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富先老，東北拉響人口警報

李新玲 張瑩等

這年頭，誰沒有幾個東北朋友，簡直不好意思說自己有正常社交。就算真沒有，也至少接到過臺灣腔的詐騙電話：“里好，喔系東北滴黑色會，里滴俄幾在喔的叟喪……”

不過，這種狀況的背后，卻是東北人地區人口加速減少。

除了大部自發流出的人口以外，東北三省的人口自然增長率也呈迅速下降趨勢。大部分人口都依靠國有經濟和體制生活的東北城市中，計劃生育無疑貫徹得十分徹底，甚至成為人們的自覺要求。加上經濟衰退導致年輕人難以承擔養育下一代的壓力，東北率先進入了“未富先老”的時代。

越來越孤單

董程越來越覺得孤單，早晨一起鍛煉的人越來越少。30多年前一起進廠的伙伴，現在大部分都離開了，有的幾年前就到北京、天津、深圳重新找工作，還有很多人去“關內”給孩子帶下一代。

“原來小區周圍好多飯館，干得好的，吃飯時都擠不進去，這兩年人少了，飯館關了不少。”董程是齊重數控（原齊齊哈爾市第一機床廠）的職工。該廠鼎盛時號稱萬人大廠，近些年經過系列調整現在只有1000多人。他所住的順意小區，周圍今年以來關掉的飯館就有八九家。在房產交易網站上，這一帶二手房的平均價格也從去年的5500元降到今年的4800元左右。

“人少了。老人都各自想辦法走了，年輕人來得也少了。”董程的同事有管廠里宿舍的，十多年前，大學畢業生分來的時候，五六百人把宿舍擠得住不下，現在少多了，只剩100多人。

位于黑、吉、內蒙三省區交匯處的齊齊哈爾是我國老工業基地，也是商品糧、畜牧業基地。第一機床廠、第二機床廠、一重、車輛廠等在內的“七大廠”造就這座老工業城市的輝煌，如今只有一重和車輛廠效益尚可。董程的工資也從2010年開始不斷下降，現在拿到手的不到1000元。他的兒子大學畢業，到北京工作1年多，工資不高，租五環外的房子，非常辛苦，回到齊齊哈爾又找不到工作。董程不愿讓孩子待在家里，不斷勸他南下，去天津或者干脆去深圳。

根據齊齊哈爾市統計局數據，按戶籍人口統計，2014年齊齊哈爾市共遷入48075人，遷出85854人，凈遷出37779人。

不僅是齊齊哈爾，整個東北地區都是大量人口流出。根據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遼寧、吉林和黑龍江3省共流出人口400余萬，減去流入的人口，凈流出180萬。2000年全國第五次人口普查時，東北地區人口凈流入36萬。

超超低生育率

劉靈芳（化名）的工作越來越輕松，因為出生的孩子越來越少。她是遼寧省鞍山市某醫院分娩室護士，從1984年開始，31年里不知有多少個嬰兒經她的手來到這個世界。

今年正月初七，記者見到劉靈芳。產科一層樓顯得空空蕩蕩，走廊上只有護士站的幾位護士，病床也空了一大半。當天上午只有一位產婦分娩。劉靈芳翻著《分娩登記簿》：“現在一個月只有五六十個嬰兒出生，而在我剛參加工作的1984年，一個月出生的嬰兒有兩三百。”

“1984年，分娩室一個班（早8時到晚6時）是3個護士，現在1個就足夠了。”工作越來越清閑，績效獎金受到了影響。劉靈芳說，現在已經沒獎金了。

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黑龍江、吉林、遼寧的生育率分別為1. 03、1.03和1.0，遠低于全國水平1.5，僅比北京、上海等極少城市略高，甚至比日本和韓國都要低。按照國際標準，低于1.3被稱為“超超低出生率”。

黑龍江社科院的羅丹丹在《黑龍江省人口發展問題分析及對策》中，梳理了一系列數據：“2000年以來黑龍江人口出生率一直在1%以下，全民進入低生育水平階段，2012年為0. 73%，2013年為0.69%，2013年人口自然增長率為0. 08%，長期以來，人口出生率和自然增長率僅高于吉林和遼寧。”

東北的少子化也在羅丹丹的研究范圍之內：“2012年黑龍江0～14歲的少兒人口為452萬人，與19年前即1993年相比減少了429.6萬人，少兒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從24.2%下降到11.8%。少兒人口大幅減少降低了人口撫養比，但也帶來了勞動年齡人口的不斷減少，幾年前黑龍江就出現了民工荒和用工荒。”

未富已先老

與低出生率相伴隨的，是老齡化程度加劇。2012年年末，黑龍江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為569.8萬人，占總人口的14. 8%；

65歲及以上為340.9萬人，占8.8%；從1995年到2012年的17年間，這兩個年齡段的老年人口比例均增長了兩倍，60歲及以上人口比例從7.4%提高到14.8%，而65歲及以上則從4.4%提高到8.8%。

2013年，黑龍江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到358.9萬人，占全省總人口的9.4%。據預測，2020年黑龍江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達765萬，老齡化水平將達1996。

東北財經大學經濟與社會發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許宏偉認為： “老齡化問題在東北地區比其他地區更甚。超低出生率和越來越多年輕人離去，使東北地區的人口結構出現了更嚴重的老齡化現象。截至2013年，遼寧老年人口已達到789萬人，占總人口的18.5%，而全國老年人口占比為14.996。”許宏偉曾做過人口年齡結構變化對教育的影響，按照現在在讀的學生人數進行推算，有些大學以后將面臨招不到學生的情況。

羅丹丹認為，黑龍江未富先老現象嚴重。2012年黑龍江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7760元，全國排名倒數第3，僅高于青海和甘肅；2013年黑龍江GDP總量位居全國第17位，而GDP增速全國倒數第3；2014年一季度黑龍江經濟增速全國墊底。相比之下，廣東等南方省份經濟發展水平高，而其人口老齡化程度卻遠低于黑龍江。2014年，廣東GDP總量全國第一，但其2012年年末，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的比例僅為7. 06%，剛剛進入老齡社會，相當于黑龍江10年前的水平。

低生育欲望

2014年4月22日，黑龍江開始正式實施“單獨兩孩”政策。截至目前，6484對“單獨夫妻”拿到了“二孩證”，但僅占符合政策夫妻數量的1.6%，低于全國8.3%的整體水平。

黑龍江計生部門幾年前曾對80后是否會生育二孩進行調查，結果顯示，在100240名20歲至30歲的被調查者中，表示不想生兩個孩子的占69.9%。

“東北人現在普遍有這么個意識，生孩子不劃算，多生更不劃算。生孩子成本過高，讓人望而生畏。”吉林省社科院研究員付誠發現，“這幾乎成了一個共識，收入不高，養孩子的成本大，占了家庭支出很大比重”。

少子化在長春已經體現出來了，出現大量丁克家庭，普遍推后生育，適齡青年不生育，過去生育年齡在二十三四歲，現在二十七八歲，這個周期在變長。

付誠提到了一個概念：“家庭責任傳承。”“現在東北人好像沒有多生孩子這個概念，上一代是獨生子的，下一代基本是一個。年輕人不愿意承擔家庭責任，不是主動要生孩子，而是在老人‘威逼之下生的，沒時間、沒精力多生孩子，生完一個任務完成。”付誠認為，這表明倫理上已經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人們在承擔家庭責任方面更為自私了。

危險的因果循環

“我在東北工作過，算是半個東北人，講話也就不客氣了。你們的數據的確讓我感到‘揪心啊！”這是今年初在東北三省經濟形勢座談會上，李克強總理說的“幾句不中聽的話”。

數據顯示，2014年全國GDP增速最低的五個省份中，東北三省均在其中。

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發展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馮蕾分析，三省的支柱產業高度相似，均以裝備制造、石化、農產品等初級品為絕對主導。由于國內投資增速下降的大趨勢，以及國際大宗商品價格下跌的大背景，這種產業結構極易遭受區域外需求變化、國際價格變化的沖擊。因此，東北三省遭遇經濟下滑不足為奇。

經濟的不景氣加速了人口外流。第六次人口普查結果顯示，2010年黑龍江外省流入人口50.6萬人，流出人口255.4萬人，凈流出人口達204.8萬人，比2000年增加了2.6倍。

東北師大教授韓俊江在接受采訪時提到：“‘孔雀東南飛，人都往南走了。大學也是這樣，像吉大、東北師大這樣在全國都有點名氣的學校，是培養人的地方，不是養人的地方。人才成長起來都到南邊去了。”

付誠在研究中發現，吉林省外出農民工大概有200萬—300萬人，“最初都是在周邊流動，不敢走太遠，越來越熟悉以后，流動區域逐漸變大”。

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中心教授王曉峰發現，東北邊境地區農村人口流出已經跨境。

2011年黑龍江3個邊鎮縣市跨境流出到俄羅斯、韓國等務工或學習的人口，占到流出人口的20%。

人口斷崖

面對不斷增長的流動人口數量，有學者認為：“人口流動不僅是一種社會現象，已經是一種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發達地區主要表現在人口流入，提供了豐富的勞動力，經濟落后地區主要是人口流出。”

“由于流出的人口大多為中青年勞動力，勞動年齡人口減少對于人口流出地的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也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王曉峰認為，“東北邊境地區，人口總量增長緩慢，甚至出現負增長，人口流失嚴重，勞動力出現結構性短缺。”

除了經濟，人口危機還影響到了其他領域，例如教育。2014年全國多個省份碩士研究生招生出現未完成計劃的情況，遼寧省出現多年未見的生源嚴重短缺情況，50個招生單位招生總規模30594人，錄取28335人，缺額2259人。

當然，研究生報考人數減少有多種因素，如學歷價值、就業取向等。不過，考生對于學校和地域的選擇，也是一個主要因素。

從跨省流入人口年齡結構來看，東北三個省份流入人口中老年人口比例相對其他省份偏高，而流出人口大都是年輕人，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流入省份的年齡結構。

“20—64歲勞動力是驅動經濟增長的引擎。日本、歐洲都是在20～64歲人口達到止漲回跌的拐點前夕就出現經濟危機。東北在2013年達到拐點，經濟也開始減速，遼寧、吉林、黑龍江經濟增長率從2011年的12.2%、13.8%、12.3%，逐年下降到2014年的位居全國倒數。”

《大國空巢》作者易富賢博士提供了一些數據，“2010年全國O～14歲兒童占總人口的16.6%，東北三省該比例只有11.8%，意味著后備勞動力資源嚴重不足，今后勞動力下降的速度將遠超過其他省份，經濟前景不容樂觀。”

警報為全中國拉響

“人口老齡化特征愈發明顯”，這是剛剛公布的《 2014年北京市衛生與人群健康狀況報告》中的一個結論，具體數據如下，2014年該市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為301.O萬人，占戶籍人口的22. 6%； 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204.3萬人，占戶籍人口的15.3%，老齡人口的比例進一步加大。

國家衛生計生委公布的數據也顯示，截至2013年，廣東、浙江、上海、江蘇、北京、福建六省市占全國跨省流入人口總數的87. 83%，較2012年同期上升了4.5%。雖然上海、北京、浙江這些東部發達省市，在全國較早進入老齡社會，但由于經濟持續增長，對年輕人的吸引力持續增加，年輕人口不斷流入。

一直對人口流動進行研究的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張航空從系列數據中看到，人口大量流入使得老齡化得到緩解的省份主要是東部。

我國早期人口老齡化東中西部呈梯次格局，現在則是“西部崛起，中部塌陷”。比如，北京、上海、天津在全國老齡化的排名，從2000年的第4名、第1名、第5名，變化為13、6、15名。

“停止計劃生育也難防止今后中國人口銳減”一直是易富賢的觀點。他認為，2010年中國的年齡結構已經呈紡錘形，勞動力比例大，將導致內需不足。這種結構是不穩定的，并且很快就要變成高度不穩的倒三角形：勞動力嚴重短缺、高度老年化、經濟喪失活力。東北三省作為一個樣本，表現突出。

他更強調的是：“全國的生育率下降趨勢大致比東北晚10年，也就是說中國其他地區將步東北后塵。人口危機將從東北到華北，到華中、西北，最后是西南蔓延。人口結構決定了中國今后的經濟將是東北衰退，西南相對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