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佳
摘要:
現實主義作為從西方引介的理論,它在中國的發展關涉到“新傳統”論域。作為西方傳統文學主流之一,現實主義在世界范圍內聲名甚大。而從“五四”時期被介紹到我國開始,它也對中國文學及其創作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在如何對待現實主義這樣的外來理論問題上,我們不應止于“拿來主義”,對其源頭、內涵以及在不同語境中發生的流變都當審慎待之。文章試圖通過對現實主義在中國近百年流變情況的梳理以及對其西方傳統淵源的考證,來說明和矯正對現實主義的一些“誤讀”,同時也及時引起人們對理論背靠的傳統問題的重視與關注。
關鍵詞:現實主義;理論傳統;理論的移植;誤讀
一現實主義在中國近百年的流變和本土化改造
追溯現實主義在中國的源頭,我們不禁會想到《詩經》。在大多數人的思想中,《詩經》都被認為是中國現實主義作品之濫觴,而《離騷》則被認為是浪漫主義的始祖。在此,我們暫且不論這種提法的正誤。的確,就《詩經》的某些篇目尤其是“十五國風”而言,其中似乎確實存在一種“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①的寫實傾向;但如果按照嚴格的邏輯推演,這種說法的漏洞也是存在的。比如溫儒敏先生就認為,若以這樣寬泛的涵義去定義“現實主義”的話,那么“像李白這樣公認的浪漫主義的詩人,其‘精神的積極方面也可以‘概括到現實主義之內去”②。因此對于中國傳統文論是否與現實主義存在一種對應關系,還有待我們三思。換言之,“現實主義”并非是中國土生土長的產物,它作為近代才由歐洲引進的文藝思潮被移植到我國,多半會有一個被新語境逐漸接受、改造的過程。而以中國社會發展的自身特點來看,“現實主義”在中國的接受確實也受到了不同歷史時期及其主要矛盾的影響與塑造,呈現出與原理論相隔膜的狀況。
我們不妨將晚清視為中國近代對現實主義接受的準備階段。此時,雖有大量的外國作品譯介過來,但是由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思想還在根深蒂固地發生影響,加之小說在我國素來難登大雅之堂的傳統地位,使得中國受眾對大部分小說(包括譯著)僅抱以娛情的態度。這樣,對比舊式的“理想派”,成之首先從歷史縱深度提出了小說的“寫實主義”概念。他說:“小說自其所載事跡之虛實言之,可別為寫實主義及理想主義者。……特其宗旨,不在描寫當時之社會現狀,而在發表自己所創造之境界者,皆當認之為理想小說。……小說發達之次序,本寫實先而理想后,此文學進化之序也。”③盡管這種將時間先后順序作為文學形態及其進化標尺的舉動顯得頗為荒謬,但成之的言論畢竟率先影響了中國日后對西方現實主義思潮的接受。
真正對歐洲“現實主義”的接納源于中國“五四”時期文學革命的內在需求。對此溫儒敏說道:“新文學一開始就向世界文學的‘認同,但這種‘認同卻采取了自己特有的方式:那就是將西方文學史上縱向遞變上百年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一概推倒在同一平面上,然后作橫向鋪排、選擇與重鑄。”④盡管在新文學的頭個十年中,針對國內的政治需求,現實主義被認定是“中國新文學發展首先必經的階段”。⑤但其間,由于國民啟蒙的迫切需要,斯時的文藝界對“現實主義”基本采取了“拿來主義”的方式,試圖急切地解決中國的現存問題。因此,這段時期的現實主義作品多流于膚淺地模仿。例如問題小說的“概念化”通病,文研會“為人生”的創作宗旨對真正的現實主義精神特質的偏離,或在創作中將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混為一談的做法⑥等都很能說明問題。總之,在沒有冷靜系統地了解和認識“現實主義”這個舶來品的情況下,妄圖用其來應對危機,解決矛盾,這是新文學第一個十年圍繞“現實主義”名目各個流派或者個人創作莫衷一是、歧見迭出的主要原因。當然也不乏特例。比如周作人倡導的“人的文學”與“平民文學”則是較為趨近現實主義精神品質的產物;此外,魯迅源于對現實主義地認真分析與獨特思考后在其某些作品如《吶喊》、《彷徨》中所體現出的“表現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別”⑦對以后的“鄉土文學”和語絲派的現實主義創作都起到了提示和推進作用。⑧由此可見,現實主義被我國接受初期就業已與當時的整體政治語境和文學改良運動等緊密結合在一起了。雖然在各方面尚顯幼稚,但這種在“胚胎時期”的異變卻已顯示出它與19世紀歐洲經典現實主義原貌的某種差異。
隨著“五四文學革命”演變為第二個十年空前政治化的“革命文學”,現實主義也相應地由一般的“為人生”轉向為“第四階級”說話,也即由主要借鑒歐洲與俄國的批判現實主義轉向輸入蘇聯的革命現實主義。⑨至此,步入第二個十年的現實主義已基本上實現了“為戰時之用”的意識形態功用:即“以黨性、人民性、社會主義人道主義、作家共產主義世界觀,在現實的革命發展中真實地表現生活”。當然,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變形也歷經了曲線式的發展,呈現出另一種理論形態。值得一提的是,此時由于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爆發和蘇聯社會主義的階段性勝利,西方現實主義似乎又有了卷土重來的跡象。因而,“革命文學”與世界現實主義文學在這一歷史節點上出現了某種積極的呼應,這在客觀上為該時期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數次調整和改造創造了適宜的條件。此外,在第二個十年中,以“海派”為代表的現實主義和沿襲“五四”現實主義風格的“京派”也成為這一時期現實主義的兩大支流。應該指出,以“海派”、“京派”為代表的現實主義支流為豐富與拓展該階段有關現實主義的多樣創作圖景提供了重要資源。但在意識形態相對強化的第二個十年的中國社會,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獨尊”地位似乎已是一種不可抵擋的歷史潮流和趨勢。這也從側面部分顯示了理論的可塑性在其移植、發展中的影響作用。
而現實主義在以抗日戰爭及解放戰爭為背景的第三個十年里顯得相對單一和集中化。以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和胡風的“主觀戰斗精神”說作為現實主義兩種不同的理論體系,它們分別顯示了這一時期對待現實主義問題的不同視角。尤其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許多重要內容為后來很長一段時間的中國現實主義創作定下了一個基調。當然也有一些為數不多的對社會新興矛盾以及變化了的現實生活進行認真思考的非主流的現實主義文本,如《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等。而“文革”期間的“潛在寫作”卻試圖回歸“五四”傳統的批判性現實斗爭精神,它們體現出在那個非常年代中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意識和良知。像豐子愷的《緣緣堂續筆》以及年輕詩人的“地下沙龍”、“地下詩社”等都是這樣的代表。
新時期文學使“現實主義”重新煥發了生機并以多元化的態勢繁盛發展。由于中國政治領域的重大變動與調整,文藝界也隨之發生了巨大的“思想震動”:傷痕小說、反思小說、改革文學、朦朧詩、尋根文學、新寫實小說與新歷史小說等都以作家對“現實主義”的不同理解、不同視角以及不同感受實現了“真誠地、深入地、大膽地看取人生并且寫出他的血與肉來”的現實關懷。直至今天,隨著社會思想與文化的空前開放,各種寫作立場業已悄然構成了一種積極的、多元的共時格局:即無論是出于主觀還是客觀,對時代和社會責任的承擔仍然是在越發突顯的私人化寫作中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存在。這種現實主義的多樣化存在與發展趨勢有力地說明了現實主義寬泛的容納性和不拘一格的理論面目。
因此,縱觀現實主義在中國近百年之流變,與之在引入中國之前相比,確實已相去甚遠。這些變化的發生每每與政治、時代、社會、歷史甚至個體因素都緊密相關。應該看到,這些非文學的外力作用使得作為舶來品的現實主義在中國的使用發生了諸多改變,以至于逐漸演變為一種符合中國本土情況的理論對象與創作方式。
二“現實主義”的傳統淵源及其在西方的理論變遷
我們發現,現實主義傳統在西方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樸素的實在論,這種哲學觀從一開始就影響了它作為一種文學觀念的認知,即亞里士多德所說的“從現實的角度認識到文藝的模仿本質”的文藝觀。亞里士多德曾認為,藝術模仿的不是柏拉圖所說的“理念”,而是“人類社會的行動”。比如《詩學》說道:“詩人的職責不在于描述已發生的事,而在于描寫可能發生的事,即按照可然或必然的原則可能發生的事。”又比如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悲劇優于史詩。可以看出,以亞里士多德“模仿說”為哲學淵源的現實主義并沒有拘囿于那種“按照現實世界所具有的內在本質和規律”進行創作的方法。《詩學》第二十五章中指出:“既然詩人和畫家或其他形象的制作者一樣,是一個摹仿者,那么,在任何時候,他都必須從如下三者中選取模仿對象:(一)過去或當今的事,(二)傳說或設想的事,(三)應該是這樣或那樣的事。”我們發現在這三種對象中,無論是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事,還是非客觀存在的、為人們主觀想象或虛構的事,又或者是應然之事,都沒有明確表示或暗中指涉摹仿對象具有一種所謂的內在本質或客觀規律。此外,許建民也認為,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里其實對現實主義所遵循的“必然律”作了明確的規定,這一規定與通常所認定的“內在本質和規律”存在矛盾之處。他指出,“(這種‘必然律)一是指事物存在與變化的外部條件以及外部的強迫力量,如呼吸、食品、服藥、航海;一是指在外部條件作用下不得不發生的結果。因此,亞里士多德的‘必然律并不是事物運動的內在規律, 恰恰相反,它是指外部的條件以及外部條件下的必然結果。……可以說,亞里士多德的‘必然律就是指制造者所給予的外部條件。”
因此,亞里士多德對文藝摹仿現實的理解并不必然指向我們主觀臆斷的那種再現和反映現實的創作方法,而是體現了其本體哲學理念。在《形而上學》里,亞里士多德提出事物的“本體”有三類:質料、形式、個別事物。其中,“質料”指的是沒有任何規定性、無形式的純粹質料,它不是本體;而“形式”是使個別事物區別于其他事物的因素,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它才是事物的本質。因此,“形式”先于“質料”。正因為“形式”賦予“質料”以目的,才使這個“潛能的存在”變為現實。所以,亞里士多德說“從本體上說,作為現實存在的東西,因為它已經完全實現了形式,所以在本體性上是高于潛能的”。從中我們發現,“現實”一詞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并不是指按照事物的“質料”來進行模仿因為質料的無規定性使其無法被模仿而是一種完全實現了“形式”的主動創造的能力及結果。朱光潛先生就此解釋說:“他(指亞里士多德)的摹仿活動其實就是創造活動,他的摹仿自然就不是如柏拉圖所了解的,只抄襲自然的外形,而是摹仿自然那樣創造,那樣賦形式于材料。”這樣,按照亞里士多德的理解,我們大致可以總結出“藝術模仿現實”的內涵:通過藝術家賦予生活(它們只是一些物質材料因,只具有個別的意義)的“形式因”,使筆下的人物、事件順應自然界的必然律(或“可然律”),從而產生新的意義。因此從亞氏哲學源頭來看,“現實主義”強調的是作家基于對世界的獨特感知方式,繼而將這種個體化體驗賦形于“現時”事件中以求產生高于“物質材料因”的新意義。
以這樣的認知去指涉我們慣常提及的、特指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顯然是不恰當的。因為與體現純粹思辨的哲學思維不同,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主要是立足在價值層面上的一次反抗資產階級藝術理念的思潮。必須正視的是,這場文藝思潮更多偏向和介入了現實政治。它以1855年法國畫家庫爾貝的畫展風波作為發端,此后用來標舉19世紀中期出現的文藝思潮和批評。可以看出,“這些在并不完全相同的社會、文化、文學背景上發展起來的文學運動之所以被賦予‘現實主義的統一標志, 是因為它們都是以寫實的手法客觀地再現了當代的社會現實。”但是在對“現實”的把握上,它與亞里士多德所建立的“現實主義”顯然大相徑庭:前者不僅與當時的社會語境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更在于它對價值立場的追求已遠遠超越了作為一種文學創作手法的自我意識。因此,就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而言,它確實明顯存在著一個歷史維度與現實語境的問題。正如龔翰熊指出:“我們深切地感到,在人們的現實主義言說中,這個術語已離開其歷史本義越來越遠。為此,我主張先‘回到歷史,在確定現實主義的含義時,‘最好不要和那個時代的基本理論和眾所公認的名著脫離聯系。”事實上,若單以價值尺度進行比較,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與之前的浪漫主義在對資產階級現代性的批判上是目標一致的。馬丁·亨克爾對浪漫主義的審美批判邏輯曾進行了部分闡釋:“浪漫派那一代人實在無法忍受越來越多的機械式的說明,無法忍受生活詩的喪失。所以,我們可以把浪漫主義概括為‘現代性的第一次自我批判。”因此,正如馬克思略嫌夸大的形容“(這些浪漫主義者)是一種‘虛偽的深奧,拜占庭式的夸張,感情的賣弄,色彩的變幻,文字的雕琢,矯揉造作,妄自尊大”浪漫主義其實使用了一種另類的形式手段履行了現實主義的職責。此外,周憲也對批判現實主義的創作特點作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分析說明。他認為在早期現代性階段,大致就是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發起的這一時期,“審美現代性的觀念尚未成熟”,現代社會的基本特征和資本主義深刻的矛盾特性剛剛為人們所體驗。因此,在這種情況之下,“對應的文化形態是現實主義占主導的文學藝術”,且大多數的現實主義作家以“模仿得越像,復制得越精確,再現越接近絕對客觀存在的本來面目”為其創作標桿,力求不遺余力地反映現實,這一點可以為稍后所出現的自然主義創作方法所佐證。
事實上,正是一說到“現實主義”,人們就把過多的注意力都放到了19世紀批判現實主義而非亞氏傳統上,因此“現實主義”才人為地被拘泥甚至偏斜了。如果我們認真思考亞里士多德對“現實”一詞的理解,就會明晰現實主義的恰當內涵其實是指作家對待世界的一種人生態度或體驗方式,它是作家重新建構世界的一種途徑和方式,因而很難將其與某一種特定的創作方法相對應起來。據此我們認為,現實主義不應是某一流派的專稱,而是一種批判現實的精神和態度。就像恩斯特·費歇爾在分析卡夫卡時所提出的種種質疑:“那種認為卡夫卡不是現實主義者,他沒有表現現實的論調會使人立即提出這樣的問題:何謂現實主義?何謂現實性?如果我們將現實主義的概念嚴格限定在19世紀盛行于市民世界的那種反映現實的方法的話,那么卡夫卡確實不能納入這一范疇:或者說只是部分地符合這一范疇。……作家舍棄對他來說非本質的現象,攝取他所認為的本質的現象而創造出了現實, ……那在一種情況下只是次要的細節,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卻成為發光體:這發光體就不能照亮現實的本質領域嗎?”可以說,愈靠近現代性問題史的反思期(周憲語),我們愈發可以確定,現實主義所要表現的肯定已不再是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先驅者們所理解的那種“未經任何歪曲、變形的絕對的客觀性和精確性的實在世界”,而是能夠反映后現代主義“碎片化”特征的多元領域。與此對應,作為創作手法的現實主義亦不能再以經典現實主義的客觀寫實或自然主義的精確記錄作為標尺,而應回到現實主義濫觴的亞里士多德所主張的多樣化個體經驗與內在批判精神的統一中去。正如有人評價卡夫卡作品的深刻意義:“佯裝談論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而其唯一的目的是讓我們去發現來世的可以存在。”簡言之,“現實主義”的根本要義是要從對“現時世界”的描述(它往往是虛假的、偽飾的)去揭開幕后的“現實世界”的真實。
如此看來,即使是在現實主義發源之地的西方社會中,由于時代、語境、歷史、政治等多重因素的影響和作用,“現實主義”也不可避免地從其哲學源頭逐漸走向背離這種傳統的方向。有關它的傳承與其異地移植一樣,經歷著不斷變異與“誤讀”的過程。
三以“現實主義”為例:
對理論背靠的本土傳統問題的認識
綜上可以看出,如果說歐洲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已然是對其亞氏源頭的現實主義傳統的一種“誤讀”,那么從“五四”時期以來中國對它的使用就如同“影子的影子”。現實主義在中、西方的嬗變使我們認識到,盡管理論常會根據不同語境或生長“土壤”發生改變,但它背靠的傳統卻是難以泯滅的。按照極端化的假設為例,我們假定不同文化之間的語言溝通與交流最終會發展到一種“零障礙”階段,也即文本由于語言差異所發生的多義或歧異現象業已通過圓滿的翻譯或者某種共用的新符碼約定加以消除事實上我們必然無法做到這一點那么這樣是否就能將一個理論“成功”地移植到其它語境中呢?維特根斯坦的“分析哲學”區分了能說清楚的事情與無法說清楚的事情之間的界線,即對于前者由于是一個事實判斷,因此只要遵循客觀實情就可以被確認;而后者大多是有關價值判斷、態度立場方面的問題,文學理論作為一種必須以文化、傳統、歷史等因素為依托的學科決定了它的主觀性、特殊性及語境化特征,而且隨著情況的變化,這些因素往往也極不穩定。因此在異質文化的交流中,即便語言之間的這種“零障礙”可以實現,但是由于關涉不同文化的內涵、深層結構、價值評判以及接受者的心理“前見”等,都會對理論原貌構成一定程度的損害或干擾。因此,“誤讀”實則不可避免。
既然如此,面對理論傳承或移植過程中所出現的“誤讀”,我們應該秉持一種什么樣的態度呢?從其合理性與積極意義上看,理論正是在這樣的“延異”狀態中才得以不斷地推進與創新。因此,必要的變化在一定范圍內是允許的,也是必然的。況且,不少理論創新也往往都是“誤讀”的意外收獲。但是在另一個意義上,任何一種“誤讀”也應存有其一定的閾值限度。正如閻嘉教授所說:“(這種誤讀)只可能在非常有限的程度上具有積極的意義。如果把這種積極意義夸大到‘無限的地步,那么只會有損于不同文化之間的相互理解,也會扼殺異質文化相互對話和交流的可能性。”以現實主義為例,盡管由于對理論背靠的傳統的忽視造成了多年來人們在此問題上的短視與誤解,但是如果將馬爾克斯筆下奇特的拉丁美洲“現實”圖景比如會飛的飛毯,瞬間長大的植物,化為瀝青的人,持續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大雨等也視為是現實主義的一種表現手法,那么“現實主義”及其所有其它理論流派的特質與界線也就不復存在了。而這種魔幻現實主義的旨歸不外乎想表達的是所謂“最不可思議的荒誕卻是人們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每天都發生的本質真實”。
閻嘉教授指出,“在中西思想文化不斷碰撞、沖突和交融的時代,人們常常忽視一條基本的分界線:即介紹、引進和評價西方思想文化的資源是一回事,然而,真切地認識和了解中國本土自身的實際情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那些并非書本所能說明的現實情況和民間心理結構。”我想在此,對現實主義的這一探討正是想更加詳盡地說明這個問題。為此,我們也更應警惕,如果無視理論背后的傳統淵源,而將“誤讀”的附加意義或歪曲認識全然不顧地注入理論并加以應用實踐,那么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異質理論交流無疑是有害的。在此問題上,我認為宇文所安教授對待中國古代詩歌研究所持的研究態度是值得深思和推崇的:“……如果我們要成為這些詩歌的真正讀者的話,而不僅僅是成為考古學家,那么我們就不但需要恢復或者重構這些早期詩人和讀者的無聲的形式,而且還要以某種方式棲息于其中。”
注釋:
①
郭紹虞:《中國歷代文論選》,一卷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0頁。
②④⑤⑧⑨溫儒敏:《新文學現實主義的流變》,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頁,第207頁, 第7頁,第47-49頁,第76頁,第207頁,第205頁。
③轉引自楊春時、劉連杰:《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在中國的誤讀與誤判》,《社會科學戰線》2007年第4期。
⑥例如,茅盾認為“文學上的自然主義與寫實主義實為一物;自來批評家中也有說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之區別即在描寫方法上客觀化的多少,他們以為客觀化較少的是寫實主義,客觀化較多的是自然主義。”參見楊春時、劉連杰《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在中國的誤讀與誤判》,載《社會科學戰線》,2007年第4期。
⑦參見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8-47頁。
⑩柳鳴九:《二十世紀現實主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93頁,第19頁,第3頁,第19頁,第19頁,第325頁,第325-326頁。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2頁,第336-339頁。
魯迅:《論睜了眼看》,《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241頁。
閻嘉:《文學理論基礎》,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6頁。
參見[古希臘] 亞里士多德:《詩學》,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81頁,第190-191頁,第177頁。
許建民:《亞里士多德“可然律”與“必然律”之我見》,《南京師大學報》1988年第3期。
參見汪子嵩:《亞里士多德·理性·自由》,河北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23-129頁。
范文瑚、李歐:《外國文化與文學》,天地出版社2001年版,第323頁。
龔翰熊:《20世紀西方文學全景中的現實主義》,《新疆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
寇鵬程:《中國審美現代性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9年版,第147頁,第147頁。
周憲:《審美現代性批判》,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3頁。
參見[英] 路得維希·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九州出版社2007年版。
閻嘉:《論文化傳統的斷裂、延續與不同傳統之間對話的可能性》,《思想戰線》2002年第1期。
參見[哥倫比亞]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范曄譯,南海出版社2011年版。
閻嘉:《中國文學的現代性:追尋夢想與新傳統的形成》,《社會科學研究》2006年第6期。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責任編輯黃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