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風雪蒼山遠

梧語

那年入冬很早，讓人有些措手不及。還沒準備好入冬的棉衣，便下起了大雪。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肅殺。他站在山腳，只看得遠處群山環繞，暮靄沉沉。

若不是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他斷不會在這時離家跋涉，前面山路漫漫，后面空無一人。想當初，身邊還有三五好友相伴，如今卻不知他們散落何處。也罷，算是樂得清靜吧。

天邊紅日只剩一半了，斜掛在山頭，染紅一方天空，他眉頭緊皺，嘴唇輕抿。眼前場景不正像他剛在官場經歷的風雪嗎？

在朝數載，他卻還是個位低言輕的小官。說到底，風云詭變的宦海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他本該寫詩作畫，隱居山野。可他心里想著，寒窗數載，若是有機會，該為百姓做些什么。食君之俸，擔君之憂。

他原只是盡本分，卻不知哪句話哪件事得罪了權貴。明亮高大的朝堂上，面對奸人誣陷，他想過據理力爭，可當他眼角掃到金殿上的君主時，就了然，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罷了，眼下方圓十里白雪皚皚，不知何時才能尋到人家借宿，向前趕路才要緊。哪知越往前走，便越是崎嶇難行，后來，竟寸步難行了。他坐在一塊巖石上歇息，臉被山風吹得生疼，身旁仆人勸他先在山腳下找戶人家借宿，他卻固執地擺擺手。

那是怎樣的美景？人常道淡墨山水中的白描，大抵便是如此。大張的宣紙，恰是被雪花覆蓋的山峰，只依稀有一兩塊青石墨角露出。太陽已走遠，只余一抹余暉。而人走在山中，又將山中的景致無限延伸。

若不是今日此般境況，與友人相約在山中煮酒論詩該是何等樂事？而眼下，他自顧不暇。奸人爪牙遍布各處，逼得他退無可退，像行走在懸崖邊，稍有不慎，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今日，他走投無路，冒雪行走在深山老林中，在自然中找尋片刻寧靜。說來慚愧，昔日京城錦帽貂裘，高頭大馬何等榮耀，今日竟淪落至此！

良久他起身，再次走在風雪交加的山林中，積雪深厚，稍有不慎腿就陷入雪中數尺。此時，遠處一間小屋赫然映入眼簾。院中無一擺設，卻在風雪中顯得干脆利落。

他邁步上前，連日的奔波已讓他疲憊不堪，若能得主人收留，也算幸事。只是轉念又有些擔憂，自己是朝堂之人，此時正是多事之秋，若是連累了山中隱者，豈不是罪過？他猶豫再三，天色已暮，山風更緊，不尋求避所，他如何能受過夜里風寒？終于，他定了定身，伸手輕叩柴門，沉重的撞擊聲在山里久久回蕩。

等了許久，無人應答。他輕嘆一聲，推門向屋中詢問。打開房門，只一眼便將屋中擺設盡收眼底，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拿起桌上粗茶碗，他猜測，主人或許臨時有事出去了。雖是貧寒，但主人該是個雅致之人，且不說琴棋書畫，筆墨紙硯細細羅列，單只看墻上那幅山水，雖用筆不多，卻極有意境，角落里的幾筆看似隨意，卻極為傳神，實乃點睛之處。

桌上墨跡已干的書法也是上乘之作，他心中起了漣漪，若是在這樣的風雪夜里，得遇人生一知己，何嘗不是樂事？他拿起桌上小楷本想慢慢欣賞，看到最后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結。

他踱步到房門前，雪似乎停了，風依然很大，殘缺的月亮掛在枝頭，照在積雪上，反射出慘淡的光芒。這主人竟是自己深交多年的摯友啊！他心中欣喜，眉間卻又添一絲愁緒。

老友原淡泊名利，在山林中隱居多年，而如今，書畫中隱約可見為國效力的雄心，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而自己剛從朝堂被排擠出來，連夜離開，慌亂中連個落腳的地方也無，除了對官場的憤懣，更有對老友的擔心，若真入世，切莫落得同自己一般。

夜已深，桌上油燈也要燃盡，他卻沒有半點困意。年少時，多少個夜晚，他借著微弱的燭光讀書明理。再后來，考取功名謀得一官半職，常常徹夜看公文，為國事煩憂。

很多事等著他去做，他沒有時間想象未來，而如今，在這寂靜的夜里，他終于偷得浮生半日閑，回味半生崢嶸，越想越覺煩亂不堪，理不出半點頭緒。

該是值得吧？雖沒有多少權力，但至少能為一方百姓排憂解難，略盡綿薄之力。雖然仕途上有看不見的腥風血雨，但自己無愧于心。就像那畫在角落中的幾塊怪石，雖于整體不甚重要，可若是沒有，也不能稱其完整。

自己一生的追求，要動搖嗎？要退縮嗎？絕對不會的，他在心中做出回答，突然覺得心安不少。

門外似有動靜，不遠處吠聲響起，像在寂靜的夜中劃開一道口子，他心中一驚，隨即緩緩推開房門。犬吠聲漸小，腳步聲卻更加清晰。

片刻間，門前黃狗朝著來人迎去，親昵地在來人身邊蹦跳。只見來人踏月而來，身披蓑笠，還未到門前，先將落雪抖落，眼前場景似乎有些熟悉，他抖抖嘴唇，不敢相信地喚他。

來人緩緩抬頭，看到他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欣喜，將他擁入屋內。

燭光在臉上跳躍，他心中有一股暖流流過，連日來的困頓苦楚，全都在老友的熱情中隨風而散。

久別重逢的兩人，分外高興，長夜漫漫，促膝而談，直到燭淚干枯，天光破曉，兩人意興猶未盡。更令他沒想到的是，老友久居山林，卻明慧通徹，三言兩語便助他化解了眼前迷局，使他豁然頓悟。

太陽升起時，他正和老友告別，臨行前，偶然掃到昨夜被風雪吹折的樹枝，突然便來了興致，隨即一揮而就，一首工整的詩出現在地上：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兩人隨即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