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世弼不愧是眾望所歸的連壇圣手,連環畫代表作《紅樓夢》《漁島怒潮》一經推出,即刻呈現搶購風潮。今天中午在南昌華鋒店拿到,下午上網看貼,已有網友酷評面世,關于是否原稿印刷的猜測甚囂塵上。我要說的是,如今的連環畫再版雖漸呈牛勢,但連環畫其實還很脆弱,有如驚鹿,追趕得越急,消失得越快。如此好書,如果沒有熱心連友出資重版,指望一些毫無市場眼光、急功近利的出版單位出版,無異天方夜譚。我們首先要感謝那位傳說中的策劃者,使我們重睹佳作芳華;我們還要學會寬容,多著眼于這部名作的藝術價值研究,以取得欣賞感覺上的最大滿足—這,也許是一種在無奈的情境下最積極的選擇。
那么,就讓我們抖落一身俗氣,僅僅著眼于丁世弼作品的本身,著眼于丁世弼的藝術生平和有關言論,作一番純粹的藝術分析吧!
近現代國畫人物畫在傳統的白描基礎上,通過借鑒山水、花鳥畫的皴擦、點染技法,不斷融合新機,使筆墨的表現力更加豐富多彩,主要表現在對線描一般概念的突破上。隨著用筆的變化和發展,它不僅是中鋒用筆而單純勾勒的長短線,并且廣泛采取側鋒用筆(用時純粹是臥筆)。瘦勁的線條、潑辣的皴擦、精致的構圖,表明丁世弼是這條漫漫長路上的佼佼者。
皴法多用在刻畫大體輪廓中的細部結構或特征上(用筆多屬側鋒),擦法是在勾皴的基礎上作加強質量感的復筆技巧(用側鋒干筆)。如在《漁島怒潮》上冊第7頁中以皴擦法表現老會長眉額部位的特征,并和額頭勾線呼應而形成前額整體。面部則著重頷部和顴部的形體特征來描繪,加之面部皺紋和眉、須、發的皴擦而構成總體效果?!都t樓夢》中描繪有花紋裝飾的衣服褶紋,大膽運用皴擦和大塊墨色表現,并以明暗的轉折變化來烘托人物動態。我們看到,丁世弼的皴擦運用多在描繪形體輪廓的細部結構和物象特征上,恰當地反映了物象結構關系,做到了下筆有物。
我們從丁世弼的意筆技巧里,還領略到用筆的果斷和氣勢,也就是指用筆表現物象的準確性和概括性。如在《漁島怒潮》上冊第117頁老會長的褲腿是取意筆著墨的,在用筆上按其形體變化自上而下、由實到虛,并借筆勢的走向,顯示衣服褶皺的轉折勢。圖中的日常器皿,采用恰當的皴擦來表現明暗對比和質感。
在丁世弼的畫面隨處可見點厾法。點法不能單獨表現物象,但作為陪襯手法,對于處理空間層次和調節虛實變化卻能起到微妙的作用。如在《漁島怒潮》第10頁中大量用點厾法來表現海灘情景,如海浪中的斜點表現了激浪四濺,淺灘上的橫點形成海灘和海水的虛實過度,灘上石堆中的橫點表現沙地的模棱兩可。
丁世弼在以線勾勒的基礎上,借鑒皴擦和沒骨意筆各種技法的長處,非常注意使每一種手法不僅在局部發揮作用,且又構成豐富完整的整體效果。如在《紅樓夢》下冊第92頁中,畫的上部用線勾和皴擦來表現植物的繁茂和光線的透明,樹叢和太湖石則結合了簡繁和疏密的處理,樹叢勾勒細膩,湖石皴擦奔放,兩者對比,畫面不至擁塞。寶玉的衣飾以皴擦和墨塊來表現,相應地使畫面下部的大塊空白顯得充實一些,一來襯托出人物的分量,二來也加強了畫面下部的重心,與畫面上部茂密的植物相照應,整個畫面趨于均衡。
丁世弼參透了讀者,他深知由于人們的認識經驗,在線描的形象刻畫上,無須面面俱到,只要抓住某些特征,在描繪中提煉概括,就能使人產生由此及彼的豐富聯想,對畫面有一個完整的認識和理解。
丁世弼是鄙鄉賢達、國畫名家,他的仕女圖,面部表情嬌美動人,線條精細瘦勁,設色艷麗,神完氣足。他創作態度極其認真,從不畫逸筆草草的大路貨,一幅畫涂抹點綴往往幾日方成。他的金陵十二釵在拍賣會上曾拍到十幾萬,真是一釵萬金,惜背景繁復,刻畫細微,常有喧賓奪主之憾。與他的國畫和古典題材連環畫比,現代題材連環畫的背景處理得好,沒有過多修飾,線條筋道爽利,走筆虛虛實實,善于通過黑白輝映造成視覺的沖擊,有起伏感。聽說,成大名后的他一直諱言自己是連環畫起家。在連環畫沒有披上華麗外衣,始終未能與其他大畫種并肩走在紅地毯的年月里,他的諱言當然可以理解。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連壇,以否定傳統為基調的所謂的創新之風甚囂塵上,浮躁和虛無充斥著包括連壇在內的整個畫壇,“跑馬書”的出現即是這股歪風邪氣的罪惡結晶。那個時代,很少有畫家能不偶感一點“風寒”的,而丁世弼,長期局促在閉塞的江西,始終與外界風氣隔膜著,執拗地在傳統中默默探索連環畫的新路。對傳統的敬畏使他謹小慎微,他恪守“移步不換形”的原則,不斷微調,在傳統的天空下走出了另一派風光。他現在潛心國畫,我收藏的幾幅他的近期作品,水墨淋漓,由艷麗繁密向淡雅松弛過度,已經初露大家風范。閉塞的江西是藝術積郁、壓縮的地方。血濃于水,閉塞的江西必出大畫家,繼黃秋園、陶博吾之后,我以為,丁世弼是候選人之一!
我們尊重這種堅持的執拗,也欣賞這種求變的智慧,如履薄冰的勇氣太可貴!
(作者單位:江西省委宣傳部文藝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