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向賀貧”的潛臺詞

蒙少明

《國語 晉語八》里記錄了春秋晚期晉國太傅叔向勸諫晉國正卿韓宣子（韓起）的故事。韓起當時任晉國正卿，相當于后世的宰相兼武裝部隊最高司令，權傾一時。故事是這樣的。

公元前541年，韓起被任命為晉國的正卿，權高位重。有一天太傅叔向來拜訪他，兩個人聊起來，韓起說自己正為貧困而發愁呢，叔向聽說后卻向韓起道賀。韓起說，我僅僅有正卿之名，而無正卿之實，寒酸的都沒有辦法跟同朝的卿大夫們來往，我正為此發愁，先生你怎么還向我道賀呢？

叔向說：當初欒武子做正卿的時候食邑里一百頃田都沒有，家里連祭祀祖宗的祭器都不齊全。但是他卻廣修德行、遵守法律，其聲名遠播諸侯國。諸侯們親近他，戎、狄等少數部族歸附他，從而使晉國大治。欒武子執行法律沒有過錯，所以躲過了后來的災難。到了其兒子桓子，驕奢淫逸、貪得無厭，違法亂紀、為所欲為，借貸牟利、囤積財物，按理應該遇到災禍，但是由于他父親善德的余蔭而保全了性命。再到了欒武子的孫子懷子，他立志改變其父親的作風而繼承其祖父武子的德行，本可以免于禍患只是因為受到父親桓子罪惡的連累，最終亡命楚國；那位晉厲公時任新軍佐的卻昭子，他的財產抵得上晉國公室的一半，食邑里的兵賦抵得上晉國軍隊的一半，但他仗著自己的財富和晉君的寵愛，在國內不可一世。結果是他自身在朝堂陳尸示眾，他的宗族在國都絳城被滅絕。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卻氏家族先后有八個人五人做大夫、三人擔任公卿！他們所受的君寵夠深厚的了。然而一朝被剪滅，沒有人同情他們，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德行啊！

如今你有欒武子一樣的清貧境況，我以為你也有他那樣的德行，所以向你祝賀。如果你不擔心自己不能建樹好的德行，卻憂心財富不夠，那我表示哀悼還來不及呢，還會有什么祝賀呢？

聽完叔向的陳述，韓起倒地就拜，說：我韓起差不多快要滅亡了，多虧先生您保全了我啊。我一個人不敢單獨享受先生您的恩德，我們家族自先祖桓叔以后的世世代代，都要感戴您的教誨！

故事完了。

韓起真窮嗎？不會的。我們知道，春秋時期的晉國是一個一等的強國、大國，這樣一個強大的國家其正卿俸祿應該是不會少的（其時表現為食邑的大小），加上韓氏家族世代做官，其物質生活即便不是錦衣玉食，也是乘堅策肥、履絲曳縞了。韓起說自己窮，只是因為和那些可能有不少灰色收入鐘鳴鼎食的同僚們比起來遜色不少，很沒面子，心里不平衡，覺得自己貴而不富，徒有正卿之名。

表面上看，叔向是在說韓起應該既要像欒武子那樣清廉，還要像欒武子那樣有好的德行。實際上叔向是在勸諫這位晉國總理大臣，其潛臺詞是——作為世卿世祿宗族的正卿你要知足，不要貪心，不要憂心財產的不足，而是要遵紀守法，廣修德行，不然的話可能重蹈卻昭子陳尸于朝、滿門抄斬的覆轍！

顯然，叔向的話韓起是聽懂了，韓起之所以說自己不敢一個人承受叔向這醍醐灌頂般的教誨，是因為韓氏家族自從老祖宗姬成師桓叔開始200多年累世為官，聲名顯赫，盡享榮華富貴，如果自己貪圖財物，聚斂財富，只會導致幾百年的韓氏家族宗廟盡毀的慘劇。

作者簡介：西安理工大學高等技術學院副院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