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撒謊時，我們才敢談情說愛

楊時旸

大多數情況下，有關愚人節的題材，更容易圍繞著一個故事，把它拍攝成一部鬧劇，最多也不過是收一個溫情的尾巴。但是這部《愚人節》卻把多個謊言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彼此交互，相互穿插的大故事。某種程度上說，這幾段交織的謊言悄悄地把都市人群的生活撬開了一條縫隙，讓人們得以窺探日本這種高度都市化的生活中，人們的孤獨、掙扎與慰藉。

對于更多的人來說，愚人節是惡作劇的代名詞。它更像一個有著青少年惡趣味取向的，瘋癲的節日。但這部電影把這個頗具戲劇化的節日當做了背景，呈現出了一種重現真實自我的可能性。這幾段故事中有偽裝成青年才俊醫生騙色的騙子;有為了與分離多年的親生女兒見面，不得不假扮綁架事件的黑幫人士;也有為了讓身患絕癥的妻子了卻心愿，與妻子一起裝扮成皇室人物的夫妻……

當電影開場的時候，仍然有著日系獨有的宅文化氣息，甚至，整部片子都彌漫著某種這種傾向。但正是這種有些夸張的演繹方式，當你得知了所有這一切背后的真相，反而會襯托出那種難以言說的、近乎雋永的悲傷。人們在平時扮演著各自的角色，看似歡快地生活，像一只只毫不憂心的動物，但當我們在得知故事的全貌之后，以上帝視角重新審視這些人的生活，就會發現那些快活面目下斑斑點點的悲哀。

這個故事中，除了一個負責開場的有關尋親數十年的謊言之外，最主要的謊言有六個。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隱藏的小謊言和小秘密，每個人都生活在遮蓋之下，而愚人節這一天，卻讓每個人的生活都昭然若揭。

當這些人所做的事都以玩笑和假面目出現的時候，你會覺得這一切荒唐而無聊，但當底牌翻開，就會突然感到那些生活中難以承受的沉重向你襲來。那對夫妻之所以假扮王室，是因為丈夫瞞著妻子聲稱她的絕癥有了轉機，為了慶祝，所以取出所有存款，放縱一次，租了豪車，去奢華的店鋪購物，最終，在豪華游輪上，妻子對丈夫說，我知道你瞞著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是有數的，但是這一次之后，我了無遺憾了。而那個假扮醫生的騙子，看起來就是一個周游于各色女人之間的混子，但其實，他真的讀過醫學院，只是未能畢業，當他穿著白大褂在醫院里走來走去的時候，才能感到自己真實地存在著;而那個堅信自己是外星人的中學生，不過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他怪誕的行為只是為了讓自己逃離絕望的現實，當他在樓頂，一次次蹲下站起，轉動著胳膊，喊著“Biu”的時候，令人啼笑皆非。后來開始滲透出深深的悲哀與絕望——周遭的人怎樣的漠視，才能逼迫一個備受欺凌的孩子，用這樣的方式麻痹自己？而那個黑幫中層，只能用冷硬的方式表達自己最深沉的父愛。

《愚人節》劇照。

當所有這一切被揭開，我們才發現其中悲憫的一面。所有人平時都活在一個堅硬的殼子里，外界只能通過那個殼子認識我們，所以，我們被粗暴地打上各種標簽，時間久了，我們甚至也會把殼子和標簽等同于自己的全部。但是，愚人節給了人們一個借口，讓人們暫時能透一口氣，大不了我們就說，這一切都是開玩笑，然后再懦弱地退縮回原來的樣子中。只不過，《愚人節》這部電影中的人們徹底從掩體中鉆了出來，原本是想放肆一次，結果卻徹底解放了自己。所以，當你看到橫眉立目的黑幫分子被女孩叫了聲爸爸之后怔住，看到他對著女兒的養父下跪;看見騙子終于浪子回頭般和那個女孩面對面站著;看見絕癥的女人像個小女孩一樣放縱了一天，然后從容面對生命的終點，這一切才是真切的溫暖，它們讓那些堅固的假象微微抖動。

在生活這個強敵面前，我們通常表現得過于懦弱，以至于，我們只能在愚人節這種可以放肆表演荒誕的日子里重尋自我。電影里的每個人都通過謊言才能抵達真實的自己，每個人對另外的人，都只能通過謊言才敢于表達情感，哪怕是愛意與珍惜。我們成為了自己的囚徒，而愚人節成了放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