之間,至于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社會組織與國家之間的契約行為則排除在傳統意義上的合同范圍之外。我國的民法學界亦歷來否認存在行政合同[1],雖然行政法學學者極力倡導應當正視行政合同的存在,但亦未能阻止民法學者理論言說的強勢反對。我國《合同法》沒有明確規定行政合同制度,便是行政法學界對行政合同理論論證不足,制度建構闕如的最大例證。①比如“行政契約幾乎仍在課堂距離的階段”。參見:于立深.通過實務發現和發展行政合同制度[J].當代法學,2008(6):16.
雖然行政合同制度存在立法層面的缺失,但并沒有因此消減行政法學者對行政合同制度的積極論證。行政法學者認為,隨著政府職能由“消極行政”向“積極行政”的轉變,尤其是現代政府行政方式逐步從“命令與服從”強制性的行政向“服務與合作”柔性化的行政轉變,行政的方式發生著極大的變化。[2]行政協商、行政合同、行政指導等柔性的行政方式在補充行政處罰、行政強制、行政征收等強制性行政方式上有著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然則,在素有成文法要求的大陸法系國家,國家立法對行政合同制度的缺位,使得行政法學者對行政合同制度建構的理論言說始終難以尋求行政合同制度生根發芽的肥沃土壤,導致行政合同制度在實體、程序、監督、救濟等領域難以建立。
實踐中,在行政領域存在大量的行政合同用以實現社會公共管理與服務目的。1984年國家計委、教育部、財政部聯合發布的《高等學校接受委托培養學生的試行辦法》,第一次將學生的委托培養規定為合同制度,由行政機關代表國家與學生簽訂委托培養協議。雖然由此產生了許多的合同履行糾紛,但幾乎沒有在實體上促進行政合同制度的確立、發展和完善。2003年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出臺《流動人口計劃生育管理和服務若干規定》第7條規定:“流動人口戶籍地鄉(鎮)人民政府或者街道計劃生育工作機構,可根據本地實際,堅持公民權利與義務相統一的原則,與流出人口已婚育齡婦女簽訂計劃生育合同。”2004年國務院為推進法治政府建設出臺《全面推進依法行政實施綱要》,要求改革現有的行政管理方式,充分發揮行政規劃、行政指導、行政合同等方式的作用。2008年湖南省為推進“法治湖南”建設,出臺了《湖南省行政程序規定》,其第五章第一節專門規定了行政合同。對行政合同的定義、行政合同主要適用范圍、行政合同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等方面進行了專門規定,這是較早的通過地方政府規章方式專門規定行政合同的立法。從國務院發布政策倡導改變現有行政管理方式,探索行政合同實現行政目的,到國家部委、地方政府通過行政規章確認行政合同制度,行政合同制度正在逐步的建立當中。
然而,實踐中司法對大量存在的行政合同以及因行政合同履行發生的矛盾糾紛難以作出有效的回應。由于行政機關具有行政優益權和單方解除權,行政合同不能嚴格意義上的適用民事訴訟程序。同時,行政訴訟程序又缺乏對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制度,這導致行政訴訟在行政合同司法審查方面存在受理、審查標準、法律適用、判決等多方面難題。雖然部分國家部委、地方政府的政府規章對行政合同的履行、救濟作出了相應規定,但是規章在訴訟中只能參照適用,同時由于《合同法》關于合同無效的規定,導致了許多行政合同糾紛得不到司法救濟。
司法是社會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司法制度對行政合同制度審查的制度闕如,讓現實生活中大量存在的行政合同糾紛得不到及時的監督、救濟,行政合同的司法審查幾成法外之地。但是,司法實踐又不得不應對這些行政合同糾紛,因此,在司法實務需求的推動下,行政合同司法審查制度逐漸發生了一些變革。
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行政合同是司法審查的內容。《行政訴訟法》第二條規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認為行政機關和行政機關工作人員的行政行為侵犯其合法權益,有權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該法通過第十一條列舉、十二條排除的方式,限定了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將部分行政糾紛排除在行政訴訟受案范圍之外,導致許多行政糾紛不能通過行政訴訟解決。為有效的保障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監督行政機關依法行政,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若干問題的解釋》)。該解釋第一條規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對具有國家行政職權的機關和組織及其工作人員的行政行為不服,依法提起訴訟的,屬于人民法院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該條將原來的“具體行政行為”改為“行政行為”,這一修改大大拓展了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因為具體行政行為僅限于單方行政行為,這使得作為雙方行政行為的行政合同可能成為行政訴訟的受案范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保護當事人訴權的意見》(法釋〔2009〕54號)指出:“各級人民法院不得以任何借口隨意限制受案范圍……法律和司法解釋沒有明確排除的具體行政行為,應當屬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圍。”因行政合同并不屬于《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的排除范圍,行政合同可以通過行政訴訟進行司法審查。
雖然行政合同可以進行司法審查,但是行政合同的司法審查標準、法律適用等多方面問題均沒有明確細致的規定,行政合同的司法審查仍然面臨許多現實困境。
第一,行政合同的概念界定以及行政合同與民事合同的區分亟待理論上的厘清。例如,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李國光的報告《努力開創行政審判工作新局面,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提供司法保障》中指出,現實中“形成大量的國有土地出讓、國有資產租賃等獨具特色的行政合同……不同于平等主體之間訂立的以設定民事權利義務關系為目的的民事合同”。但是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審理涉及國有土地使用權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將國有土地使用權合同糾紛歸屬于民事審判。從以上兩個文件來看,最高人民法院對行政合同的界定、以及行政合同與民事合同的區分都存在矛盾,這導致了基層法院司法實踐對行政合同案件的司法審查困境。
第二,行政合同主體的特殊性導致因行政合同產生的糾紛難以進入訴訟。在行政合同中,基于行政機關的行政優益權、單方解除權,使得相對人往往無法訴訟。在我國的行政訴訟中,原告只能是行政相對人,行政相對方違反行政合同,如果行政機關對該情況不能行使單方解除權,行政機關又無法提起行政訴訟,因該行政合同產生的糾紛便難以解決,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困境可見一斑。[3]
2015年5月1日施行的修改后的《行政訴訟法》擴大了行政訴訟受案范圍,其第十二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提起的下列訴訟:……(十一)認為行政機關不依法履行、未按照約定履行或者違法變更、解除政府特許經營協議、土地房屋征收補償協議等協議的。這種不完全列舉的方式將行政機關不依法履行與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簽訂的協議納入到行政訴訟受案范圍。雖然新修訂的《行政訴訟法》并未明確規定因“行政合同”引發的糾紛可以通過行政訴訟途徑進行救濟,也未明確規定行政機關可以作為原告就“協議”主動提起行政訴訟,但該條通過不完全列舉的方式,為以后眾多“行政協議”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埋下了伏筆。
理論上行政合同存廢存在爭議,加上國家立法上沒有確定行政合同,這使得建構行政合同司法審查制度困難重重。然而,實踐中大量存在的行政合同,諸如公務懸賞合同、征收補償合同、行政捐贈合同、特許經營合同、行政協作合同、行政委托合同、公租房租賃合同亟待實體法律確權、程序法律規范和救濟法律維權。公租房合同是行政合同的典型代表,由于重慶市公租房是我國最早出臺公租房政策的城市之一,公租房實踐較為發達,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故選定重慶公租房合同作為樣本進行分析,試圖為我國行政合同的司法審查提供思路。
樣本:重慶市某區法院審理的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訴被告張某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
案件詳情:2011年,被告張某向公租房申請點申請租住公租房。經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審核配租、搖號,2011年4月25日張某作為乙方(承租人)與甲方(出租人)重慶市公共住房開發建設投資有限公司按照集體簽約方式簽訂了《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租賃合同》。合同第九條約定了合同的解除與終止:(一)甲方有以下行為之一的,乙方有權解除合同:甲方不能按照本合同約定的期限交付房屋,交付逾期30日以上的;甲方提供的房屋不符合安全條件的,或者在房屋使用期間未盡約定的修繕義務,經房屋安全鑒定機構書面確認嚴重影響居住的。(二)乙方有下列行為之一的,甲方有權解除合同,收回出租房屋:……無正當理由連續空置6個月以上的、拖欠租金累計6個月以上的……。另,合同第十三條約定:甲方委托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對該房屋進行管理,代為履行甲方在本合同項下的權利和義務。
合同簽訂之日,被告方按3個月的租金標準向原告繳納了履約保證金2 674元,并向物業公司繳納了一個季度的物管費。張某領取了公租房鑰匙后,發現房屋存在電線裸露、廚房未安裝水閥不能正常用水、墻面滲水發霉、廁所漏水等質量問題,遂向民心佳園管理中心報修,并多次向原告等單位反映、要求整改。后工程維修人員給予了維修,并附有載明廁所漏水等問題的情況說明。2011年8月14日,張某向中國鐵通申請了寬帶安裝業務,但仍以房屋存在質量問題影響居住為由未入住并拒付租金,直到2012年6月實際入住該公租房。
2012年2月14日,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民心佳園房管中心、重慶洪泉物業民心佳園管理處做出《重慶市公租房解約通知書》。該通知書載明:民心佳園XX棟XX號公租房廚房未安裝水閥不能正常用水、廚房內電線裸露、墻面滲水發霉、臥室門不能正常關閉四個問題,于2011年7月6日整改完畢,經被告本人申請、房管、物管、建設施工單位現場確認并報經市公租房局批準,對該戶從2011年7月1日起計租;因連續空置六個月以上或欠租金累計6個月以上,決定對承租的公租房進行解約,實施強制收回。被告張某表示未收到該通知書。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也沒有提交證據證明被告張某收到該通知書。
2012年3月15日,張某向重慶市公共住房開發建設投資有限公司寄送“欠租情況說明書”,載明:民心佳園XX棟XX號公租房租賃過程、房屋質量問題,以及出租人未按合同約定按期交付能正常使用的房屋。
另查明,重慶市公共住房開發建設投資有限公司與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簽訂協議書,約定:其名下位于重慶市主城區的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的管理權利義務和基于管理而涉及訴訟方面的權利義務轉讓給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享有管理和基于管理提起訴訟的相應權利并承擔相應義務。此外,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與渝中區房屋管理局簽訂委托協議,約定委托渝中區房屋管理局組建“民心佳園房屋管理中心”,代表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行使公租房小區日常管理,定期向其匯報執行情況,負責辦理簽訂租賃合同、收取履約保證金、租金、退租、續租等事宜。
公租房租賃合同糾紛司法審查的困惑在于:司法實踐中將公租房租賃合同這種行政合同民事化處理。公租房租賃合同從實質上來講是行政合同的一種,因為其符合行政合同的所有特征,但是囿于《合同法》中行政合同立法的缺位,導致實踐中行政合同法律依據不足,部分地方政府為避免公租房租賃合同違背《合同法》上位法的強制性規定,采取了將公租房合同民事化的處理模式。①以《天津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辦法》為例,該辦法第二十六條規定:“租賃合同解除或終止,承租家庭應及時退出租賃房屋;逾期不退出的,經營單位可向房屋所在地的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這種將公租房租賃合同民事化的處理模式,導致了公租房合同簽訂主體與合同實際履行主體不一致的問題,亦造成了公租房管理上的困難。因此,改變傳統的公租房租賃合同民事化的處理模式,進行公租房租賃合同行政化處理模式的變革,有利于公租房制度的健康發展。因行政訴訟是專門審查行政行為合法性的訴訟制度,其設置了許多特殊的訴訟規則,有利于對行政合同合法性的審查,因此通過將公租房租賃合同行政合同化的方式可以有效化解諸多難題,并能改變現有司法審查制度對公租房租賃合同糾紛的審查模式。將行政合同糾紛納入行政訴訟受案范圍,通過司法審查解決首先需要完善我國的行政合同司法審查制度,為此,國家立法機關需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立法變革:
1.國家通過特別立法明確行政合同制度。全國人大或者全國人大常委會可以通過特別立法確立行政合同制度,明確行政合同的法律依據,可以在今后的“行政程序法”中明確行政合同制度。在保障房領域,也可以在今后統一的“住房保障法”中通過專門的規定明確保障住房類的行政合同。以公租房為例,在“住房保障法”中國家可以明確規定地方政府的房屋管理部門承擔公租房的具體法律職責,由政府的房屋管理部門與公民簽訂住房保障合同,賦予房屋管理部門一定的行政優益權、單方解除權,對履行住房保障合同產生的矛盾糾紛通過行政復議、行政訴訟途徑解決。通過國家統一的行政合同立法,可以劃清民事合同與行政合同的界限。亦可以通過行政合同實體法律的立法,推進《行政訴訟法》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法律完善。
2.明確行政合同的一方必須是依法成立的行政機關或者法律、法規授權的具有社會管理與服務職能的公共組織。由行政機關或者法律、法規授權的公共組織與相對人簽訂行政合同有利于明確行政合同的行政特點,對行政機關享受行政優益權,主導行政合同的實際履行過程有很大積極作用。以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訴被告張某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為例,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并不是行政機關,而是事業單位,其主要承擔公租房的行政管理工作,故亟待法律、法規的授權。明確行政合同中行政機關的特殊法律地位,亦有利于糾紛發生以后進行行政復議、行政訴訟。
3.進一步細化行政機關的行政優益權的事實條件。行政合同不同于民事合同的最大區別是行政合同的雙方主體是不平等的,或者說行政機關能夠主導行政合同享有一定的行政優益權,能夠單方面基于情形變更或者公共利益的需要解除合同。行政合同中行政機關優益權的界定至關重要,其關系到公共利益是否得以實現,也關系到行政相對人的權益是否會因行政機關濫用行政優益權而受到損害。以重慶市公租房格式合同為例,其第十三條第一項約定“乙方拖欠租金和其他費用的,可以通報其所在單位,從其工資收入中直接劃扣;也可以通報市住房公積金管理中心,從乙方或其共同申請人的住房公積金賬戶中直接劃扣”。直接劃扣房屋租金體現了行政機關在行政合同中的優益權,雖然這一條款與《行政強制法》關于劃撥存款等由法律予以規定相沖突,但是這并不排除國家通過統一立法明確這一制度,消解與《行政強制法》的沖突。就行政合同中因行政機關運用行政優益權產生的行政合同履行糾紛是司法審查的重點、難點,這需要法院在審理案件過程中重點審查行政機關運用行政優益權是否給予法律、法規的特別規定,或者合同約定的情形,或者是否基于公共利益,或者是否基于因重大自然災害、社會事件引起的情形變更,等等。[4]
4.嚴格規定行政合同的履行程序。“在人類管理公共事務的歷史上,先后有兩種制度發揮了神奇的作用,一個是程序,一個是契約。程序的運用推開了法治文明的大門,實現了馴服統治者、把權力曬在陽光下的夢想,人類自此可以與恣意和專橫的人治揖別;契約的運用則使人類找到了通往善治的階梯,實現了治理方式的剛柔并舉,使公民有序參與政治、人人皆享有治權在技術上成為可能,并藉此破解‘主仆關系’名實難符的千古難題。”[5]行政合同也是一樣,國家必須通過立法完善行政合同履行的程序。行政合同不同于一般的民事合同,其具有很強的公益性,且行政機關具有很強的行政優益權,因此行政合同的履行、解除必須遵循嚴格的程序。以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訴被告張某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為例,2012年2月14日,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民心佳園房管中心、重慶洪泉物業民心佳園管理處做出《重慶市公租房解約通知書》,決定對承租的公租房進行解約,實施強制收回。被告張某表示未收到該通知書,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也沒有提交證據證明被告張某收到該通知書。從程序法治的角度看,行政機關在作出不利于行政相對人的行政決定時,應當告知并說明理由,還需要告知其享有陳述、申辯的權利以及救濟途徑。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房管理局沒有提交證據證明被告張某收到該通知書,一定程度上損害了被告張某的知情權。
5.明確行政機關在行政合同司法審查中的舉證責任。部分專家學者認為行政合同具有雙向性,行政機關可能違約,行政相對人亦可能違約,建議修改《行政訴訟法》關于起訴的規定,賦予行政機關可以就行政相對人違反行政合同規定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的權利。[6]筆者認為,這一問題,可以通過賦予行政機關行政優益權解決,實際上,在行政合同中只要賦予了行政機關行政優益權,行政相對人違約都可以通過行政機關作出一定行政行為來保障合同的履行或者解除合同,而沒有必要修改《行政訴訟法》賦予行政機關起訴的權利。同時,行政機關作出一定行政行為要求行政相對人履行或者解除行政合同,需要提供法律依據及事實依據,也就是說,在行政機關運用行政優益權的過程中,行政機關需要為此提供法律依據和事實依據。由此,才能保障處于弱勢一方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重點亦主要在此方面,即主要審查行政機關在行政合同中運用行政優益權是否符合法律、法規的規定。以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訴被告張某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為例,原告認為被告連續空置房屋6個月以上,但是法律沒有賦予它足夠調查取證的權力,其在收集、固定被告連續空置房屋6個月以上的證據時法律依據不足,亦導致了公租房管理的實際困難,也可能導致其直接敗訴。
6.嚴格限制行政機關在行政合同中的強制執行權。因在行政合同中已經賦予了行政機關的行政優益權,為防止行政機關既做運動員,又做裁判員,就需要嚴格控制行政機關在行政合同中的強制執行權。以《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租賃管理暫行辦法》(渝府發〔2010〕61號)中第三十九條為例,其規定:“承租人在合同期滿或終止租賃合同時應當退出。確有特殊困難的,給予一定的過渡期限;拒不騰退的,按合同約定處理,并在適當范圍內公告,必要時市住房保障機構申請人民法院強制執行。”人民法院則需要嚴格按照《行政訴訟法》《行政強制法》的規定審查是否裁定準予執行。
通過對原告重慶市公共租賃住房管理局訴被告張某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進行實證分析,筆者認為,導致我國行政合同司法審查制度不完善的根本原因是在法律層面沒有確定行政合同制度。雖然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發布司法政策文件、司法解釋將行政合同納入到司法審查的范圍,但是仍然難以消解橫亙在行政機關、法院面前立法不足的現實障礙。要鋪就行政合同的法治化之道,必須首先明確行政合同的法律地位,從國家立法的層面肯定行政合同制度,如此行政合同的實踐運行、司法審查才能有法可依。同時,除了國家對行政合同進行立法以外,《行政訴訟法》亦需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完善,以滿足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制度供給需求:
1.進一步擴大行政訴訟調解的范圍。新修訂的《行政訴訟法》第六十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行政案件,不適用調解。但是,行政賠償、補償以及行政機關行使法律、法規規定的自由裁量權的案件可以調解。調解應當遵循自愿、合法原則,不得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權益。”對原《行政訴訟法》第五十條的規定:“人民法院審理行政案件,不適用調解。”進行了調整,增加了行政訴訟調解制度,但行政訴訟調解的范圍極為狹窄。隨著行政自由裁量權范圍的擴大,行政案件數量的增多,行政案件調解適用的范圍過于狹窄,很多案件通過判決反而容易引發連環訴訟,案了事不了。[7]《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進一步發揮訴訟調解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中積極作用的若干意見》(法發〔2007〕9號)指出:“要不斷創新訴訟和解方法,及時總結經驗,不斷完善行政訴訟和刑事自訴案件及其他輕微刑事案件和解工作機制。”《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形勢下做好行政審判工作的若干意見》(法發〔2009〕38號)指出:“要注重行政審判協調、和解結案,通過推動行政機關負責人出庭應訴,為協調、和解提供有效的溝通平臺。”行政合同具有很強的合意性,只要行政機關與行政相對人在不違背法律禁止性規定、不損害國家、社會及第三人合法權益的情況下就行政合同進行調解,這將最大程度的緩和官民矛盾,實質性的化解行政糾紛,實現案結事了。
2.明晰對行政程序的司法審查。《行政訴訟法》第五十四規定了對違反法定程序的可以判決撤銷或者部分撤銷,并可以判決被告重新作出具體行政行為。《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十四條對經人民法院以違反法定程序為由,判決被告重新作出具體行政行為的,不屬于以同一事實和理由作出與原具體行政行為相同的具體行政行為。筆者認為在行政合同等諸多的行政行為司法審查中,有必要進一步細化對行政行為行政程序的司法審查以盡量減少行政機關野蠻、粗暴,不經法定程序執法的現象。
3.增加行政訴訟判決方式。傳統的行政訴訟主要就行政行為的合法性進行判斷作出違法或者合法有效的判決,后經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增加了撤銷判決、變更判決、駁回訴訟請求等判決,但是這仍然不能滿足社會發展對行政行為司法審查的需求。為有效的化解行政合同糾紛,有必要增加財產給付判決、變更合同內容判決、確認合同有效或者無效判決以及解釋合同內容等判決。[8]
抑或是私法學者對行政合同的“傲慢與偏見”,抑或是行政法學者自身對行政合同缺乏足夠的“重視與認同”,導致了《合同法》對行政合同的排斥,亦導致了在行政領域大量存在的諸如公務懸賞合同、征收補償合同、行政捐贈合同、特許經營合同、行政協作合同、行政委托合同、公租房租賃合同等等行政合同得不到法律的認可,亦直接導致大量存在的行政合同糾紛難以得到有效的司法救濟。進入21世紀,政府實現行政目的的手段愈發多樣,行政合同柔性的行政方式愈發大行其道,不論是私法學者抑或是行政法學學者都需要正視行政合同,為行政合同在法律上正名。如此,才能尋求到行政合同司法審查的法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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