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記

［文／權蓉］

日子么，就要自得其樂。像蚯蚓給自個兒截成九段，湊兩桌打麻將的，還有一個端茶倒水的。

1

我媽新養了只羊，嗯，一只。

這樣一來，家里鵝兩只、雞若干、狗一條、牛一頭、兔子若干、豬若干、貓一只，還有弟弟和我的這個動物園格局立馬就打破了。

羊成了專寵。

2

每天早上牽出去給拴在山坡上，上午去看它一次，下午去看它一次，晚上再去牽回來，梳毛拍背還要邊溜達邊陪著說話……

我說，你也就養一只，你要上草原，養一大群，絕對不這么關照。

我媽說，就沒見過這么乖的羊啊，真乖。又不服似的說，我怎么養不了一大群，我這只羊一定會家族興旺，以后是要變成羊群的。

給我樂的，只好為她的中國夢點贊。

3

鵝是霸主，和狗打架的時候都有，鄰家小孩來家里玩，都先要站得老遠問我媽，你們家鵝在沒在家、狗在沒在家。

每年雞群里總有個頭兒，那家伙慣會欺軟怕硬，我媽看不慣人家欺負其他雞，老拿根棍子去干涉雞家內政。

牛原是省心的，可沒籠頭的小牛犢長成離開前，簡直就是惹禍精，撞兔子圈攆小豬趕雞上架這些事無一不做。

4

長毛兔子們按說乖順，也總有一兩個刺兒頭，不管喂糧食還是喂草，見著人遞東西就撲過來咬手，剪毛時更是，沒有兩個人完全制服不了。

貓是個閑散人員，除了逗逗小豬和狗，平日就一副睡相，但一趁人不注意，就上廚房跳灶臺偷肉去。

豬們都是圈養，只有小豬有一段童年的散養時光，乖覺是乖覺，但每一次十來個一群說瘋跑就瘋跑，根本喝止不住。

5

狗倒是能一聲就喝止住了，但它斗牛叼小小兔子追豬也不是省油的燈，最重要的是，挑嘴，不樂意吃自己碗里的飯，剩著，等自由時間時，跑去吃出去溜達還沒有回來的貓的貓飯。當然，有時難免雙方狹路相逢，便只能兵戎相見。

我和我弟自從長大后離開家，老不在我媽身邊，磨著磨著也就變成了蚊子血。加上動物園歷年來總出這些不省心的主兒，所以我媽遇到那只羊，便當它是心頭的白月光。

6

動物園里這些吃肉的、吃青草的、吃谷子的、吃玉米的、吃飼料的、吃米飯的、吃骨頭的家伙，一頓不吃就雞飛狗跳，我媽每天三頓飯供給下來，就費老大一番功夫。

更別說夏天，還得每個動物的食槽里給添一勺水，兔子要最精細，有的喝一勺不夠要去補一遍，有的不喝還得去倒掉。所以別說農忙，就是農閑時，我媽也總是忙的。

7

每次打電話，我媽都要講講動物園里發生的故事：

鵝和狗大戰，豬看熱鬧。狗和鄰家的狗咬架，貓去幫忙。有兔子莫名失蹤了，不知是誰干的。小牛犢賣了，一千五百塊錢，牽走的時候大牛流淚了，她和奶奶也忍不住哭。小豬仔今年的價錢跌了，兩個才趕得上往年的一個。來了老鷹，捉了小雞去，母雞飛上去攔截，小雞倒是留下了，只是沒活成，摔死了……

8

好好聽著，有的事有趣，我還記下來當寫作素材。有時忍不住，說其實我應該回去好好住一年，記下這一年的鄉間生活。

我媽說，你也就是說說。

斬釘截鐵的語氣之后，隱約帶點寂寞。

9

拴那只新來的羊的繩子松了，羊在山坡上也沒有跑，只在山坡上吃它的草，咩咩叫著，旁邊的地里一蹄沒亂踩，比起踏了一串自留地的小牛犢，啄食了鄰居家一大片青菜的雞，這簡直是動物園里從來沒有的典范。

我媽說，像你們小時候，只有那么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