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下火線的京郊好大夫
——訪北京懷柔醫院普外科主任李宏

◆本刊記者 許方霄

李宏是第五屆“首都十大健康衛士”中唯一一位遠郊區縣的醫生，這個結果是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沒想到的。為了近距離了解這位北京懷柔醫院的普外科主任到底有何獨特之處，記者曾兩次聯系李宏，但在表明采訪意圖之后，均被婉拒。直到第三次，李宏才接受了采訪。李宏個頭很高，但卻略顯清瘦，不是印象中的“山東大漢”形象。見面后，李宏首先為之前的推辭表示歉意，他說，自己是個性格內向的人，而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位醫生該盡的責任，并沒有什么高尚或偉大之處。在這位不善言辭的山東漢子身上，記者看到了山東人的樸實和擔當，而這位愿為患者奉獻一切的好大夫的故事也在他平和的講述中生動展現。

行醫是他最大的夢想

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醫生是李宏從小的志向，李宏說，這與家庭有著很深淵源。由于李宏的父母都是醫生，所以李宏從小就經常看到很多前來求醫的患者。當一張張深受疾病折磨的痛苦臉龐在李宏眼前劃過，李宏心里總有種難以言說的難過。也許，從那時起，一顆為患者服務的種子就在李宏心里悄悄地落下。在小學期間，李宏曾對所有人說：“我長大了也要當醫生，一名受人尊敬、解除病人痛苦的好醫生！”

同齡孩子的玩耍場所是公園、游樂園，但李宏的興趣點卻在醫院。看著穿著白大衣的醫生為病人四處忙碌的身影，李宏感覺自己也成為醫生群體中的一分子，共同為患者恢復健康而努力，這種快樂滿滿地占據了李宏的心。從小到大，李宏就很刻苦，從沒讓父母、老師為自己的學習而操心，成績在班里也總是名列前茅。雖然沒人跟他講過其中的大道理，但李宏心里很明白，只有取得好成績才能離夢想更近。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1981年，這一年，李宏參加高考了。對于自己的高考成績，李宏相信應該不會太差。在漫長的等待之后，高考分數出來了，而李宏的成績的確可以進入一所非常好的高校，但在家人為他討論該選擇哪所學校的時候，李宏堅定地告訴所有人：“醫生是我唯一的夢想。”李宏毫不猶豫地報考山東醫科大學。自踏入山東醫科大學大門的那一刻，李宏就告誡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學習的勁頭。他說：“要想真正幫助病人解除疾苦，必須要有精湛的醫術。”此后，廣讀醫書便成為李宏生活中的主要部分，這一習慣也為他打下了堅實的醫學基礎。

▲李宏全家福

1986年，李宏從山東醫科大學醫療系畢業之后，就來到位于河南濮陽的中原油田總醫院外科工作，這一待就是20年。2006年12月，李宏作為成熟型人才被引進到北京懷柔醫院，此后，李宏便一直深深扎根于懷柔，為懷柔地區的患者服務。

用真心贏得患者信任

外科急診多、危重病人多、病種復雜，所以經常需要加班加點，假如對醫院各科室做一個“最不顧家”排行榜，冠軍非外科莫屬。李宏就是其中“不顧家”的典型。對此，李宏笑言：“這已經成為我的一種習慣，身不由己，無法控制。”他說，也許每一位外科醫生都這樣，心里總是裝著病人，尤其是急重癥病人，實在是放心不下，只能在醫院、病床前守候著。

遇到高峰期，李宏每天甚至會安排5～6臺手術，一臺接著一臺。一年365天，李宏能完成1000多例手術。為搶救一例肝破裂重患，李宏曾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而時間最長的單例手術——連續站臺15個小時的紀錄也是李宏創造的。

某天凌晨3點，懷柔醫院急診科接收了一位消化道出血的女性患者，通過詢問病史，李宏得知，該患者先后6次消化道出血，曾在三級醫院做過5次胃鏡止血，花了近10萬元的醫療費用。李宏回憶說，該患者被送到醫院時，身體極度虛弱，臉色慘白，并對著李宏苦苦哀求道：“求求你，讓我死了吧，我死了，一切痛苦就都解脫了。”看到病人的痛苦表情，家屬絕望與無助的神情，又得知因治病，這個普通家庭已經債臺高筑后，李宏心里不是滋味，他默默地對自己說，一定要竭盡全力為患者解除痛苦。于是，李宏緊急召集科室人員認真討論病例，制定縝密的治療計劃，并決定首先從營養支持和控制感染入手。在病人情況好轉后，李宏又大膽地為病人實施手術。在李宏主刀、醫務人員共同努力下，手術非常成功。但手術結束后，李宏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打了一個電話：“有一位病情特別重的患者剛做完大手術，我擔心患者有事，我得親自看著，所以估計這次還得在醫院住幾天……”“你放心吧，家里我會照顧好的，但你一定要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電話另一端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士是李宏的妻子，叫王宏，也是一名醫務人員，同時還是李宏的同事——懷柔醫院手術室護士長。

在為那位患者動完手術后，李宏5天5夜堅持吃住在醫院，以便隨時了解患者病情，及時處理病人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經過嚴密的觀察和治療，患者病情逐漸穩定了，但李宏卻瘦了一大圈。為了感謝李宏的努力和付出，該患者找到李宏，哽咽著說：“李主任，在我自己都已經絕望的時候您仍沒有放棄我。如果不是遇到您，也許現在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是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啊！這是1000塊錢，雖然不多，但請您一定要收下。”在被李宏斷然拒絕后，該患者總想著能找個機會向李宏表達謝意。

有一天，李宏正在辦公室里工作，這位患者在敲門之后，走到李宏身邊，手里還拿著一兜粽子。還沒等李宏開口說話，這位患者就說：“李主任，您救了我的命，我總想表示我的感激之情，但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今天是端午節，這是我親手包的粽子，不值什么錢，但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這次可一定得收下！”患者真誠的眼神，誠懇的話語讓李宏不忍拒絕，在接過粽子的那一剎那，李宏笑了，但他卻明顯感覺到眼眶里熱乎乎的。“患者送來的是普通的粽子，但其中包含了太多的內容，它是一份濃濃的醫患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李宏感慨道。

意外到來的“腫瘤君”

2012年年底，在一次手術結束后，李宏發現自己出現血尿現象。李宏說，一開始自己根本就沒太在意，以為就是太勞累了，好好休息兩天也就沒事了，但是血尿現象連續幾天都沒有消失。此時，身為外科大夫的李宏敏感地意識到“可能自己身體出現問題了”，于是立即做了B超檢查。從B超結果來看，情況不太好。在進一步檢查之后，很快就確診了——李宏得了膀胱癌！李宏坦言，剛得知自己得了膀胱癌的時候，壓力真是挺大的，“畢竟是一個不太好的病”。

李宏認為，除了工作壓力大之外，這個病可能與自己的不良生活習慣有關——幾乎不喝水。“由于外科大夫手術時間較長，體力消耗較大，其間也不可能去吃飯、喝水，為了減少上廁所的次數，我習慣工作期間少喝水，甚至不喝水。”李宏說。對于李宏的情況，醫院的領導和同事都很關心，他們不敢相信，這位平日生龍活虎的拼命三郎會得這么嚴重的病，患者們也為這位親切的李主任而痛罵“老天不開眼”。

在醫院的張羅下，李宏很快就準備動手術了。“做完手術還不算完，需要定期化療，進行膀胱灌注。”李宏說，膀胱灌注就是順著尿管往膀胱里灌藥，而這種方式的副作用就是有炎癥反應，比如，尿頻、尿急、尿痛。為了減少痛苦，李宏的手術是微創的，通過內鏡、膀胱鏡做切除，但即便如此，李宏的工作和生活仍然受到特別大的影響。“因為藥物有刺激性，總是憋不住尿，晚上總得起夜十次八次，這對工作的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說實話，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比較痛苦，我也只能盡量堅持吧。”李宏說，“因為腫瘤治療都是分期的，一開始是1周/次，10次以后就是1月/次，8次以后變成3月/次，最后是半年/次，化療時間需持續2年多時間，所以心里壓力也慢慢地變小了。”回憶當初痛苦的經歷，李宏似乎顯得很平靜。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王宏心急如焚地為丈夫四處查找資料、多方問詢的時候，在2013年春節前的體檢中，王宏也被不幸地查出癌變，最終被確診為甲狀腺癌。“對于原因，現在還不是十分明確，但甲狀腺腫瘤的病人多半與職業有一定的關系。知識分子、接觸化學品比較多的人發病率都會比較高。”李宏說，“如今我倆的關系除了是工作中的伙伴，生活中的伴侶，還是惺惺相惜的病友。”

放不下患者是外科大夫的特點

由于李宏是北京懷柔醫院頗有名氣和豐富經驗的外科醫生，所以很多病人都會專程過來找李宏，期待他能親自給自己或家屬做手術。對此，李宏說，身為一名醫生，不可能推說自己身體不好，在有能力和能堅持的情況下，還是應該堅守在崗位上的。對于家人和朋友的勸告，李宏說：“我是大夫，我不能接受自己像普通患者一樣安心養病。老實說，生病之后，一點不影響工作是不現實的，但對我來說，在化療的間隙，身體狀況還是允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給患者做診療和手術還是可以的。”李宏說，心里放不下病人是外科醫生的特點，也是他的個人習慣，自己并沒有覺得多高尚。

為了不影響工作，李宏特意把自己的第一次膀胱腫瘤切除手術安排在2012年12月31日下午。而就在自己手術當天的上午，他還在為一例膽囊結石的患者實施手術。由于化療手術需要麻醉禁食，所以李宏前一天晚上就沒吃東西。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李宏仍在手術臺前站了一個多小時，和往常一樣，細心、耐心地為患者操刀手術。手術完畢后，李宏便脫下手術服，徑直走向隔壁的手術室，此時他的角色才完全轉變為患者。李宏靜靜地躺在這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手術臺上，等待著其他醫生為自己實施手術。

在治療期間，李宏住在北京懷柔醫院的外三病房，距離自己科室的病房要穿過一條L型走廊。住院期間，李宏每天都會和科里通電話，以了解病人的情況。一次，在電話中，他聽說一名腸癌患者在接受手術后持續高燒，但卻始終找不出原因。得知此事，李宏強忍著病痛，從病房穿過走廊，來到患者病床前。看到里面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白大褂的李宏來到病房，在場的所有醫生都無比驚訝，有的女醫生則悄悄走出病房，擦掉眼淚后才再次回到病房。在李宏的組織和帶領下，多名醫生再次對患者的病情分析，最終，終于找到了患者高燒不退的感染灶。經過穿刺引流，患者的體溫逐漸下降，感染的情況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2014年7月的一個周六，做完膀胱鏡檢查的李宏仍在麻醉復蘇中，一位護士每隔三五分鐘就跑過來看一看。除了關心李宏的病情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此時手術室內正在進行一臺急診手術，但在病人腹腔打開后，主刀醫生發現患者腸粘連嚴重，由于不是特別有把握，所以想讓李宏來給把把關，這也才有了護士三番五次跑來看李宏是否蘇醒的情景。在眾人焦急的等待中，李宏終于從麻醉中醒過來。在得知有手術需要幫助后，走路還有點不穩的李宏來不及摘尿袋就來到手術室，在主刀醫生的旁邊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

▲李宏（左二）成功為95歲高齡的老人手術后，患者家屬送來錦旗表示感謝

按醫囑，周六才是李宏化療的時間，但為了不影響工作，李宏私自將每周一次的化療和膀胱鏡檢查調到周五下午。李宏說，化療后一兩天的反應會比較大，但在調整生活作息后，一般只需兩三天，尿頻次數就能相對減少。“因為我愛人就是護士長，自己在家就可以做灌注。周五做完化療，在家休息兩天，周一就可以正常上班了，白天一般可以堅持2～3個小時，這樣工作也還能勝任。”李宏說，“雖然北京的醫療條件在全國來說算是最好的，但懷柔區的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很多生活在山區的人身體狀況、醫療保健都比較差，一般都會同時存在好幾種病，在手術時，我們必須非常認真、負責。此外，我們還得綜合整體地考慮病人的情況，盡量避免出現并發癥等問題。”

夫妻共筑天使路

由于妻子是手術室的護士長，所以經常會有半夜夫妻倆被緊急召往醫院的時候。對于自己的辛苦，李宏從無怨言，但看到病中的妻子也在為工作整日奔波勞累，內向、不善言辭的李宏雖然從未對妻子深情地表達過自己對她的心疼，但他的關愛時刻都在心中。

由于王宏患上雙側甲狀腺癌，在做完甲狀腺雙側切除后，王宏的抵抗力變得非常差，口腔出現大面積潰瘍。經藥物治療后，王宏的聲音有些嘶啞，說話的時候容易氣短，每天晚上還會發生心慌等種種不適。李宏說，有一次，醫院接診了一個胸壁被一根一米多長鋼筋穿透的男孩，前后傷口不停地往外冒血。在萬分緊急的情況下，醫院只得將身為手術室護士長的王宏緊急召回手術室。“剛開始，那個男孩還能勉強配合，但幾分鐘后便開始煩躁起來。”李宏說，為了能穩住男孩，王宏緊緊地抓住男孩的臂膀，可能是出于本能，男孩將指甲深深地劃進王宏的手背和胳膊，并在王宏手背和胳膊上留下了道道血痕。李宏說：“那個時候，我愛人也剛剛做完手術，身體還很虛弱，為確保手術成功，她死死地控制住這個男孩，頭上的汗隨著時間的轉動，一滴滴地掉在地板上。”在5個多小時的手術中，由于病人失血量較多，需要立即輸血。因為剛從血庫取回來的血很涼，所以王宏就把血袋放在貼身的衣兜里，她說，這樣的溫度最接近人體的溫度，也最適合給病人輸入。王宏第一時間把回收的血液輸給病人，然后就一直守在血液回收機旁。為了讓血液滴得更快，她還用雙手高舉血袋，一點一點地人工擠壓，一舉就是一兩個小時。直到第二天的凌晨5點，手術間的無影燈仍然亮著，隨著東方出現的一抹紅暈，鋼筋也被取出來了，手術成功了，男孩得救了！但王宏卻沒有力氣為這個男孩的重生而歡呼。在整晚的忙碌中，她整個人都虛脫了，那時，她一個人蜷坐在手術間的一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神中滿是疲憊。看著勞累的妻子，李宏快步走上前去，扶起妻子。說到這兒，李宏的聲音似乎有點異樣。

多聽患者的聲音

對于傷醫事件，李宏認為原因是雙方面的，主要是責任的問題。“大夫對待病人還是應該多傾聽患者的想法，20年前的大夫，大多數都是比較自負的，無論患者提什么意見，他們是聽不進去的。對大夫的話，患者也是絕對服從，但現在，大夫應該轉變觀念，向著相互溝通、平等的方向發展，患者和醫生之間還是應該加強交流，多傾聽患者的聲音。”李宏說，如果患者有自己想法，醫生還是應該盡量按照患者的意愿，因為有時候患者的意愿也是有一定合理性的，比如，能不能不做某項檢查、能不能盡快手術、能不能省點錢，這都是合理的要求。

李宏說，身邊有一些和自己一樣從外地轉過來的醫生，在醫院干了幾年后就離開了。李宏說，可能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以區縣醫院作為一個跳板。當被問到是否想過去規模和醫療水平更高的大醫院就職后，李宏憨憨地笑著說：“看著周圍同期到醫院工作的醫生離開，我曾經也和愛人商量過，但我們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來。既來之，則安之，除非人家對你不滿意或咱自身能力達不到，這種情況下，咱就別給人家添亂了。如果人家對你挺好，也挺器重你，我認為，信任和感情比個人發展更重要。”李宏說，“不能在這兒得到了利益再想別的，這不合適，不厚道。”李宏輕輕地搖著頭。

帶著自己兒時的夢想，李宏攜妻子在醫療大道上越走越遠。李宏說，在過去一段時間，由于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像以前那般拼命工作，因而總覺得工作沒有做好，所以心中十分愧疚。他說，如今，身體恢復得還不錯，希望能以自己有限的力量守護更多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