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灘上一塊石頭（外一首）

高若虹

黃河灘上一塊石頭（外一首）

高若虹

突然就看見了一塊石頭

從黃河里冒出

像掀起黃土坐起來的那個人

在空曠的黃河灘上

會有什么令一塊石頭

浮上來 孤獨地守著這片蒼茫

是從異鄉長途跋涉來的

走著走著就走累了

爬上岸來歇息

還是本來就是一堆沉重的往事

被淹沒沖刷得太久太久

想對人說出些什么

看它凸凹不平 遍體創傷

一路經歷了多少打擊和碰撞

厚厚的淤泥也掩蓋不住

這讓我想起在北京打工的落魄日子

坐在車水人流的長安街的馬路牙子上

就是一個只會喘氣的蛇皮袋子

我陪它坐了一會 想安慰它幾句

它心事重重 一言不發 一動不動

這讓我多少年后還為它擔心

一個女人走在黃河灘

解凍的黃河 銀蛇似的蠕動

老遠 就能聽見鱗片摩擦的聲音

一個女人 被棉襖裹著的粗糙的女人

緩慢地走在黃河灘上 步子邁得很大

撲通撲通地響 仿佛她身體里也在解凍

初春 一個女人從蘇醒的黃河灘上走過

頂著丫子小辮的苦苦菜 蒲公英

像聽到她喊它們的乳名

一個個推開大地的門扇 應聲而出 刺眼的綠

照亮掛著棉布門簾的窯洞

還有一群小小的黑黑的螞蟻

它們細細的腰 細細的腿

舉著沉重 碩大的身子 觸須好像春的探針

只有河灘上的羊 緊一聲慢一聲地叫著

一定在喊那只羊羔 起來吧 快走

即使有黃風從晉陜峽谷吹來

也只能吹顫她花枝的身子

即使有黃沙撲進她的眼里

她抬袖揉眼的手 也把所有的木格子窗

一扇一扇地擦亮

走在黃河灘上的女人 拐了一個彎 又拐了一個彎

越走越遠 身子越來越小 小似一塊黃河礁石

黃河像她搓的一根麻繩 被她牽著 蠕動著

她無依無靠的身影 看得讓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