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六首）

肖凌

魔 方

在我手里的，是個小小魔方

隨我小小的意愿旋轉

而我身外，卻是一個巨大魔方

有序，從容地

順著宇宙力量不可逆轉地運行

大的小的又有什么區別呢

我在轉動它

一個窗戶到另一個窗戶

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上下左右逢源

時光在里面反復閃爍

紅色花海

金黃原野

童年。青年。中年

在回旋中一切在悄然改變

最后有六個完整界面

六塊純粹顏色

說它讓我完成了靈魂歸位也罷

說它其實什么都不是也罷

如果它真的什么也不是

那就隨手將它扔出去，一了百了

我沒有故鄉

我爸說我們的故鄉在湘西多匪的大山里

我媽說我出生在北大荒一場春雪中

然后我們又在不同城市間，做著

動物遷徙一樣被命運放逐的生存游戲

我一直向往遠方一個城市

總想在哪一天讓它成為我久留之地

那也不應該叫做故鄉吧

很多作家音樂家都是抱著故鄉情結成了路標

我羨慕他們那種悠長深切

像拐了很多彎的山路一樣的情結

我知道我缺少這條走出來還要走回去的山路

就這樣，我一直沒有故鄉

當我在熄了燈的房間聽德沃夏克的望故鄉時

我心里的遠方，竟然

只走來我那已經逝去十年的親愛的老爸

你或我的多米諾骨牌

每一天，你都立起一張新的骨牌

我也是，用

凡夫俗子的雞毛蒜皮

有意無意的行走

紅綠燈下各式各樣的等待

用常人七情六欲

所衍生的雜七雜八事物

刻畫每張骨牌的詳細內容

看似全都一樣

實際每張都不同

許多被我們

忘得一干二凈的日子

它們無一遺漏地靜立在那里

你記住或忘掉這些光景

結局也都一樣

當最后一天最后一秒來臨

不知何處伸來一根手指

只需輕輕一碰

你我立起的每一張骨牌

將在瞬間全部倒下

無論你還在其間如何回憶如何憧憬

它們都倒在某個節點里

倒在一張白紙中

上面寫著愛，或幸福或無聊

或干脆就是空的

最后的最后，一切徹底消失

兩個故宮在陽光下的兩種感覺

夏威夷有個小小的皇宮

是整個美國大地僅有的珍稀之物

那個產生不了任何影響的

皇宮，是很輕的

來自海上的陽光把它的投影

輕描淡寫，且隨手亂扔

北京的紫禁城大不相同

深邃，莊重，龐大

金碧輝煌下面泛著潮氣的沉郁陰黑

這里的暗影比陽光強烈

比陽光輻射面更大

陽光在這里僅僅是個弱小的侍者

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沒了聲音不說，大氣都不敢喘了

長白山天池邊上的石頭

比我的想象更硬

這些掛著黃色紅色黑色燙傷的石頭

昂著或探著頭，擠著去看遠方

換做一副鋼筋鐵骨

會在一千年前融化殆盡

完成隨火逐流的悲劇故事

在任何一重世界

只有存在才是真正的堅強

經過熔漿洗禮

這些裸露的石頭

并不思考或要改變什么

是我在私下里奢望

把它們植入我的精神軀體

因為它們的骨骼比我想象的還要堅硬

目 的

和雪山一起

與靜水中的自己相對

水里的自己很靜

在這沒有他人之境

所有戒備與猜疑都是多余的

把該伸展的都伸展上去

把該松弛的就松弛下來

空氣與景物里都寫了一個善字

將來的每一分鐘

都會平靜到沒有具體內容

大地拽著你的身軀

天空拽著你的靈魂

語言已可有可無

佇立其中的人

說小也很小，說大也很大

來到這里，最終

是為了離開這里

而在亂七八糟的污濁人群里

開辟一塊

像這里一樣安靜與干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