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

2015-10-22 05:50:02劉月潮

廣西文學 2015年12期

劉月潮/著

一大早，吳依妮一個人繞著彎兒穿過小區中心花園。春正當頭，中心花園有好幾種花開得熱鬧，一種白色的小花在花園北邊靜悄悄地開。前兩天吳依妮路過時，一眼就瞧見那一朵朵不起眼的小白花，心猛地一顫。

到了花園邊上，吳依妮跟一位早起的老太太擦身而過時，老太忽然跌倒在地。吳依妮嚇了一大跳，怔怔地望著地上的老太。

老太也正瞅著她，吳依妮被老太盯得心里有些發毛，一個勁地想這回怕是叫人訛上了。倒在地上的老太忽然沖她笑了笑，笑得吳依妮有些難為情，她怎么就不伸手攙老太一把？

老太人瘦伶伶的，頭發都花白了，眉眼像個活菩薩。吳依妮彎下腰，邊攙老太，邊問：“阿姨，您沒事吧？”老太不作聲，起來后又瞅著她看，瞅得吳依妮心頭發虛。吳依妮暗罵自己沒出息，又沒撞人，倒像做賊心虛。她迎著老太目光撞上去時，瞧見路邊裝有攝像頭，攝像頭正對著這邊，把她和老太的一舉一動都裝了進去。還有幾個過路的人正朝這邊張望，把她和老太的一舉一動都拾在眼里。吳依妮心定下來，又問：“阿姨，您沒事吧？”

“丫頭，我沒事，謝謝！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不會賴上你的?！崩咸鴧且滥?，微微一笑開口說。

吳依妮身心頓時松了綁，笑著說：“阿姨，您誤會了，您跌倒了，我正好在旁邊，扶您一把也是應該的?！?/p>

“丫頭心腸可好了，好人會有好報?！崩咸B聲說。

和老太分手后，吳依妮朝花園北邊走過去。小白花花期長，還在不惹眼地開，不會說謝就謝的。

過了兩天，吳依妮又特地繞道經過小區中心花園，她心里頭惦記著那白色的小花，那一朵朵溫婉的小白花仿佛能安放她一顆孤單的心。

花園邊地上躺著一個人，吳依妮看出躺在地上的是上回跌倒的老太，過路的人從她旁邊來來去去，卻沒人停下來攙她一把。吳依妮忙奔上前去邊攙邊問：“阿姨，您沒事吧？”

“丫頭，又是你呀。謝謝！我沒事?！崩咸饋砗?，開口說。

“阿姨，以后走路可要當心些，可別把自己摔壞了?！眳且滥菪⌒牡卣f。

“丫頭，我自己會當心的，謝謝！”老太說。

扯談中，吳依妮得知老太老伴前些年過世了，剩下她獨自過日子，兒女都不在身邊，隔得天遠地遠的。老太兩條腿不大好使，有時突然使不上一點力，人就摔耙子。

花園北邊小白花還像前幾天靜悄悄地開著，絲毫不見落敗的跡象。

出了花園，走到路口時，一個富態的胖老太忽然伸手攔住吳依妮，從上到下掃了她好幾眼，神秘兮兮地說：“姑娘，你還不知道吧，你去扶的那個老太有精神病，大家都說她是故意跌倒的，常走著走著就跌倒在地。小區的人都知道她腦子有毛病，都沒人去管她的閑事。姑娘，你心腸太好了，我見你都扶過她兩回了，以后可別再上她的當，要是叫她纏上就麻煩了……”

吳依妮怔怔地瞅著眼前好心的老太，張著口說不出話。她看著老太嘴巴一張一合，吧嗒吧嗒的聲音飛出來，砸疼了她腦袋。她只記住那老太有精神病，大家都說她是故意跌倒的那幾句話……

老太話還沒說完，吳依妮就借口有事走了。走出好遠，吳依妮還感到這個好心的阿姨在身后盯著她看。

那兩天，吳依妮眼前總不時晃過那個跌倒的老太清冷的身影，她真沒想到老太竟是一個腦子有病的人。吳依妮男人突然從外地回來，他長期被公司派到幾千里外工作，一兩個月也就回來那么一趟，待兩三天又匆匆忙忙地飛走。他在家也是成天打電話玩手機或上網。外地人身份的吳依妮為了愛情才來到這個都市，在這里沒一個知心朋友，差不多是一個人過日子。

男人這次回來就是個意外的驚喜，是公司緊急召回的。吳依妮心中卻不見一星點驚喜，她早已過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一個人買菜做飯、吃飯、散步、睡覺……

男人回來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一早去吃早點時，男人提議繞道小區中心花園，那兒好幾種花開得好看。

在花園邊上，吳依妮又見到那位瘦瘦的老太。老太也瞅見她，她正想沖老太打招呼。老太忽然又跌倒在地。吳依妮愣了愣，想抽身走，但見老太眼巴巴地望著她，吳依妮上前去扶老太，男人也趕上前，在一旁暗中用力拽她的后衣，氣急地使眼色，示意她別多管閑事。

男人的舉動像根刺扎進吳依妮的心，她毫不理會男人的暗示，彎腰把地上的老太攙起來。

“阿姨，您沒事吧？”吳依妮照舊問。老太被風揚起的白發拂在她臉上，吳依妮心一痛，也許孤單的老太不像大家說的那樣，而是跟自己一樣，平日一個人上街買菜、洗衣、做飯、吃飯、散步、睡覺……

“我沒事。丫頭，謝謝！”老太說著瞥了吳依妮男人一眼，那一眼讓他立馬渾身不自在。

吳依妮再也沒理男人，獨自走向花園北邊，小白花還在無聲地開著。男人知道吳依妮在生自己的氣，索性走到花園另一邊，看一朵朵紅的黃的紫的開得熱鬧的花。

男人走前，吳依妮和他協議離了婚，感情因距離漸漸淡了，沒了。男人沒說什么，吳依妮什么話也不說。兩人還沒有孩子，分手倒也無牽無掛，干凈利落。

離了婚，吳依妮內心反而安穩多了，接下來她給自己安排了一次長途旅行。一身塵土地回來后，吳依妮忽然想起那些開得寂靜的小白花，和那個時常跌倒的老太。

一連好多天沒來中心花園，吳依妮突然生了陌生感。小白花謝了，一朵朵紅的黃的紫的開敗了，只剩下翠綠的葉片。來中心花園的人少了，那個時常跌倒的老太也不見了。

走出中心花園時，吳依妮碰見那個胖老太。胖老太溜了她幾眼說，姑娘，出去玩了趟吧，都好多天沒見你了，你還不知道吧，你扶過的老太前幾天過世了。跌倒在地后她老半天起不來，后來還是保安發現不對勁，去扶時人早已沒氣了……

吳依妮心又是深深的一痛，這個時常跌倒的老太就這么孤零零地走了，跌倒后再也沒能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