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也會碎（組詩）

左遠紅，曾在多家報刊發表詩歌及散文。出版詩集《跋涉的心》，散文詩集《聽水聲遠去》，散文集《時光疊痕》等。曾就讀于遼寧文學院。黑龍江省作協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詩學會會員。

找不到

怎么辦，這塊石頭怎么在心底越來越沉

它被什么封住了嘴，就算絕望至極也不肯開口

不眠的眼睛被蟑螂馱在背上。這不恥的惡啊

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想揭開的暗瘡

那越來越孤獨的命運，再一次門里門外較勁

石頭張開毛孔，風一次次吹冷血液，血液找不

到至親

光陰也會碎

這經不起推敲的歲月，一副拾荒者的嘴臉

污物越積越多，清亮的話語找不到河岸

我多年造船，用一頂草帽美化夏天

我不敢用絲綢，不敢用麻，甚至不敢用粗布

我知道，沒有一絲風會留在我的口袋里

我遮擋陰影里的丑。我強說這光陰比塵土好

比麥地上空的云好，比風中掠過的麻雀身影好

是啊，這么多的好卻一閃一閃變作鋒芒刺破

光陰的心臟

光陰也會碎，只是我們說不清它碎的模樣

等風或者制造風

這樣的傍晚我們都不需要衣服

可以等風，也可以制造風

思緒是一條一條的

像做作的風塵在鄉間擰著勁兒

像尷尬的草屋被一首老歌遮羞

起起伏伏的唯有這胸膛

唯有后半生的憂慮掛在木頭上

我先是自己默默思念。然后說出口

我把那些太重的顏色說得輕描淡寫

我只強調，我還能在一個人面前訴說

我還能面對一個人冷漠 孤寂 愛或者疼痛

我說，我是不是將人生的敗筆夸大了呢

沒有人回答我，沒有人聽我說話

我穿過兩道門，我仍然不需要衣服

我去約會另一個窗口。我像影子

更像黑夜這只巨大的瓷杯掉下的碎片

無言卻也盡顯不聲不響的尖利

一只相隨多年的寵物跟了過來

它看看我，再看看我，好像在說——

它喜歡這些掉下來的碎片，它可以容忍這樣

的尖利……

連同不能接受的部分

衰殘衰敗衰老是這只船隱在水里的部分

類似秘密、陰暗、不齒或不合時宜

日子好的時候，水面落滿吻痕，陽光停頓地愛

有時，鳥兒闔家在樹上聊天 或一個孝順

另一個

你再看，白云更加零落，遠山更加不可回轉

一大群風，朝著花瓶擁擠。花瓶曾是我們鏤空 的精神

那時，我們是水面上精致的波紋，是魚穿過海浪

是雙手穿過大潮。那時，我們是撂倒自己的暗礁我們是哭不出聲的美麗。呵呵，這些鋪張的大 水啊

這些易碎的絲綢，貼心的也只剩水下的部分包括秘密、陰暗、不合時宜。如今，我們煙熏火 燎丑陋不堪

嘿嘿，我們用黑珍珠代替牙齒，飽食終日……

妥 協

這是最穩妥的一個詞

從開始它就設置在這里

它從單數無限裂變

它是千萬個非病毒性皰疹

它慢慢生長，慢慢發聲

慢慢對抗，慢慢融解

慢慢地癢，慢慢地疼

它附著經卷一樣的沉默

一直向下，向下

向下是黑沉沉的淵面

向下是靈肉交媾的火焰

不不，向下是灰塵，是粉末

是黑中的黑，臟中的臟

是啞中啞。是荒蕪中的荒蕪

妥協是潭中的兩滴水

它們在深處死在更深處活

一滴水

他用唇齒為一滴水塑形

它掛在一棵年輕而疲憊的樹上

天長日久，被塑形的水

足以橫陳月光聚攏月光打發月光

它把夜填滿再填滿 它把夜懸空再懸空

它發出的香氣多么持久

它發出的香氣勝過一切

有一天，月亮走在白發上

白發削尖多皺的臉

唇齒干燥，只有麻雀在斜陽下往返巢穴

麻雀停下，是一個接一個的空洞

麻雀飛起，拼織一片又一片漏雨的云

水滴還是經風經雨的那一滴

它本質其實是水果

類似于六月結實七月腐爛的櫻桃

它還是深井救起的星星，

想起從前被刻意塑造的夜晚

浮力在它腳底一點點消失……

片 段

有時，你確實憤怒了

但你確實還沒有想好

如何表達憤怒

那個夏天，長得可以用

黃浦江到松花江的距離

少年一次次來敲門

他把一本遠道而來的書

從二樓扔下并用一把椅子擋住門

門外，可能是夏天的熱風

也可能是遠山推出的

層層波浪

還可能是別人窗口探出的絲綢

或絲綢系死的石榴

我茫然地看著少年

我要去樓下找回那本書

因為那里有

我最初的一首愛情詩

灰暗中的人

天還沒亮

她把半干的衣服從左手倒到右手

窗外安靜，她在偏暗的位置

看另一個處在灰暗中的人

守夜的星星還在湖里下棋

它們不賭生死，它們只笑沉浮

屋子很小，她把半干的衣服搭在繩子上

“兩個人，怎么有這么多衣服！”

他說：明明是三個人！三個！

他豎起指頭，直抵她內心的洪水

幾十年，換一條船的命

船說：我早死了

你交換的不過是空氣

子彈在飛，她小聲說：擊中我吧

燈亮了。她吃驚于故事結束在間奏

自 卑

就算隔岸的蘆葦

長出三五首情歌

我也不敢讓它經過我的手

你看啊，晚風拭干落日的絨毛

皺紋已從心里流出

在比蛇還冷的丑里

我蜷伏在兩岸之間

像一條有企圖的魚

追逐黑暗往深處去，雙眼往高處飛

所剩無幾的時候，我貼著河岸

看縱情的蝴蝶撞進肉體的燈芯

看焦灼的情話和蘆葦一起變輕

小城之夜

他們都走了，我試著留下來

試著回想你目光的溫度，回想你狂笑中

撲簌簌落幕的午夜

我一個人轉身佇足，我不可能告訴你什么

比如，我貼著遠山空洞的胸膛，一如落日

貼著流水，鐮刀貼著秋天，白雪貼著篝火

我總是先繞到事物的結局，然后，用倒敘作為

警醒

眼淚是用來降溫的，我在我的小城之夜

對著自己舉杯，讓剛剛溫熱的舊事入懷

虛擬一次久別的故事。可是，一陣風

將一切變為烏有。包括假想中的溫度

和一些似是而非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