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亞伯拉罕的寵兒

陳鋼濤 常 識

北京京北職業技術學院

一、引言

《圣經》的文學研究在西方文學批評中占據了一個突出的地位。而《創世紀》作為《圣經》開篇，包含了曲折動人的傳奇故事，人物也呈現豐富多彩的性格，因此，《創世紀》成為圣經文學的一個研究焦點。“偏愛”是《創世紀》的重要主題之一，這一主題主要是關于上帝對幼子的偏愛以及三位以色列族長對某個兒子的偏愛。三位族長分別是亞伯拉罕 （原名 “亞伯蘭”）、以撒和雅各（后被上帝改名為“以色列”），上帝偏愛的都是他們各自的幼子以撒、雅各和約瑟。雅各與上帝一樣，偏愛幼子：“以色列原來愛約瑟過于愛他的眾子”（創，37:3）。而以撒偏愛長子：“以撒愛以掃，因為常吃他的野味”（25:28）。關于亞伯拉罕的寵兒，《創世紀》中沒有明確的記載，我們只是從上帝的口中聽到他稱呼以撒為“你（亞伯拉罕）所愛的以撒”，甚至把以實瑪利忽略不計，稱以撒為 “獨生的兒子”（22:2）。人們普遍認為：亞伯拉罕和上帝一樣偏愛幼子。劉意青在《<圣經>的文學闡釋——理論與實踐》中借用俄爾巴赫的分析：“上帝在要求亞伯拉罕獻出以撒時，特別說了以撒是亞伯拉罕的獨生子，是他所愛的兒子，這說明上帝不是不知道亞伯拉罕最愛以撒，卻偏要他親手殺子來表示對自己的忠誠”（88）。分析認為：以撒是亞伯拉罕的最愛。

然而，亞伯拉罕最愛以撒只是上帝的一面之詞，亞伯拉罕自己卻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創世紀》中也沒有明確的記載。那么以撒是不是亞伯拉罕的最愛？如果不是，那么誰才是亞伯拉罕的寵兒？

二、亞伯拉罕的寵兒

根據《創世紀》記載，亞伯拉罕至少有八個兒子（25:1-9），其中描述最多的兩個兒子是以撒和以實瑪利。以撒是亞伯拉罕與正妻撒拉（原名撒萊）生的獨子，以實瑪利是亞伯拉罕的長子，兩個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都比較重要。那兩者誰是亞伯拉罕的寵兒？我們來看以下分析：

(一)以實瑪利和以撒的出生時機

亞伯拉罕與妻子撒拉婚后多年沒有生育，撒拉出于無奈，讓自己的使女夏甲與丈夫同房。她的目的很明顯：“或者我可以因她得孩子”（16:2）。從撒拉的話中可以推斷：如果夏甲生了兒子，這個兒子將會被撒拉收養，成為撒拉的兒子；如果撒拉一直沒有生育，這個兒子將會成為亞伯拉罕的繼承人。讓使女替自己傳宗接代的行為在 《創世紀》中并非只有撒拉這一例——雅各的妻子拉結不育時也讓她的使女與丈夫同房（30:3）。因此，借使女生子的行為應該符合當時的習俗。

亞伯拉罕當然也希望自己后繼有人，便與夏甲同寢。之后夏甲生下一個男孩，取名以實瑪利。久盼得子，亞伯拉罕一定對他的第一個兒子疼愛有加。雖然《創世紀》中沒有描述亞伯拉罕對于長子的期盼和得子后的歡喜，但從他與上帝的一段對話中可以看出，以實瑪利在亞伯拉罕心中的地位十分重要：上帝說要賜給撒拉一個兒子，并要與他立約，亞伯拉罕立即回答：“但愿以實瑪利活在你面前”（17:18）。他的意思很明顯：“以實瑪利才是長子，是不是應該選擇他”？根據《圣經》記載：長子擁有優先繼承權（創，49:3；申，21:15-17；代下，21:2,3；）。亞伯拉罕想當然的認為，即使再生育兒子，上帝也應該與以實瑪利立約。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以實瑪利的關心，似乎是在懇求上帝賜福這位長子。

對于撒拉懷孕生子的預言，亞伯拉罕首先表示懷疑，認為撒拉年邁不能生育（創，17:17），然后馬上維護長子以實瑪利的權利。以實瑪利是亞伯拉罕期盼很久才得到的頭生子，當有了這個兒子之后，做父親的愿望得到了滿足，所以當上帝說要再賜給亞伯拉罕一個兒子時，他并沒有表示出任何欣喜和期待。由于出生的時機不同，兩個兒子在父親心中的地位產生了一定的差距。

（二）撒拉與夏甲的兩次矛盾

自從夏甲懷孕以后，撒拉與夏甲之間便矛盾不斷。《創世紀》中記載：撒拉曾兩次逼走夏甲（16:6；21:10）。而對于這兩次矛盾，亞伯拉罕的表現大不相同：

“使女在你手下，你可以隨意待她”（16:6）

“亞伯拉罕因他兒子的緣故很憂愁”（21:11）

在第一段文字中，亞伯拉罕的回答理智、果斷，在處理這兩個女人的矛盾時，亞伯拉罕毫不猶豫地站在了妻子撒拉這一邊。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為難，賦予撒拉處置夏甲的權利。夏甲作為使女，地位無法與撒拉相比，只能任人擺布。第二次矛盾就不僅僅是這兩個女人之間的矛盾，撒拉除了要趕走夏甲，還要趕走以實瑪利。這時，亞伯拉罕失去了從容，內心十分憂愁。當時，以撒已經斷奶，如果亞伯拉罕真的把以撒當做“獨生的兒子”，他必然不會這般為難。因此，在亞伯拉罕的心中，以實瑪利的身份應該是長子，而不單單是一個使女之子，讓他與愛子分開必然使他感到萬分不舍。

第一次矛盾的根源是夏甲懷孕后的傲慢無知，而第二次矛盾卻是以實瑪利引起的：在以撒斷奶的日子，亞伯拉罕大擺筵席，薩拉看見以實瑪利 “戲笑（mocking）”，便借此機會趕走這對母子（21:9,10）。 沒有記載說明以實瑪利戲笑的原因，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他戲笑的對象很可能是幼弟以撒。以實瑪利很可能認為父親疼愛的是自己，而作為長子，他將來也要繼承父親的產業，因此對乳臭未干的弟弟嗤之以鼻。以實瑪利擁有長子的名分，又得到亞伯拉罕的寵愛，繼承產業是非常有可能的，否則撒拉也不會存有危機感，非要把以實瑪利趕走，不讓他有機會與自己的親生兒子爭奪家產。

（三）“獻祭以撒”與“驅趕以實瑪利”

也許有人會提出質疑：亞伯拉罕喜愛以實瑪利和他最愛以撒并不矛盾，以撒仍然可能是亞伯拉罕的最愛。為了推翻這個觀點，我們來看看以下這兩段文字：

“他們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亞伯拉罕在那里筑壇，把柴擺好，捆綁了他的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22:9,10）。

“亞伯拉罕清早起來，拿餅和一皮袋水，給了夏甲，搭在她的肩上，又把孩子交給她，打發她走。”（21:14）

第一段文字通常用來說明亞伯拉罕對于上帝的絕對虔誠和順從。即使是獻出兒子的生命，亞伯拉罕也要執行上帝的旨意。作為信神之人，亞伯拉罕絕對是虔誠的榜樣；但是作為父親，他卻是殘酷無情的。以撒并沒有犯任何錯誤卻要被當做祭品獻出生命，讓人感到可悲可憐。更令人費解的是：亞伯拉罕在獻祭的整個過程中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猶豫和不忍，這讓我們無法相信以撒是他的“獨生愛子”！也許有人會說：亞伯拉罕是一個不會表達內心情感的父親。那么，怎么來解釋亞伯拉罕在第二段文字中的行為？當以實瑪利被迫離家之時，亞伯拉罕對這個兒子體貼入微：他不僅一大早起床送行，還親自準備了途中所需的食物和水。他把以實瑪利交給夏甲，讓她好生照顧兒子。雖然沒有任何言語的表達，但這一系列動作展現的是一個體貼入微的慈父形象，這位不善言詞的父親通過這一系列動作展示了他對以實瑪利深厚的父愛。依依不舍的亞伯拉罕與獻祭以撒時簡直判若兩人，這樣的反差很難讓我們相信以撒是亞伯拉罕的寵兒。

（四）以實瑪利埋葬亞伯拉罕

以實瑪利雖然被撒拉趕走，但很可能他還保留著長子的身份，在家族中仍然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亞伯拉罕去世之后，埋葬他的是以撒和以實瑪利（25:9）。亞伯拉罕還有好幾位兒子，而在臨終之前，他把財物分給他們并打發他們去了東方（25:6）。為什么這時以實瑪利會趕回來？這很可能是亞伯拉罕的遺愿，雖然他按照上帝的意愿選擇以撒作為家族的接班人，但是對于自己的疼愛的長子卻一直念念不忘，臨終前召回了長子，并留下遺囑讓以實瑪利參與葬禮。另一種可能是由長子安葬父親是當時的一個傳統。以撒去世的時候，埋葬他的除了上帝揀選的雅各，還有長子以掃（35:29）。如果是這樣，就再次證明以實瑪利的長子身份是被家族承認的。作為長子，他在父親心中的地位當然是舉足輕重的。

三、寵兒歸屬的必要性分析

證明以實瑪利是亞伯拉罕的寵兒非常必要，其結果說明了三位族長中有兩位與上帝偏愛的對象不一樣。上帝無一例外的偏愛幼子，而亞伯拉罕和以撒都偏愛長子，雅各雖然與上帝一樣偏愛幼子，但是他對呂便長子的身份卻是認同的：“呂便啊，你是我的長子，是我力量強壯的時候生的，本當大有尊榮，權利超眾”（49:3）。呂便最終失去了長子的地位，主要是因為他行為不端，冒犯了父親（35:22）。上帝偏愛幼子和族長偏愛長子（或者說族長重視長子權）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諾思洛普·弗萊在《偉大的密碼——圣經與文學》中指出：“有意地選擇次子表明了神對人類事務的干預。”（237）長子的名分是尊貴的，長子可以繼承雙份產業，并且享有王位的繼承權。如果上帝沒有進行干預，族長們很可能會選擇長子來繼承家族的產業。而上帝干預人類事務的原因也許正是整本 《圣經》一直宣揚的一個主題：“他（神）叫有權柄的失位，叫卑賤的升高”（路1:52）。長子本來擁有繼承權，但是上帝就是要選擇沒有繼承權的幼子。上帝打破了人類社會一直奉行的原則，似乎代表了沖破陳舊傳統的新勢力，而族長們則是傳統和準則的代言人。

四、結語

亞伯拉罕雖然沒有直白地表露他對以實瑪利的愛，但他的言行處處透露出對這位長子的關心以及他把以實瑪利選作繼承人的打算。雖然由于上帝的干預亞伯拉罕最終選擇以撒作為下一任族長，但這并不能否認以實瑪利才是他真正的寵兒。而族長重視長子權與上帝偏愛幼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進一步幫助我們理解了上帝的偏愛行為。

在《創世紀》中，偏愛行為還涉及了族長們對某位妻子的偏愛。圍繞這一主題的故事曲折動人、寓意深刻，不僅體現了當時以色列的風俗習慣，還闡述了《圣經》同情弱者的主題，值得我們進行更加深入的文學研究。

[1]Alter,Robert.The Art of Biblical Narrative.[M].London:George Allen&Unwin,1981

[2](加)諾思洛普·弗萊著.偉大的密碼——圣經與文學[M].郝振益,樊振幗,何成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3]劉意青.<圣經>的文學闡釋——理論與實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4]《圣經》中英文對照（和合本）[M].上海: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中國基督教協會,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