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島的記憶

張海峰

大海總是以寬廣的胸懷擁抱親近她的人們，要不，怎會如此湛藍？連天空也被染得通透如洗，澄明悠遠。佇立船尾，涌動的水花急邃地盛放成兩道航線，彎彎的，為藍的海綴上白的褶皺，又在漸行漸遠的目光中，趨于平靜。海風拂面，低飛的海鷗，不時從船舷旁掠過，大海是這些精靈們浩浩的舞池。前方，一座小島在藍色凸鏡面上浮現，如詩、如畫，卻又如夢、如幻。不同于蓬萊，也不同于嶗山，船上的人們并沒有表現出一慣的興奮狀態。長生不老和海外仙島的故事太虛無，不適合這里。八仙和嶗山道士的傳奇太縹緲，亦不適合這里。這里是劉公島。

山東省威海市的劉公島，注定是一個近代中國歷史上無法繞過去的地標性名詞。它留存于深邃的大海，留存于繽紛的浪花，留存于飛翔的海鷗，亦留存于無數回望歲月風云的目光和心底，如一座不熄的燈塔，照亮我們昂首前行的路途。

我是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來到劉公島的。我坦言，在此前，我對劉公島的前世今生知之甚少，除了歷史教科書，印象最深的是電影《甲午風云》中，一個看過后就再也忘不掉的情節：彈絕之際，濃煙滾滾，波濤洶涌，鄧世昌果敢地率領“致遠”號巡洋艦撞向倭國旗艦“吉野”號，不幸被魚雷擊中，全艦官兵壯烈殉國！慘烈的畫面，伴著悲鳴的音樂，長時間震撼回蕩，撞擊人的心靈。

茫茫黃海，劉公島只占一粟之地。3平方公里多的小島上，干凈整潔，到處是茂密的植被，郁郁蔥蔥。各種花木的枝干上，貼掛著介紹性文字的小牌牌，雖有損原生態風光，但這種“身份證”制度讓諸如我之類的樹盲，認識了更多的名貴樹木。一株株黃連木、樸樹、紫薇、玉蘭等，散落在松樹、桑樹、杏樹這些經常可見的樹叢里，輔以遍地的芊芊花草，將小島裝飾成一個名副其實的森林公園、天然氧吧。

穿越時光隧道，當劉公島出現在發現其存在的第一批人面前，絕對是一個世外桃源?；蛟S，他們就來自附近陸地，也或許他們是念想著尋求長生良方遠道而來的善男信女，或者是為了躲避戰亂和疾苦流落至此的尋常百姓，仙履奇蹤抑或顛沛流離之后，這里成為了他們生存與生活的一方樂土。從此，日升月落，汐漲潮退，觀水天一色，聽濤聲陣陣，搖木櫓，哼漁歌，靠著捕魚撈蝦過活，世代繁衍而不知今夕何夕。直至這些勤勞善良的島民，接納了漂泊的皇子劉民，才曉得時光已然如滔滔東逝的海水，流到了東漢末年。于是，他們腳下這個賴以生存的地方，第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劉公島。試想，當劉民偶然登臨小島，看到的景象是否就像陶淵明《桃花源記》描述的那樣：“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劉公島始名于一個傳說，聞名于一場戰爭——中日甲午戰爭。

美麗的故事往往如同短暫開放的煙花般易散，傷痛的戰爭卻像結痂的烙印令人刻骨銘心。

時間的車輪碾過厚厚的飛塵，揚起如煙的往昔。劉公島怎會忘記，1888年，中國第一支近代海軍北洋水師成軍于這座海拔150多米的小島上，擁有巡洋艦、鐵甲艦共計56艘艦艇、排水量達41000噸，號稱世界第六、亞洲第一。轟轟烈烈但短暫的洋務運動，盛極一時，以期能夠達到“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之目的。

然蕞爾小國歷來覬覦我遼闊疆域，屢屢尋釁滋事，挑起禍端，伺機革新，蓄勢待發。劉公島怎會忘記，1894年，中日甲午海戰爆發，寧靜的港灣變得生靈涂炭。

戰爭是無情的，也是殘酷的。劉公島怎會忘記，1895年，軍事技術上已處劣勢的北洋水師，在此覆沒于入侵倭寇罪惡的炮火之中。熊熊火焰，映紅了藍色的大海;滾滾硝煙，染黑了澄澈的高天;隆隆炮聲，擊碎了東方的和平。

黃海在流血，人民在嗚咽，世界在瞠目。

慘烈！悲壯！恥辱！

甲午海戰的壯烈，激蕩著整座中國甲午戰爭博物館。隨著人流步入陳列館，展廳里人頭攢動，少卻了喧嘩與嬉笑，平添了凝重與思考。一門門清道光、光緒年間生產的前膛鐵炮、后裝線膛行營炮，“濟遠”艦前雙主炮、望遠鏡、魚雷等武器裝備，呈現在人們面前，轟隆隆的艦炮聲好像在耳畔響起，呼嘯著響徹?？?。一處處形象生動的電影、聲控、展板和模型，直觀地展示了甲午海戰爆發的背景、經過和結果，詳細記述了北洋海軍的興衰史。我駐足觀望，遙想當年，心里痛痛的，酸酸的，如鯁在喉。抬眼，寬大的展廳上方懸刻著梁啟超的“喚起吾國千年之大夢，實自甲午一役始也”。只可惜，當時的梁啟超們實在是太少了，縱使再多的豪言壯語也只是如微微蟲吟隨風飄過，然后驟落塵埃。似乎，那些鏘鏘之言根本就沒法飛達飽受炮火蹂躪的劉公島，血染海疆碧波的英魂自不曾聽到。

海水無時無刻不在流動，時光也跟著海水粼粼波波地流淌。劉公島不光銘記屈辱的歷史，也刻下發奮的腳步。一間展室的正中間，盡管歲月用雙手將和平大鐘涂滿了滄桑的銅銹，鐘體上鐫刻的16個大字卻依然清晰，直直地映進你眸子的深處：銘記歷史，警鐘長鳴，強我海防，興我海權。四周的墻壁上，懸掛著人民海軍各個階段發展壯大的彩色圖片。我看到燈光輝映下，黨和國家領導人先后為海軍題詞的條形展板熠熠生輝，指引著海軍前進的方向。

劉公島，記錄了近代中國不堪回首的過往，寫下了新時期富國強軍的步伐，也寄語了中華民族欣欣向榮的未來。望著望著，中國人民海軍成立60周年海上閱兵活動的震撼場景，不由在眼前浮現。一艘艘艦艇威武地在黃海劈波斬浪，一面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呼啦啦在蔚藍的國土上空迎風飄揚，電視機跟前的我禁不住從沙發上躍起，緊緊攥著的一雙拳頭里滿滿的，全是激動和自豪。我為自己的生命里曾經擁有過的從戎歲月而感到驕傲，白山黑水，淺棕綠色的記憶，無悔的青春在獵獵軍旗下可著勁地飛揚。

陳列館建在當年北洋水師旗艦“定遠”號擱淺的地方，外構獨特，一尊高大的北洋水師將領的石雕身軀與陳列館緊緊相連，組成巨大的船體造型，格外引人注目。他雙手執一柄長長的單筒望遠鏡，如炬的目光里，是否看到了那場中日甲午黃海大戰悲壯的過往？是否看到了中國人民海軍在斬波犁浪中的艱難成長？是否看到了我們與世界海軍強國依然存在的巨大差距？是否看到了鬼魅魍魎的狼子野心死灰復燃惡欲膨脹？

流連在劉公島上，環境優美，空氣清新，天碧，水藍，樹茂。輕嗅，有淺淺的花香縈繞。提督署、博覽 園、炮臺、劉公廟等景觀各不相同，但系屈辱、奮進、和平、希望于一身，展盡海島萬般氣象。

石階疊疊。仰望，近30米高的北洋海軍忠魂碑高高地矗立在山岡，紅色花崗巖的碑座，白色大理石的碑身，四下里蒼松森森，翠柏葳蕤。波濤駭浪埋忠骨，烈烈風煙示警醒，一幅幅浮雕刻滿了以史為鑒，高聳的石碑如利劍直指蒼穹，不屈的魂靈永遠都在守望著這片美麗富饒的家園。

林叢花間，靜靜地立著一座和平碑，造型簡潔大方，青色的底座，纏繞的鐵錨，環繞的橄欖枝，簇擁著一顆圓圓的土色的地球，和平鴿繞著四周振翅飛翔。因為蒼翠松柏的掩映，以及草地上紅色、紫色和黃色鮮花的點綴，和平碑顯得莊重而肅穆。

建在劉公島上的中華海壇恢宏大氣，莊嚴而神圣，正中央的定海神針一柱沖天，56條巨龍一條心，給人以堅毅的信心和力量。蔥蘢中的夜明珠锃光瓦亮，高擎在神針之巔，那是在向世人昭示：泱泱中華眾志成城，藍色國土不可侵犯。

遠遠地，綠蔭下，一對游人坐在鵝卵石砌成的水池沿上，相互依偎，望著一池柔柔的碧水喃喃細語。池中央白色的海螺石雕旁，一群紅色的金魚游來游去，嬉戲正酣。我知道，劉公島承載了太多傷痛，所以才這么凝重，這么美麗。

登上山頂，放眼眺望，但見碧海波中一青螺，風光如畫，流動的遮陽傘匯成斑斕多彩的河流。我看到，一隊英姿勃發的海軍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從海島的一端走向另一端，潔白水兵帽的兩條黑飄帶在海風中輕輕飛揚。哦，是這些藍色國土上的鋼鐵長城，讓劉公島如此魅力無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