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波

——從詩集《清水堡》論哨兵的詩歌
劉 波
通過一本詩集,我們能否一眼看透詩人的寫作?其寫作目的、過程和歸宿如何聯于自身的經驗與想象?對于很多寫詩者,我們或許讀幾首就可判定他的精神來源和歸處;而還有不多的詩人,雖然也有自己的方向,但他不是完全靠題材取勝,而是一種綜合的詩歌美學:表達自然融于特定或日常的主題中,呈現出思想的力量,這力量從個人感覺出發,最后通向具有普適性的公共審美。能達此境界的詩人可謂鳳毛麟角,哨兵當屬其中的深度探索者。他以一種少有的“湖泊”寫作,建構了自己獨特的詩歌美學,開闊,奔放,富有大氣象。
在詩集《清水堡》中,我們能看到哨兵這些年寫作行進的方向,軌跡清晰,無一字不透出個人的來歷,這種清澈了然于字里行間,如同洪湖在詩人內心里的那份篤定,它已建構了詩人的形象,而詩人也返身回來在記憶造訪里尋求自然的慰藉。天賜的景觀,讓詩人獲得了寫作的根基,也給他帶來了鄉愁:無論處于何種身份與境地,終究無法繞道而行了。扎根于洪湖,那思想和精神的領地就豐富了,飄著的心魂在下沉中也有了依憑,值得去寫一輩子,或回訪,或憑吊,或在異地的生活和夢境中偶遇過去一場未能解開的心結。這仍然與歷史的洪湖有關,但指涉當下的心緒,如此才有了一段詩情的持續和蔓延,而洪湖可能就是那條連接過去與現在、自然與人心的通道。
在哨兵筆下,我讀到更多的,還是自然風物所帶來的心靈悸動和人生流轉。個人經驗暗藏其間,或許并不像有些詩人所倡導的那樣先鋒、尖銳,但表達的整飭里,仍有豐富飽滿的情緒在,這是一條自然、人心、詩意通往外界的路徑。我們由此可進可退,進,就是在語言的指引下去尋找詩人留存其間的生命意蘊,而退,可在那些即將凋敝或失傳的童少年記憶里守住一份存在的價值。
我之所以認同哨兵的“自然”書寫,是在于他有那樣一份毅力去持守小地方的秘密,且耐心地運思出一番別樣的天地來。哪一個詩人沒有自己的故鄉?每一個故鄉都會有自己的故事,但如何在寫作中將名不見經傳之地的詩意激活,這是有難度的,不可能人人都可成為故鄉的經典記錄者。哨兵從故鄉的自然中看到了什么?又是什么促使他寫下了那些常人并不知曉的動物、植物和山水?那江漢平原的靈秀之地所孕育出的,不僅有楚地文化的悠遠傳統,更有那些離我們很近卻往往被我們所忽略的地域風土人情。詩人在這片生養自己的土地上留駐,我想并非是那些即將失傳的地方文化,而是自然之景抓住了他,讓他不愿離去;或即便離去,也時時將思緒從外界的喧囂中抽離出來,回到那片屬于自己的土地上,去領受、感悟和理解人世。
他寫《雨》、《風》、《島》,他寫《鳥》、《霜》、《雪》,一切都歸到自然,融于天地間,白水茫茫,人是何等渺小,但這大與小的空間里,往往能擠出詩意。詩人的想象有多大?他可以在洪湖的一滴水中閃轉騰挪,也可越過那片水域,進入宇宙的洪荒,尋找終極之美,這才是自然恩賜的杰作。由自然入詩,在哨兵筆下理所當然,他從風景起筆,落腳點定是一種思考,一份情緒?!懊磕晗奶焓嫠l送我出湖總要西去/螺山村。木船應該掉頭往東/下伍家窯,那兒有挖藕婦/踩下的一條便道,直通/城東農貿市場。但我樂意舒水發/玩這一手迷路的把戲,在水上/耍弄我。洪湖西去/有淺灘,有荒僻連著/漁村二十公里,有野荷/接天,在水窮處/出沒?!?《藕》)藕是洪湖重要特產,詩人不可能略過,而如何去寫,則是一種挑戰。這自然之物,泛泛而寫,并無新意,僅限于自然風光的素描,可能落入俗套。詩人選擇了一條小處著眼之道,先由人來入景,再以景來襯人,方可得大詩意??此茖懪?,實則寫人,尤其后面的敘事,一連串的述說,緊湊、綿密,流露出無盡遐思。
可見,哨兵寫自然雖有得天獨厚之優勢,但他并未過度迷戀那純粹的風物,而是要將其化為屬“人”的詩意。的確,我們看他那些詩作,標題雖為自然之物,但他并不滿足于描繪單一景色,其所寫早已游離或超越自然,而達至精神之境。洪湖以自然景觀得名,詩人難略其美,他愿意去書寫一草一木、一水一船,可他還有更大的心性,讓詩越出洪湖,走向生活的縱深處。這樣,他時而用古典的意境來比照身處洪湖的氣場,時而又以當下的心緒來對接未來的思考,激發出一種曠遠的意味來。古典和現代在哨兵的自然書寫中并不矛盾,他雖以古典的形式嫁接現代修辭,但最終通向的,還是詩的現代性,鮮活,新穎,并直指一種生命的亮色。這或許才是自然書寫的本質,有感而發,不空洞地抒情,不無聊地敘事,只為化用內心經驗,讓真實成為詩的保證。
且看一段生動的“對峙”,它似乎只能在哨兵的自然書寫中獲得一絲意義。“仲夏時早就過了眾鳥的孵化期,在洪湖/濕地保護區,一只水雉/卻趴在芡實上,捂實那窩鳥蛋/橫住了去途。整個傍晚/我與水雉就這樣默不作聲,彼此/對峙,似友/更像死敵。時光/就此倒流,湖面上的空寂/和薄霧,仿佛戰爭過后的慘景/我期待這只水雉能快點飛走,好讓我/趕在天黑之前,打探清楚那幾間水牢/在哪片水域。但水雉/卻堵在獨木舟前,神態安詳/鎮定,絲毫不亞于/那些受刑領死的先哲”。(《水雉》)詩人就是寫了一只水雉橫擋去路的場景,鳥不恐懼,卻給“我”帶來了一種內心的震撼。它見人不飛走,只為了“捂實那窩鳥蛋”,詩人不好強行通過,這種“對峙”更像是人與自然相處的隱喻。不以破壞和傷害為前提的“對峙”,皆通向善意的愛。我之所以作如此理解,也是基于詩人在詩里所投注的復雜情感,有猶豫,有掙扎,但最后還是回歸傳統的人倫秩序,這是普遍共識。在自然書寫里,得一種大境界,有時并非因為書寫本身,恰是主題所延伸出去的那種思考,能讓詩達到精神的高地。詩人不是在演戲,而是試圖去還原我們與自然相處的那份內心真實,這里既有現代性的自然保護常識,也有古典心性的持守和重建。
有時靜下來感受哨兵筆下的那片洪湖,讓人真想去,真想愛。就是為了看盡一片水,觀察一只鳥,想那遼闊大地上神賜的美好所在,不是愜意舒暢所能解釋。哨兵以十二地支的形式來寫《水立方》,那里面滲透了多少見聞與思想,無人能解其中奧妙,但它耐讀,經得起讀,值得我們去冒險嘗試探究一種詩意是如何煉成的。它可以是水上的現實,也可以是紙上的景觀,端賴于我們進入的角度和挖掘的深度。粗略一看,全是自然,但是內里并不簡單,既有屈原《離騷》之風,也有艾略特《荒原》之意,因此,讀完全詩,回頭來看,詩前所引兩句,并非隨意所置,那是有中國傳統精神和西方現代思想融合的高度在時刻提醒詩人,對所寫之物事,不可造次。這才有那些精致的表達,或昂揚,帶著古楚之風,或內斂,受于理性之規。“水水方兮,洪湖/這天賜的水玉——透明/莊重,圓潤。世界/眩目兮,乃詩歌/吾命——//而語言,早已染上比古楚頑疾/更重的慢性病,三年涌一行/與《離騷》和《荒原》的總長/相當,似鷹隼翅雙展/稻麥葉互生。”(《水立方》)古意和現代的疊加,在哨兵這首長詩里完成了一次優雅的轉換,終至融合,生成新的詩意,獨屬詩人自己,無法復制,也無可模仿。
這些年,哨兵愿意守在他的故鄉書寫里,這鄉愁書寫讓他沒有過于浮躁,而能真正沉下來,經營那一小片空間,有追問,接地氣,尋求富有尊嚴的寫作。在他的自然文字里,有著氤氳和潮濕之氣,但不同于小巧的江南之風,他的大氣象書寫中帶著慣常的跳躍性,而陌生化表達里,也有著出其不意的想象。所有的自然,雖最終回歸大地,但詩人總是提醒自己要有飛翔的姿態;雖然他寫我們所熟悉的人生——童年記憶、少年之惑、中年困境,但他守住了詩歌語言創造的本質。在這一審美前提下,詩人才能保證經驗書寫的想象發揮在同一層面上獲取融合的加速度,而對故鄉的詩性記錄,也是人生走過的歷史見證。
地域性書寫,近年來成為漢語詩歌創作和研究的重要方向,最有影響者,莫過于融合古典精神的江南書寫,但真正寫出自己獨特地域風情和文化的,并不多,因此很多大范疇的地理區域劃分,也有待推敲。哨兵的“洪湖”系列,可能屬于最為典型的地域寫作,因熟悉而顯得自然,不做作,不夸飾,下筆即真誠。有些詩人是為寫地域而寫地域,進入了一個靠地域來提升自我的怪圈,而不是通過地域來寫出自我與世界相聯的那處神秘地帶。就如同??思{筆下那郵票一樣大小的地方,雖荒僻無名,但作家在極致書寫中為其賦予了一道靈動之光,那可通向一個更廣大深邃的世界,這才是地域書寫的真諦。哨兵其實對此早有清醒的認識:“優秀的漢語詩要有清晰的文化背景。近百年的中國新詩發展的經驗告訴我們,文化背景如只滿足于建立所謂的‘地域性’和‘地緣性’,極有可能流于‘泛情’和‘偽浪漫’。傳統文化里的《離騷》《詩經》還告訴我們,詩人立足于‘地域’和‘地緣’的終極目的,是對世界發出有效的呼應?!痹娙瞬⑽脆笥趯懸晃镆痪?,而是由所寫景物重塑一種文化,這才是更深層的地域對接。也即是說,寫“小地方”不單是獨白,它更應是一種對話,以期“對世界發出有效的呼應”。
我接受哨兵的“洪湖”書寫,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種信任感。如果他僅以玩票的方式寫些小景,抒些小情,那很可能就流于小格局了,無法伸展出更富歷史感的情懷,缺乏一種大抱負。在詩歌的時空變幻中,真正的張力就是那“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畫面,而哨兵的書寫是在景致與生活本身的對比反差上,這樣他所傾力的“洪湖”書寫才越過了一般的描摹,而進入到生命體驗和人性關懷的境界。“她說,這人世的甘苦全都融化在洪湖/那我就得寫蓮藕、螃蟹、野鴨和鯽魚/寫村莊和縣城的倒影/寫一寫位居食物鏈底層的小生靈//其實,我早就寫到了愁苦/寫到了孤島上/這個在‘文革’中被斗死了男人的瞎靈姑//向國家保證:老寡婦精于搬弄手指/卻掐不準洪湖的命運//比如,她算得準那對天鵝/何日飛往貝加爾湖,半個世紀了/卻算不準自己的丈夫,是蹲在湖底/還是立在夜風中?!?《秘密》)這僅僅只是在寫洪湖的水景風致嗎?他的確又在寫洪湖,通過一老婦,詩人已經寫到了人世的悖論,說不清,道不明,這種人生困惑才是詩意的來源,才是對世界諸多無解之事的回應。詩意的制高點,往往就在這困惑、疑難乃至無解中。
就像哨兵在詩中所追問的:“洪湖是一只盛裝水災的土沙壺/值得大地私藏嗎?”(《對洪湖的十二種疑問》)原來洪湖并不是一處安全的所在,上天給了它美景,同時也為它留下了潛在的隱患。即便如此,詩人對洪湖的感情是無須質疑的,所有的悲喜,他都可以去領受,去承擔?!斑@樣一個事實必須表述:洪湖/這座縣級市,只是武漢的分洪區//我們就這樣,守著長江/活著,仿佛守著/自己的靈柩//事實的確如此。在我/剛要被懷上的深秋,恰遇/洪湖決口,泄洪。小城/滅頂,絕望/如難產婦//未曾出世/已分擔世界的不幸”。(《分洪區》)有這樣的詩作,哨兵與洪湖之間的命運糾纏已無可更改,那就扎下根來寫好她的一切。由此,我也漸漸理解詩人何以能在寬廣的書寫中出示悲憫之情,自然之惡在人生歷程里也可化為人性之善,因為有了洪湖,有了詩歌。“看慣了湖面上的漁舟唱晚和江濤中的船影鬼魅,我熟悉這大水邊所有飛鳥走獸的習性以及植物們的高大、卑微,我甚至熟悉江岸大地與湖邊灘涂的差異……”有了這些熟悉的物事,他才不會放棄,心甘情愿地去經受洪湖所帶來的內心折磨。世界之大或小,這時已不重要,洪湖就是他的世界,日常圍繞其發生,詩意也在此生成。
從洪湖流淌出的詩意,在哨兵筆下有了一個節制的轉換,它可能不再煙波浩渺了,也不是那水天相接的燦爛了,而是成就了一種悲情。它緣于愛和憐憫,一種博大的眼界讓他或沉入歷史,或潛于最客觀的生活。他可以寫現實的《有關洪湖的野生動物及其他》,也可以寫歷史的《縣志拾零》;既可以寫日常私密的《父親的菜園》,也能寫直面人生的《湖邊休閑莊》,無論是現實的,還是歷史的,詩人的目的就是要給我們以生命的啟示。泛泛而寫,筆底不起波瀾,總是枉費了那些與洪湖難以割舍的文字?!斑@些年/我一直都在向螃蟹學習/獨居,寡言/寫詩,試圖打聽到先知下落”(《洪湖螃蟹的生活史》)這雖寫的是螃蟹,其實詩人更像是在寫自己;當然,他也清楚,穩下來寫洪湖,是一條詩之大道。它是無法被寫盡的,寫完了現實,可以寫歷史;當走到歷史的盡頭,還可返身關注個體和周遭的命運。我一直覺得,哨兵此生寫洪湖,已經命中注定,他在其中可以找到信念、認同與持續行進的動力。就像他認為寫作者的困惑不是“寫什么”和“怎么寫”的難題,而是“我是誰”的詰問,他直抵終極,這中間的路怎樣走,又何嘗不是詩寫的本質?
不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糾纏,乃因詩人有一個更為高遠的詩歌標準,首先是打動自己,然后才可觸及別人的靈魂。詩歌情感的歸宿,最終還是要回到力量,哪怕他只是寫一首我們看來平常的《挖藕詩》,也顯出了其不平常的精神底色,“天再暗一點,濕地保護局和博物館/也同意。那幾個還在掄鍬的漢子/貌似野鬼,肯定會變成洪湖的掘墓人/掀翻湖底,找到那座沉水的古楚郡/要知道古錢的價值,遠大于/淤泥里的葬詞:藕/在古楚的最低處/在洪湖。每一鍬土都是在培墳/每一個詞都是白骨”。此詩雖是截取一節,但信息量非常大,詩人并不明說緣由,可那種氛圍已被營造,其中暗藏了多少與洪湖有關的保護、破壞、生死與責任?這遠不是“藕”所能涵蓋的全部秘密。有一首詩,最能體現詩人對于洪湖的情感寫照,看似平淡的娓娓道來,其實蘊含了更多人生的感悟:“在洪湖,我每天都走著/不同的水路,經過許多相同的蘆蕩/蒿叢。這眾鳥的子宮/孕育野禽,也孕育/外省漁民。在洪湖/語言相隔七省十八個縣的距離,仿佛/鳥鳴。在洪湖,寫詩比庸醫/更可恥。無論我/多么熱愛,也不可能/把那些漁村,書寫成/縣人民醫院,更不可能/把那個臨盆的難產兒,書寫成/順利降生?!?《命運》)這是洪湖的局部寫真,也是寫作的整體矛盾,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世界的命運。人世的價值就在于此,洪湖自然存在著,可詩人靈魂參與了對其的重塑,書寫外部細節,挖掘內部肌理,探求我們只可意會、無法言傳的那份感動。
哨兵書寫洪湖這“小地方”的人生印跡,其實是烙下了“大時代”的孤獨。寫詩是孤獨的,在洪湖寫詩,或許更孤獨,然而,這孤獨造就的詩意,卻是有重量的。因為詩人所扎下的經驗根據地,就是他的詞語王國,從表象到內里,皆是為厚重的書寫作鋪墊。他習慣了這樣的介入,也由此獲得了對洪湖的敬畏之情。
書寫洪湖,這些年來已成為哨兵的日常功課。那些生活點滴,那些人倫風物,都在他的表達中獲得了人性的升華。這樣看來,他寫的其實還是一種文化——由民族通向世界的原始野性的地域文化。當詩人重新檢視自己的寫作時,能留下來的,不僅僅是片斷的經驗,也有這些經驗所鑄就的地域文化傳統,它們或許并不完整,有時可能還顯得散亂,但那是他接近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表述,再也沒有什么比這更能反映一個詩人和洪湖之間的情感距離了。
身處個人江湖里,當生活的漩渦有如一張張怪異而陌生的臉包圍著自己時,我愈來愈感覺到嘴巴的無力和心靈的虛幻以及目光的空洞,這使得我眷念黃昏的江風里那些近乎絕跡的白鰭豚伸出狂瀾上的黑白夾雜的唇,著迷那紅色的安眠藥片的夕陽融化在洪湖的靜謐,更熱愛終身匍匐大水之上的漁民額頭上爬滿的皺紋,那酷似苦楝年輪的皺紋。懷著眷念、著迷和熱愛,我有幸能用詩歌保全下自己,并一步一步抵達大地上萬事萬物生生不息的根部,一步一步抵達生活的本質:承擔。在個人江湖里,我承擔我個人寫作的命。承擔我該忍受的渺小和平凡,承擔我該沉默的顛簸、大風和一個個循環往復的白晝。
十年前這發自肺腑的言辭,最能代表哨兵書寫洪湖和個人命運之關系的理念,甚至他還道出了自己寫詩的立場,那就是承擔。唯有高遠之理想,寫作才不可能只是單純的語言游戲,才會是帶著精神積累的創造。這漢語的江湖,也是詩人經年打磨的修辭堡壘,如銀器般閃亮,但重要的是內里的質地,起伏,糾葛,似逃離卻又被束縛,此謂人生的江湖?!鞍頃r沿荊江大堤散步,長江/在左,洪湖在右,會陪我十公里/天快黑時到那座監獄附近打轉,長江/在右,洪湖在左,也會暗中陪我一程/我不清楚在路的盡頭,為什么/建有那座監獄,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生在長江和洪湖。我怕監獄/等同我無法逃出江湖。天黑時/長江是閃亮的絞索,洪湖/如發光的鐐銬,在那座監獄外/鎮鎖我的腳踝”,這首《江湖詩》,我們正可將其看作是詩人對上述言說的某種回應:想逃離江湖,但又為江湖所困,這很無奈,也是宿命。這樣的江湖人生和詩歌人生,在文學的范疇里,對接的是詩人更大的氣場:“我畢生致力的事是讓一滴水掙脫大地的羈絆,融會在大海大洋中,并重返天空,再落入更大的個人江湖里?!边@種帶著生命體驗的寫作,終歸還是要從遠方回到人間,上至高空,下至深淵,在文字里,都是要有一個靈魂邊界的。江湖的大小,某種意義上也就是人心的大小,我們所能把握的,還是自己能夠達至何種精神維度。
作為一個詩歌的潛行者,哨兵埋伏在洪湖書寫已多年,水是他詩歌命定的主題,盡管他寫過《出洪湖記》,但他很長時間沒能走出洪湖。如今,雖然離開洪湖,到了省城,但其內心對那片水域仍敞開著。個人的精神江湖沒有隨著洪湖遠去,相反,一種距離也讓他越發意識到洪湖之重。然而,寫詩是需要靈魂根據地的,辭洪湖進武漢,是不是意味著詩人也要隨之轉型?
心歸何處,詩意就在何處,“詩人的一生,是莽撞、胡作非為、異想天開、白日夢……賭徒的一生。沒勝利可言,只有失敗”。這就夠了,詩歌寫作還會繼續下去,且勢頭有增無減。不管寫洪湖也好,書武漢也罷,詩人那些以圣詞磨礪出的句子,在自我傳承和創新中,確出詩意,它指向一種傳統式的大氣磅礴,有如李白的豪氣,那種昂揚,生動,神秘感,皆出自本心。洪湖的歷史,長江的歷史,遼闊楚地的歷史,這應該是詩人今后在現實書寫之外的另一個方向——聯于個人與家國的命運,向歷史的縱深處開掘,或許會是一片新的天地。
哨兵被稱為“湖泊詩人”,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作為一個智慧的詩人,他的寫作是和緩的,“如古人/慢慢地,領受自然的教誨/恩賜。”(《慢》)從自然的書寫,到歷史的探索,皆是經驗世界在語言和想象力融合上的投射,有一顆溫潤之心的參與,現實和歷史也能獲得軟化。就像他在新詩集最后一首《是遺囑,不是詩》的結尾所寫,“你該知道了,我活在另一個世界/正好在這里,最絕望的聲音/在說,我寫下的一切,是遺囑/不是詩。如洪湖/不是江漢平原的某個組成”,雖然被當作局部,但洪湖也是有自己的靈魂的。詩人是以自己的寫作來為其立傳:基于常識的有感而發,獨立發聲,自由想象,朝向洪湖現實和歷史的一切,以詩來帶路。
(責任編輯 李桂玲)
劉波,文學博士,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副教授,北京師范大學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