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剛
摘要:
葉兆言是一個很難歸類的作家,“新歷史”、“新寫實”、“先鋒派”,種種時髦的標簽似乎都能和他扯上點關系。這種難以歸類在其新世紀的小說寫作中有過之而無不及,“文革”、神話、成長、愛情以及各種時尚都成為他創作的題材。其中,既有對歷史的追問、對人生的喟嘆、對成長的感觸,亦夾雜著難言的痛苦、掙扎和躁動。在我的閱讀感受里,葉兆言的小說敘事始終含有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慢吞吞的危機感,在他自然流暢甚至有些快意恩仇的文字里,日常化的生活有著火辣辣的灼熱感。作為一位孤獨的寫作者,他的內心疼痛定是在書寫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然而絕不是遺忘,因為在這個極易忘卻什么的時代,和苦痛的抗爭才剛剛開始。
關鍵詞:葉兆言;一號命令;小說創作;歷史感;疼痛感
在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的道路上橫躺著太多的腐尸。在兩個表面上看完全相反的理由下,盛行著一種同樣的搶掠,一種同樣的對孤獨人的壓迫。
[法]魯爾·瓦納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
在諸多研究者的眼中,葉兆言是一個很難歸類的作家,“新歷史”、“新寫實”、“先鋒派”……種種時髦的標簽似乎都能和他扯上點關系,當然也確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但這種判斷并不意味著他創作理念上的價值搖擺和創作思想上的龐雜無序,相反,在三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在從稚嫩走向成熟、走向自我風格凸顯的寫作歷程中,葉兆言從未停止過對小說寫作技巧和敘事內容的探索,他好似擎著父輩們“探求者”的大旗,追尋著自己藝術境界的“獨一無二”。
葉兆言說:“文學要革命,文學如果不革命就不能成為文學,真正的好作家永遠都應該是革命者。”①而“革命”便意味著殺戮和流血,意味著斗爭和沖突,文學的戰場似乎沒有刀光劍影和硝煙彌漫的可能,但文學的“革命”定是伴隨著思想的掙扎和情感的疼痛。當然,作家化解疼痛的手法自然各有千秋,有淡化,有遺忘,有消解,亦有“游戲”,但對于對寫作一向“認真”的葉兆言來說,他的“揭傷疤”自有一番疼痛的咀嚼和體味。對于新近中篇《一號命令》,葉兆言如是說:“這部小說想說的話并不多,大致的意思可能是,原來人生有很多美好,但是不當回事地就喪失了。譬如和平,譬如愛情,譬如日常的家庭生活。我在小說中感慨人與人之間的基本關系,感慨它們的輕易喪失,一邊寫,一邊感覺到心口疼痛。這是我寫作以來,最有疼痛感的一篇小說,在寫作過程中,情不自禁便會流淚。”②在一個販賣痛苦和隨意煽情的時代,葉兆言的“流淚”,不知道是不是又會招致他人的非議,但作者對記憶的深切表現和對苦難的決絕抗議定是值得我們敬佩的。
《一號命令》從1969年的一紙命令開始,拉開了整篇小說敘事的帷幕,人生的悲歡離合在政治氛圍的熗染中,既顯出窒悶的壓抑,又透露著無法言說的宿命感。卡爾維諾說,“一件物品在故事中出現時,它就具備了一種特殊力量,變成了磁場的一個極或某個看不見的關系網中的一個眼。物品的象征意義有的明顯有的隱含,但總會存在。因此可以說,任何一篇故事中任何一件物品都是具有魔力的東西。”③ “一號命令”作為這樣一個抽象的“物品”,在小說營造的整個氣氛中,的確充滿了“魔力”,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1969年的秋天,一號命令像一陣颶風,突然席卷了中國大地,來得快,去得也快。”④然而,“一號命令”對人生的影響卻不見得像風一樣來去自如,它激發了主人公趙文麟的回憶,影響了趙文麟的現實生活,增加了趙文麟人生走向的多種可能性。在那樣一個特殊的年代,趙文麟的人生既無法擺脫集體主義的操縱,亦無法跨越充溢個人主義泥淖的沼澤。“一號命令”作為一種政治的寓言,對趙文麟來說卻是人生的謊言,在政治主宰一切的日子里,生活不再是個人疼痛的附著,而是對人生的嘲弄和諷刺:
從何道州家出來,也就兩站路,趙文麟干脆步行回家。他感到了輕松,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幸福不過是一種比較,將心比心,看來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無論老紅軍老革命的路以和,還是一直被尊為著名民主人士的何道州,面對要疏散的一號命令,都是如出一轍,都是要讓他們做好離開這個城市的準備。樹倒猢猻散,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怎么離開已經不重要,事到如今大戰將臨,他們愛去哪就去哪吧。⑤
魯爾·瓦納格姆說:“主義的世界,不管它涵蓋整個人類還是每個特定的個體,從來都是一個抽掉了現實的世界,是一種實實在在但又可怕的誘惑謊言。”⑥作為一個在謊言的世界里成長、生活了多年的作家,葉兆言對人生的體悟自然較之很多人有著更深沉的疼痛感。如果說在《沒有玻璃的花房》里,作者是用一種兒童成長的經驗來刻畫那個時代的諸種不易察覺的黑暗和慘烈,那么到了《一號命令》里,則用成人的視野和心計,來考量那個時代無法規避的政治意味和價值錯位。
歷史之痛亦是個人之傷。在《一號命令》里,歷史之痛毫無疑問是過度政治化所帶來的對自由秩序的戕害,而在這窒悶的空間里,個人之傷則表現為人生選擇的無奈和情感世界的迷惘。在政治代表一切的時代里,連愛情、親情、友情都成了政治身份的附庸,身份逾越人性的柵欄,成為生命存在之主體。特別是對于妻子紫曼來說,趙文麟不是丈夫趙文麟,而是“一名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國民黨軍官”,而為此她寧愿選擇懸梁自盡。紫曼、沈介眉,這兩個對趙文麟生命影響最大的女人,在小說的敘事中,卻是一死一別,物是人非,讓人唏噓感嘆。與這兩個女人的人生遭際,就像是生命中一次又一次靈魂的碰撞,有著一閃而過的疼痛和源源不斷的傷感,這疼痛既是憤怒的,又是無法言說的,而這傷感是沁入骨髓的,包裹著一份沉甸甸的平靜。“有時人們會忘記,即使在一條熱鬧的街上,也還有痛苦和離別之事。而正因為人們會因謊言的力量而忘記,這種痛苦和離別才變得更為嚴酷,而且連謊言本身在這塊多角的石頭上也會折斷腰肢。”⑦
歷史的無情亦是命運的嘲弄。對于趙文麟來說,“一號命令”固然掀起了他人生和思想的波瀾,但紫曼、沈介眉的出現和存在,才構成了他人生軌跡滑行的絕對要素。政治、情感、命運的相互交織卻又相互撲空,真的讓人在歷史和命運面前無地自容。葉兆言說:“不堪回首的年代里,我們做夢也想不到還能用自己的聲音說話。同時,根本不習慣自由這兩個字,在正義的幌子下,自由像個球,我們不是剝奪別人,就是被別人剝奪。”⑧短短數言,卻道出了人生的掙扎和荒謬。
突然之間,因為思念亡妻,趙文麟感到了一陣陣孤獨。或許要重回南京的緣故,或許是他的軍籍和組織關系重新恢復,妻離子散的感覺從未像現在這么強烈。巨大的悲傷像濃霧一般彌散,喪妻的痛楚很折磨人,趙文麟開始無限地懷念過去,懷念紫曼,懷念那個曾經充滿溫馨的家,懷念一天天在長大的三個孩子。如果紫曼還活著,如果她沒自盡,如果她的離去只是一次暫時的告別,如果時間能夠倒轉。⑨
經歷了人生大起大落的趙文麟,終于找到了“疼痛”的切身感覺,這情感的復蘇和回歸,帶動的是一種完整人性的萌發和滋長。“一號命令”裹挾下的政治因子,在趙文麟無限的懷念中,終于漸漸趨于消解,而彌漫于心頭的是那久久揮之不去的柔情似水。
葉兆言的寫作,在褪去了先鋒的華麗外衣之后,終于還是回到了對于寫作內容的探求上。我想,這定然是作者創作的成熟和自信吧!
一對歷史真相的“探求”
在談到為什么要寫作《一號命令》時,葉兆言說:“也許這就是為什么要寫這篇小說的理由,我希望自己的小說能夠穿越時光,再現一些真實的歷史場景。小說不是歷史,然而有時候,小說就是歷史,比歷史課本更真實。”⑩真實,這個對于歷史、對于作家有著同樣要求的命題成了諸多作家創作時的難題。
魯迅曾在雜文《導師》中說道:“我們都不大有記性。這也無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國。記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壓死了;只有記性壞的,適者生存,還能欣然活著。但我們究竟還有一點記憶,回想起來,怎樣的‘今是昨非呵,怎樣的‘口是心非呵,怎樣的‘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呵。”對于一向充滿樂感的中國人來說,歷史的創傷和個人的傷痛都極易在時間的長河中慢慢化為烏有,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歌舞升平的時代,極易滿足的快感和隨意便可獲取的快樂讓苦痛的記憶很難有生存的空間。然而,對于有擔當、有危機感的作家來說,人生的苦痛是扎根在作家記憶深處的,他們總要為其找到逆流而上的路徑,把這悲慘的境地揭示給世人看,而葉兆言就有著對苦痛書寫的堅定和執著,在小說《一號命令》里,葉兆言也正是懷著這樣一種理由和心態展開了他的歷史敘事。
其實早在《一九三七年的愛情》里,葉兆言就動用了大量的真實史料來構造自己的小說,這無疑也可以看做是作者對真實性寫作的“探求”,他似乎要在歷史和現實之間架構起一種有跡可循的內在通道,通過歷史觀察現實,亦通過現實來反觀歷史。而在這歷史與現實的虛虛實實之間,歷史的真實性、現實的偶然性、小說的虛構性都成為一種可資探求的藝術境地。葉兆言對歷史真相的探求,既無意于歷史的尋根究底,也無意于誰是誰非的無理取鬧,更無意于歷史意義的臧否,而是著眼于真實歷史掩蓋下的現實生活、現實人生,關注處在這人生境地中的人物命運的百轉千回、生老病死。他是以現實人生的無情和慘烈,來觀照過往歷史的真實面目,從而更加映襯出那個時代人生命運的不可捉摸。
比如《沒有玻璃的花房》這篇小說,作者即是以一個孩子的眼光來打量現實,同時打量那個混亂的時代。小說一開篇便寫道:
我童年的記憶一度淹沒在人造綠色的海洋之中。那時候,所有的人都好像剛從戰場上下來,一個個穿著土法印染的綠軍裝,左臂上帶著鮮艷的紅袖標,紅袖標上印著黃字。紅袖標和黃字點綴著扎眼乖戾的綠軍裝,在成片的綠色背景下,到處掛著大喇叭,空氣中蕩漾著語錄歌,流動著含糊不清的口號。
與其說這是生活的現實,不如說這就是歷史照射進現實中的“真實”,在這習以為常的日常化的描寫中,處處都可以感覺出歷史在現實之中的投射。甚至我們都無法分辨清楚,這到底是生活的真實,還是歷史的真相,抑或兩者都是。在這篇一直被認為是“成長”小說的歷史敘事中,成長其實僅僅是關涉小說脈絡的一條“虛以委蛇”的長線,而隱藏在背后的真實意圖是再現歷史的喧嘩與躁動。“認罪書”、“文攻武衛”等等在小說中頻頻出現的歷史細節,在主人公木木的眼中,是新鮮的、陌生的,卻也充滿了蠱惑的魔力,在恐懼中,在苦痛中,在自我的成長中,歷史的真實面孔最終也漸漸浮現出來。可以說,在《沒有玻璃的花房》中,歷史表征以非常個人化的方式記憶得到了生動的詮釋和表現,恐懼與傷痕不僅僅是個人命運的烙印,更是鑲刻在歷史這本教科書上的恥辱和不堪。
神話故事作為歷史的一部分,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曾有過諸多的改寫,魯迅的“故事新編”自是耳熟能詳,郭沫若、聶紺弩等人也各有作品問世,而在當代,王小波的“重述神話”亦有著極為廣泛的好評和影響。可以說,借助于“重述神話”,作者賦予神話以新的意義,從而更自由地表達自己對歷史、對現實和對人生的體悟和認識。21世紀初,文壇再次掀起了“重述神話”之風,葉兆言亦身在其中,小說《后羿》就是作者其時的“應景之作”。在《后羿》中,葉兆言試圖通過對后羿這個神話人物的重新解讀來透視那段五彩繽紛的歷史,也讓我們不由得對歷史的面目產生了懷疑:歷史到底是什么樣的?卡爾維諾在談到自己的創作時,就說試圖在神話故事中“尋找作家與世界的關系,尋找寫作時遵循的方法。我知道,任何主觀解釋都會使神話喪失意義。對于神話,不能操之過急,最好讓它在記憶中扎根,再慢慢思考它的每一個情節,玩味它但不要脫離它的那些形象化的語言。我們從神話中能夠吸取的教訓寓意于它自身的文字之中,并不存在于我們強加給它的東西之中。”
老卡的話或許的確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因為從“重述神話”后期的反響來看,盡管這一活動影響較大,但對于作品的評判卻褒貶不一。如何在對神話故事的解構和建構之中,實現藝術境地的完美呈現,成為作者們面對的共同的難題。
二“愛情的小舟撞沉在日常生活的礁石上”
“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這是美國著名作家卡佛的一部短篇小說的名字,我并無意于對這篇小說評頭論足,而是借用這一質疑來思考作家文學創作中的愛情主題。雖然以愛情為主題的文學創作自古有之,但真正具有現代意味的作品直到明清之際才算初露端倪,而其中又以世人皆知的《紅樓夢》為之最。“五四”之后,隨著西方思潮的不斷涌入,愛情這個極具現代性的創作母題,開始在中國現當代作家的創作中頻頻出現,并開出了諸多令人艷羨的絢爛之花。魯迅的《傷逝》自不必多說,涓生和子君的愛情悲劇有著那個時代多少痛楚的意味,巴金的《家》、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都是那個時代為之涕淚交流的愛情故事,而即便是沈從文的《邊城》,那縈繞在心頭無法言說的愛情秘密也有幾多歡喜幾多愁。到了當代,楊沫的《青春之歌》,又成為一代人愛情記憶的標識,那革命與愛情的浪漫主義情懷亦隱藏著不少人生的慷慨和無可奈何。新時期之后,當改革的浪潮再次席卷中國,愛情的書寫在經歷了傷痕、反思、尋根、先鋒、新寫實諸種思潮的激蕩之后,也終于漸漸回歸到了它原本的世界日常生活中。愛情,這個被中國現當代作家書寫了近百年并且依舊將繼續被書寫的主題,在當下的時代中,已經不再受制于制度的桎梏,不再局限于人性的啟蒙,不再執著于革命的浪漫,也不再癡迷于失落的想象,而是僅僅停靠在日常生活的港灣里,隨著潮起潮落,漫溢著它自己的獨特魅力。
可以說,被捆綁了近一個世紀的“愛情”書寫,在新時代的氛圍中,漸漸露出了它自身的真面目,盡管這面目沒有想象中的美好,但是它依然伴隨著人性的復雜、社會的冗雜,在瑣碎的日常世界里起起伏伏,奮力掙扎。而葉兆言便在這日常的生活里,撞見了“愛情”這個讓作家不吐不快的創作靈感。《一九三七年的愛情》雖然寫的是亂世之下的愛情故事,但是即便是在戰爭中,愛情也是普通人生活的一種必需,用葉兆言自己的話來說,他是寫了“一些大時代中傷感的沒出息的小故事”。在“一九三七年”的時間節點上,葉兆言為我們開辟了一種找尋愛情的路徑,而沿著這條路我們很容易地就時光穿越,來到了“一號命令”下達的1969年,這一次,作者所寫的故事依舊是傷感的,但似乎要有韻味得多,不知道這是不是葉兆言愛情寫作中固已成型的一種內在思路。如果說,這樣的愛情依然難脫歷史的覆蓋和遮蔽,那么到了《別人的愛情》、《蘇珊的微笑》、《我們的心多么頑固》中,歷史的影子卻是越來越模糊了。在這些作品中,愛情的歸屬都是個人化的、生活化的,有著諸多煙火氣,當然也難以避免世俗的意味,但讀來卻自有一番動人的情趣和味道。
“別人的愛情”,這是葉兆言給這個時代的情感做出的一個精確的注解。愛情的錯綜、迷茫、無措,在他的這個詞語的暗喻中,都已失卻了它的意義。因此,作者會在書中借人物之口感嘆:“這次婚禮像一次沒頭沒腦的會議,它只有形式,沒有任何內容。各式各樣的人被邀請參加,許多人都像過路一樣,自始至終,都有一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愛情,在這個時代里,內容已被抽空,只徒具其表。所以“就像包巧玲在舞臺上表演,總是擺脫不了嬌小姐的影子一樣,在和別人談起自己的婚姻時,她常常喜歡把自己扮演成拯救者”。至此,甚至連愛情的含義我們都需要重新界定和闡釋,“什么叫愛情?愛情就是愛上了一個你根本不應該愛的人,譬如敫桂英愛上了王魁,譬如我們在生活中愛上了誰誰誰。同時,愛情又是背叛,因為只有背叛,才能體現出愛情的意義。”的確,愛情,在脫離了它浪漫的情調和不可調和的道德縛束之后,終于也“后現代”起來,終于也變得隨意和不堪起來,“并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愛情的結晶,譬如他(鐘夏)和徐芳的婚事,說穿了也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大家各自都覺得對方和自己要求差不多,于是就結婚,領過一張證書,在法律的名義下,鉆進同一個被窩。”多么痛徹的領悟,無奈、無助、無望,卻又現實的天衣無縫,愛情,這個曾經和“偉大”“浪漫”“忠貞”沾親帶故的小舟,終于撞沉在日常生活的礁石上,粉身碎骨了。
同樣的愛情故事,在小說《蘇珊的微笑》中亦演繹得讓人感慨萬千。小說通過一次意外,借由一個微笑,啟動了整個故事的敘事脈絡,把現代人愛情信念和觀念的猶疑和搖擺,表現得尤其到位。在情感萌發和道德底線的簇擁下,現代人的愛情痛苦亦表露了一個時代愛情價值觀的變遷:
那是一場多么執著的愛情,因為執著,因為付出得太多了,楊道遠難免錙銖必較,對張慰芳的出軌恨得咬牙切齒。是張慰芳把原本很美好的一切都給毀了,她背叛了他,也徹底毀了自己,一想到這些,楊道遠對于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不僅沒有一點悔意,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反而感到有一種復仇的快感,有點理直氣壯。
在褪去了道德的羈絆之后,愛情的自由不但沒有獲得積極的意義,反而帶來了人性的頹廢和消沉,在這陰霾的思想重壓中,對于楊道遠來說,“張慰芳永遠是一面鏡子,在這面鑲著金邊的鏡子里,楊道遠所能看見的只是過去,這過去就像一幅幅黑白照片,永遠是歷史記憶,是貧窮,是屈辱,是巨大的絕望,是與張慰芳的出身所形成的強烈反差。”在葉兆言的愛情敘事中,革命年代的浪漫主義情懷或許還有殘留,對理想主義愛情的想象或許還未曾徹底絕望,但是愛情的意義在新時代的境地中,無可避免地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構和消解。在瑣碎的日常生活里,在一地雞毛的蕪雜中,愛情已經變得毫無詩意可言,或許,我們終有一天還會明白愛情在人生中的價值,“但是這時候才想明白,已經晚了,楊道遠感到心口很疼,感到那里一陣劇烈的疼痛。”
三革了日常生活的命
“真實生活的缺席”
無論是對歷史真相的探求,還是對愛情的“日常化”描寫,葉兆言都是以生活化的面貌來實現小說的藝術性提升。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卻同時存在著另外一個不可回避的悖論,即在歷史的迷霧中,在現實的羈絆下,又有多少生活是真實的。魯爾·瓦納格姆說:“最能使二十世紀的人們感到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真實生活的缺席。每一個死亡的行為,機械化和專業化了的行為,它每天都上百次上千次地奪走生活的一部分,知道人們的精神和肉體徹底耗盡,直到一切結束。這種結束不是生活的結束,而是一種達到飽和狀態的缺席,這種狀態可能會給世界末日、給巨大的毀滅、給完全的消滅、給突然完全干凈的死亡帶來某種魅力。”這種感覺在21世紀不但沒有得到遏制,甚至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我想,葉兆言定是在這個喧鬧的時代里,敏銳地發現了這個時代的諸多表征,也因此,那些瑣碎的日常(現實主義)和易碎的詩意(浪漫主義)在他的小說里,都有了準確的描繪和表達。在葉兆言新世紀以來的寫作中,“微笑”、“頑固的心”和上文提到的“別人的愛情”成了這個時代極其形象的生命表征和情感寓言。
如果說,在特殊的政治時代,真實生活的缺失要歸咎于政治的壓制和人性的蕪雜,那么到了個人主義泛濫的新時代,真實生活的依舊不在,卻多了諸多讓人深思的考量和意味。孰是孰非,定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在經歷了人性的極度扭曲之后,在經過了時代浪潮的多次激蕩之后,真實的生活好似真的離人生越來越遠了。由此,葉兆言的《蘇珊的微笑》和《我們的心多么頑固》是兩個十分值得探討的時代文本。
微笑疼痛的另一副面孔。《蘇珊的微笑》是葉兆言2010年發表的一部長篇小說,盡管對于這部作品的反響不如《別人的愛情》、《沒有玻璃的花房》、《后羿》,但小說卻非常細膩地展現了一個時代的精神特征,微笑這個在小說中含義駁雜的動作,真的是對人類的微妙情緒提供了可資探討的標本。在小說中,“微笑”,是表面看上去的偽裝和輕松,內里則透露出人性的復雜和不可捉摸。“微笑”的意味深長,好似成了新時代人性面貌的一種疾患表征。僅舉幾例小說中關于微笑的描寫:
蘇珊天生了一張微笑的臉,雖然很疼很痛,她的表情也仍然面帶幾分笑。(《蘇珊的微笑》)
微笑只是蘇珊最常見的一種表情,一般人很難捕捉到隱藏在微笑背后的真實含義。(《蘇珊的微笑》)
蘇珊的臉上出現了那種讓人熟悉的微笑,她說死亡對人來說,有時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誘惑,突然間你會覺得死亡很美麗,你突然會想,原來死亡也是很不錯的。(《蘇珊的微笑》)
其實,小說中關于微笑的描寫還有很多,但只從這幾次描寫我們就可以看出作者在對微笑進行描寫時的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微笑這個本來極其普通的詞語,在葉兆言的筆下,已經生發出了極具個人情感和時代特征的錯綜含義。這微笑是自然的,抑或是別扭的;是幸福的,抑或是痛苦的;是真實的,抑或是虛假的,個中滋味,實在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只有通過仔細地閱讀,通過對這個時代情感的細膩捕捉,才能體會得透徹一些。
頑固的心一個時代的性格頑疾。對于國民性,魯迅就曾質疑過它的難以改變,而從近一百年的歷史來看,這的確是古已有之的人類痼疾。愚昧、麻木、阿Q精神,這種種的不堪似乎更像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失落和感嘆,伴隨了多少代人的幾度春秋。“頑固”這個不知道是褒是貶的詞語,的確捕捉到了人性的某種隱秘。它可以解釋為一種執著和認真,但同時也可以詮釋為一種固執和不可理喻,一正一反,情境或許相同,意味卻相去甚遠了。
葉兆言說,《我們的心多么頑固》“這部小說讓郁悶已久的兄長情節得到了充分宣泄。小時候受別人欺負,我一直幻想自己有個英勇無比的兄長。童年的玩伴大都有哥哥姐姐,因為這一點,聽別人說起,我難免心存嫉妒,暗自神傷。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是心頭的隱痛,從小,我就羨慕那些歲數比我大的青年一代,看他們五湖四海串聯,看他們上山下鄉,看他們戀愛結婚,他們永遠是我心目中見多識廣的青春偶像,我喜歡他們的故事,我愿意沉浸在他們的故事中”。以此觀之,主人公“老四”是其個人情感在小說中的投射,然而,一部小說的意義,除了承載了個人的諸多情結和情感之外,定然有著超出這個范圍的更深刻的價值和更深遠的意義。老四的一生可謂跌宕起伏,有過一見鐘情的愛情遭際,有過尋花問柳的放縱和浪蕩,有過飛黃騰達的瀟灑,亦有過牢獄之災的落魄和愛情破滅的痛苦彷徨。在小說中,頑固的心一方面體現在對于愛情、生活的執著和堅定,另一方面也表現在對自己固有人性的愛憐和孤芳自賞。
其實,不管是葉兆言筆下含義模糊的“微笑”,還是好似故作深刻的“頑固”,都向我們坦露了諸多這個時代的人性病癥,而在這性格扭曲的世界里,真實的生活是缺席的,是遠離正常的人性軌跡的。在微笑的面容下,在微笑所包裹的幸福里,我甚至感覺到了毛骨悚然的寒意;而在這頑固的執拗中,在自我膨脹的性格里,我也感覺到了這個世界所極度缺乏的安全感。在我的閱讀感受里,葉兆言的小說敘事始終含有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慢吞吞的危機感,在他自然流暢甚至有些快意恩仇的文字里,日常化的生活有著火辣辣的灼熱感,但亦隱藏著一把雪山上的鋒利冰刀,時刻給這溫熱以刺痛的警醒。
四結語
可以說,葉兆言小說創作的難以歸類在新世紀的小說寫作中有過之而無不及,“文革”、神話、成長、愛情以及各種時尚都成為他創作的題材。但是,葉兆言又不是個以量取勝的作家,在他新世紀十多年的寫作中,長中短篇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多篇,除卻我們上文所提到的一些中長篇,《馬文的戰爭》(《北京文學》2001年第11期)、《不壞那么多,只壞一點點》(《長城》2002年第7期)、《李詩詩愛陳醉》(《作家》2002年第5期)、《余步偉遇到馬蘭》(《北京文學》2003年第4期)、《陳小民的目光》(《小說月報》2003年第2期)、《我們去找一盞燈》(《小說月報》2007年第12期)、《玫瑰的歲月》(《收獲》2010年第5期)、《寫字桌的1971年》(《上海文學》2011年第9期)、《美女指南》(《長江文藝》2012年第10期)、《紫霞湖》(《鐘山》2012年第5期)等等中短篇,都是他在小說領域有益嘗試的結果。在這些作品中,既有對歷史的追問,對人生的喟嘆、對成長的感觸、對時尚的捕捉、對情感的觸動,亦有穿梭其中的痛苦、掙扎、躁動和宣泄。我想,在寫作過程中,葉兆言作為一個孤獨人的內心疼痛定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然而絕不是遺忘,因為在這個極易忘卻什么的時代,和苦痛的抗爭才剛剛開始。
(注:當這篇文章寫完的時候,葉兆言最新的長篇小說《很久以來》于《收獲》2014年第1期發表,與《一號命令》相比,《很久以來》的敘事和人物更顯完整和豐滿,漫長的時間跨度使得小說的結構更有張力,而且那從歷史深處涌出來的疼痛感依然灼熱,不斷地敲擊著這個混亂的時代和野蠻的人性。)
注釋:
①葉兆言:《革命性的灰燼》,《揚子江評論》2010年第4期。
②⑩葉兆言:《一號命令·后記》,江蘇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151頁,第154頁。
③[意]卡爾維諾:《美國講稿》,蕭天佑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34頁,第4頁,第57-58頁。
④⑤⑨葉兆言:《一號命令》,《收獲》2012年第5期。
⑥⑦[法]魯爾·瓦納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張新木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7頁,第28頁。
⑧葉兆言:《沒有玻璃的花房》,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3月版,第278頁,第1頁。
魯迅:《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8-59頁。
葉兆言:《一九三七年的愛情》,江蘇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5頁。
葉兆言:《別人的愛情》,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33頁,第98-99頁,第120頁,第244頁。
葉兆言:《蘇珊的微笑》,《小說月報》(原創版)2010年第1期。
[法]魯爾·互納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張新木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8頁。
葉兆言:《我們的心多么頑固·后記》,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324-325頁。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本文系2014年度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地域文化視角下的新世紀江蘇小說美學嬗變”成果之一,批準號:14WXD001)
實習編輯劉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