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對聯

●賴永生

對聯一旦和“任性”二字掛起鉤來，腦子里就開始慢慢地搜索。哇！歷史上“任性”的對聯還真不少，其中還不乏名聯呢！尤其難得的是，這些“任性”的對聯們，不僅外表看上去很美，骨子里更有味。

洞口開自哪年？吞不盡瀟湘奇氣；

巖腹藏些何物？怕莫是今古牢騷！

此聯為彭玉麟題湖南株州觀音巖聯，想象奇特，造語夸張，十分耐人尋味。上聯贊山川形勝，著一“吞”字，境界全出；下聯亦以擬人手法為之，雖然妙筆生花，但讓人覺得話中有話。宋代有人曾寫文章說：“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見識。’坡亦未以為當。至朝云，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坡捧腹笑。”讀此聯，也令人頓生“一肚皮不合時宜”之感。想當年，彭玉麟是何等風光體面人物，不僅敢于橫刀躍馬平天下，而且能夠咳唾隨風生珠玉，但這一聯卻寫得如此“任性”，真讓人長了見識。倘若當地官員當年讀過此聯，將會怎樣看他兩眼呢？當然，不管怎么看，此聯足千秋。

有才人一序在上頭，恨不將鸚鵡洲踢翻、黃鶴樓捶碎；

嘆滄海橫流無底止，慨然思班定遠投筆、終子云請纓。

此聯為清末民初江峰青題南昌滕王閣聯。江峰青雖不是大人物，但也頗有政聲與文采，楹聯寫得格高韻雅、不同凡響。江峰青題南昌滕王閣共有兩聯，上為其中之一，也是寫得極其“任性”的一副名聯。“將鸚鵡洲踢翻、黃鶴樓捶碎”豈是可以隨便亂說的？放在今天，鬧不好還會攤上大事。但人家就敢這么寫，而且還寫得這么好，你又能奈他怎的？不過，最初敢這么寫的，其實并不是江峰青，而是才高氣傲、“任性”透頂的李太白。李白在《江夏贈韋南陵冰》一詩中說：“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鵡鸚洲。”李白寫得，江峰青怎么就寫不得？

六載固金湯，問何人忽壞長城，孤注空教躬盡瘁；

雙忠同坎壈，聞異類亦欽偉節，歸魂相送面如生。

此聯為林則徐挽民族英雄關天培聯。清道光十九年（1839），清政府任命湖廣總督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南下廣州主持禁煙運動，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積極配合。次年九月，清廷將林則徐撤職查辦，任命投降派琦善為欽差大臣，去廣州負責和議。琦善在軍事上實行撤防，裁減兵船水勇，聽任英船探測內河水道，嚴禁軍民向侵略者攻擊，致使關天培苦心經營六年之久的廣東海防毀于一旦。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二月初六，英軍對虎門要塞發動總攻，猛攻關天培所在的靖遠炮臺。年逾六旬的關天培屹立陣前，負傷十余處仍親自開炮還擊敵軍。終因寡不敵眾，守衛炮臺的400多名將士全部壯烈殉國。戰斗結束后，“夷見天培屹立如生，反駭而仆。續至者前迫之，知氣已絕，相與驚嘆。”下葬時，關天培依然面色如生。林則徐聞悉關天培和水師參將麥廷章壯烈犧牲的噩耗時，悲慟不已，憤而撰此聯。縱觀全聯，敬佩與惋惜之情俱在，但“問何人忽壞長城”一句“任性”之至，“何人”二字將矛頭直指清廷及投降派。關氏后裔建關忠節公祠時，考慮到“何人”二字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惹起禍端，故意將“何人”改成“何時”。如此一改，“任性”不再，誰也不必對號入座，真是“高明”得很。

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

此聯大概是史上最最“任性”的對聯了，作者為清末民初大儒王闿運。關于這副對聯，說起來還有一段趣話。1914年，王的湖南老鄉李肖聃在國史館見到王，問：“俗傳‘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一聯，果先生作否？”王答：“是。”又問：“人言下有‘何分南北，不是東西’兩句，信乎？”王答：“總統是我年侄，我罵他不是東西，不為犯法也。”就是這么一副極其“任性”的對聯，光明正大地罵了一回當時的民國大總統袁世凱，而袁大總統竟然拿作者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世間事就是這么有趣，高手也有失手的時候。同樣是這個王闿運，之前就曾經遭遇過尷尬。清同治十年，王闿運應江蘇布政使桂薌亭之請為南京莫愁湖撰聯：

莫輕他北地燕支，看畫艇初來，江南兒女無顏色；

盡消受六朝金粉，只青山依舊，春來桃李又芳菲。

應該說，此聯其實并不怎么“任性”，但寫成之后偏偏遇上了一幫極其“任性”的江南文士，于是，這副對聯狠狠地“被任性”了一回。大家紛紛指責王闿運出言不遜，一句“江南兒女無顏色”一竹篙翻了一船人。在文士們看來，一個小小莫愁有何了不起，怎么就能令江南兒女黯然失色？王闿運自覺眾怒難犯，只好“認輸”，既然“無”不行，那就改一個反義詞“生”字吧！于是，故意改了一句狗屁不通的“江南兒女生顏色”，又將“依舊”改為“無恙”，這才平息事端。中國的文人向來善于嘲諷，王闿運也是一樣。“任性”的江南文士看似得勝，其實是莫明其妙地被王嘲諷了一番。而且，還為聯壇留下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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