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晉先
摘要:
趙良冶選擇以散文的形式來表達他對時代的感恩,記錄個人對生活的點滴感悟,用自己的文學跋涉表達一個赤子內心的歷史考量與現實欣悅,傳達對生活、對歷史、對文化、對土地、對民族、對人性、對文明歸宿心懷珍重、憐惜、呵護、惦念和憂戚,引發人們對豐厚歷史文化的悠遠懷念,堅持了一種可貴的文學精神和寫作倫理。
關鍵詞:趙良冶;新世紀;歷史情懷;精神故園;文學倫理
趙良冶既是一位文學組織工作者,也是一位誠實勤勉的散文作家。由于職業的原因,我一直比較及時地跟蹤著他新世紀以來的散文寫作。借助這種雖不集中卻持續不斷的清晰閱讀,我形成了一種特別的印象:趙良冶是一位對生活、對歷史、對文化、對土地、對民族、對人性、對文明歸宿心懷珍重、憐惜、呵護、惦念和憂戚的仁厚作家,他把自己二十余年的散文寫作(1952年4月出生的他,從事文化工作幾十年,在天命之年開始散文寫作)幾乎全部扔進了無邊厚重的關于西南、四川、故鄉的歷史文化、人文風物、自然景致、地理風貌的描寫中,與往昔舊事、歷史陳跡和神奇萬種的人類遺產相依為命,柔情地看,溫潤地寫,反復宣示著這個欲望昭昭的世界背后沉睡的令人心靜的秘密,用第三只眼去點擊人類文明生存的寓言。在那些文字里,趙良冶寫家事國事風生水起,寫人生時運柳暗花明,寫掌故史跡一往情深,看似信馬由韁,然而實乃“板凳需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的內功使然。那些作品讓人感到趙良冶似乎在經歷一次次奇幻的精神之旅,他用自己長于歷史文化關注的強項,用冷靜的觀察、恰切的視角,將中國西南地域歷史文明推演過程中一個特別區間的時事變遷、社會流轉以及人類文明進程的刀光劍影與蜜膏毒餌,賦予自己獨到而良知的觀照,在物質世俗的群魔化裝舞會中獨自血戰到底。純粹的內質、從容的氣質、自然的風范,令人感動。
歷史文明與文明記憶
趙良冶曾說:“從事文化工作幾十年,對西蜀的文化、生態、民風,我情有獨鐘。作為一個作者,心系西蜀,關注本土題材的創作,用筆描繪山川景物,用心體味世俗風情,志在將西蜀特色獨具的文化展現世人。”①趙良冶二十余年的散文寫作都緊貼西蜀這一特定區域,其興趣主要是在其家鄉雅安這個傳奇之地的歷史文化證據的古今敘述上。如果說,趙良冶的早期散文因為表達了他對雅安歷史文化資源的整體觀照與無上情感而使其成為具有地域書寫特征的作家的話,那么,趙良冶新世紀以來的散文寫作則由于他對地域歷史文明化入骨髓的靈魂撫摸基本奠定了他歷史文化風俗畫家的地位,他以獨特鮮明、穩定持久的風格為眾多熱情的人提供了幽邃綿長、誘人沉思的精要人文記憶。當年,《守望家園》使讀者知悉了蒙山茶、二郎山紅葉、白馬寺流泉、清溪風,看到了雖飽經風蝕卻厚沉難敵的高頤闕和歷史雄音延宕至今的姜侯祠,還有鐵蹄聲聲的茶馬道、巍峨幽咽的石牌坊以及水墨上里、清溪古鎮、紅豆相思谷、深秋趕羊溝、高迭洞群瀑、勾人冥想的鐘聲、讓人寧靜的磨房等等人文與自然景觀。應當說,那些個人書寫,文字雖然真摯、樸實,但也是人們習見的報頭散文,親切而熟悉。從那些文字起步,到最近幾年的散文寫作,那種比較單一的對歷史的記憶和現實風物的觀光性書寫,已經躍升為主體與對象的一種通感體悟和打量歷史的隱喻性考量。那些人們逐漸失去記憶的陳年舊跡,成為趙良冶始終善待的最真實最豐盈的寫作資源。較長時間以來,許多作家疏于走進真實現實,靠著“回憶”吃飯,甚至有作家認為,因為自己對當下生活不了解,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寫過去。但是,趙良冶的寫作強調的是歷史回望,凸顯鮮活的歷史如何淹沒在時代中,娓娓道來,哀而不傷。那些低調平實的文字,有他個人涵養的追求,有他對歷史文明的謙卑敬重,更有對歷史遺產、共生精神、人類共同理想的一往情深,也是對歷史文化的難得而持久的尋根之舉,比許多作家專業,比一般學者專業。其實他是希望借助這種自覺的文化探親,喚醒眾生漸行漸遠的歷史意識,重樹一種文化自信,竭力將那些影響西蜀歷史文化進程的重大歷史事件和文化經典一網打盡,激揚西部歷史文明的探勘力量,更有意味地為當代文明發展照明。那些對往昔歲月的吟詠反芻,完成了由感性經驗向精神感悟的轉變,成為一種對歷史存在的隆重儀式。趙良冶寫的那些歷史與當下事件,大小話題皆有,但許多都是西部乃至中國文明史的重要節點,梳理雖然難免失之粗糙,尚不嚴密與系統,但這畢竟并非學術研習,他在盡最大努力完成對某種文化遺脈的基本勾畫與描述,使讀者或多或少的模糊意識漸漸明晰起來,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成功。
趙良冶新世紀散文寫作透露出一種令人感佩的款款深情,有著對西蜀悠久歷史和厚重文化的深刻認知,表現出對歷史文化和宇宙人生的真誠思考,傾中年作家之文學精勁,反映本土傳承久遠而又紛繁多姿的人文歷史、自然景觀、地理風貌,盤點磽磧多聲部民歌、滎經砂器燒制技藝、南路邊茶制作工藝和蒙山茶傳統制作技藝、磽磧上九節、八月彩樓會、環山雞節等國家級與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使讀者比較全面清晰地了解神秘之城雅安的前世今生和眾多讓人引以為豪的浸入血脈的文化DNA。這與當今“美麗中國”的提法是暗合的。這種素樸的歷史情結,已經凝縮為一種大地意識,表達的是作家所持的最基本最穩定的情感態度,以特殊的文化方式彰顯著西蜀大地的偉大、華貴、高尚和詩意。這樣的歷史眼界,把傳統元素與現代氣息融為文質,字里行間傳達出清醒的世事洞察和熱切的社稷黎民關注。這是有別于天倫之樂、童年往事、游山戲水、初戀呢喃、花草庭院、枯木朽株等細情末調的姿態高古的優秀散文姿態。
趙良冶以一個文化人的身份在對西蜀(以雅安為中心)歷史文化深刻研究的基礎上,深入查察,廣匯史料,朝花夕拾,舊事重提,寫出眾多本土性和兼容性和諧統一的散文佳作,內心世界與外部歷史機巧疊合,抵達歷史背后潛隱的真相。歷史節點的碎片與細節的重組,形成了他散文特有的歷史元素的另類書寫和深層挖掘,執意表達他對以歷史品格為個性依托的地域性突出、影響力較大的區域傳統文化的強烈觀照,這是對人類生存關懷更深層面的一種文化形式,具有較為深厚的歷史人文價值和較高的美學價值。在以“行者的南絲路”為總題目的數十篇散文中,作者更是以南方絲綢之路茶馬古道的歷史文化、自然生態等巨變滄桑為題材,融知識、趣味、可讀于一體,注重作品的文學價值和文化品位,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了趙良冶新世紀散文的整體時代風貌:以開闊的胸襟、開放的眼光與包容的心態去體驗、觀照、把握和描繪歷史、文化及現實生活。從“守望家園”到“行者的南絲路”一路讀下來,我們不能不承認,趙良冶通過對特定時期人文風物的收錄,在他的創作歷程中的確豎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里程碑。他是一位文化尋根者,也是傳統文化的勤奮拓荒者,他刻意拉開了作品與當下的距離,使其成為一個可以從容考量的對象,他希望還原那些被現代文明和庸俗價值觀念玷污了的西蜀文化的自然原生狀態,以這樣的方式完成他的故鄉歷史文化書寫,本身就是一種健康的文學態度與人文情懷。
著名作家、文化學者馮驥才說:“殘余的歷史街區已經支離破碎,有的城市甚至連一點歷史蹤跡沒有留下。我們可以將這城市文化的現代悲劇解釋為對城市的改造缺乏文化準備;可以解釋為老百姓迫切需要解決實際的生活問題;可以解釋為在不可抗拒的政績壓力下不得已而為之。但是畢竟在這個世界城市史上絕無僅有的全國性的‘造城運動中,已經將我們的大大小小的城市全部卷土重來一次,抹去歷史記憶,彼此克隆,最終像螞蟻一樣彼此相像。”②如此憂慮絕非一紙空文。中國歷史上曾出現過數次歷史遺存的大破壞,“文革”更是從有形文化的摧殘到人們心生歷史仇恨,造成了人類文明遺產的毀滅性災難,再到當下新一輪城市化進程聲勢浩大的強力推展,許多厚沉壯觀的文化根脈被野蠻地攔腰斬斷,善良卻懵懂的人們親手屠戮了鮮活燦爛的文化生命,聲名狼藉的市場推手成了重要罪尤,無知和愚蠢成了幫兇。趙良冶是地道的歷史文化守護者和定力十足的寫作者,在他新世紀以來的眾多文字中,讀者看到,他的散文書寫充滿了對自然狀態、文化歷史的癡迷與敬畏,這使趙良冶成為四川作家中較早關注文化生態問題的作家,他以散文的方式深入探訪西蜀歷史文化的博大厚重,展現南絲路茶馬古道的千年風韻和民間文化的斑斕底蘊。《絲路三章》、《千秋武侯祠》、《杜甫草堂》、《文君井畔話知音》、《望江樓》、《藏茶的前世今生》、《雅安,兩座漢闕》、《姜侯祠》、《王暉石棺遐思》、《巴蜀印章上的歲月》、《最后的古村落綺羅》等等,都是其中的精巧之作。在這些作品中,表達了一種詩藝性的回憶,現實與歷史、古老文明和當下人文……文字關涉的所有的物事間,流淌著一種神秘的血液,它們是歷史時空穿行之間一種特別的存在方式,是一種令人折腰的人間秘密。這是一種為文的大境界。設若偶遇天地歷史,動輒凌空蹈虛,表現出氣勢和氣量的虛脫,那么天地之道與歷史人心的對接與對話就會錯位。“兩千年間,笮馬奔走古道,馱走蜀地的茶、鹽、絲綢、鐵器、邛竹杖,馱來滇藏及南亞的珠寶、象牙、藥材、玻璃、海貝。一來二去,笮馬良好的素質被商人們看中,自身也成為重要的交易品種。巴蜀商人,將貨物販賣西南夷,又購得笮馬、牦牛回程。往返牟利,賺足金銀,由是巴蜀更為富裕。《漢書·西南夷傳》就記有巴蜀商人:取其笮馬僰童、牦牛,由此巴蜀殷富。又豈止巴蜀大獲其利,互通有無,交易各方同樣受益。就說一種叫枸醬的食品,在蜀中極為普通,但在西南夷各部族民眼中,卻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除爭相購買食用外,還轉手賣給南越等國。至于藏茶,雪域高原千載飄香,藏族同胞每餐必飲,不可或缺,眾多稀缺商品南下,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生活質量的提高,滇藏和南亞各國更加文明富足……回首千年,往事如煙。惟有笮馬,隨處可見……馬鈴兒叮當,馬蹄聲咯嗒,如歌如泣,絲路傳響”(《絲路三章·笮馬》)。勾起千年遙想的茶馬古道天使笮馬,既是一種本樸的現實主義寫真,也充盈著溫情逼人的想象,同時,特定時空意義下的人與馬所構成的歷史文明圖景以及彼此之間的隱喻關系,代表了作者深刻的文化人類學思考,作品不僅關乎當下的文化生態,從本質意義而言,它也是關照中國人文歷史的一個視角,可以借此檢索西蜀歷史的原始面貌、茶馬古道的文化性格與人文價值變遷,“笮馬”是趙良冶精心選擇的形象,有著深沉蘊藉的人文回顧和思辨意義。
“這是蒙頂山下一個毫不起眼的廟宇。當人們告知我眼前就是茶馬司時,我萬分驚詫。這個類似土地廟的簡陋建筑,怎么也難以和茶馬古道的輝煌歷史連在一起。只有站在橫亙滎經、漢源兩縣的大相嶺之顛,或登上巍巍的二郎山頂峰,那腳下莽莽群山中迂回盤繞歷盡滄桑的茶馬古道,終于讓我找回那段持續二千年的輝煌。盡管這時的古道,已是凋零殘破。好像是昨天。風起云涌,古道走來多少英雄豪杰。司馬相如不懼艱險……司馬遷‘奉使西征巴蜀以來……,碧眼金發的馬可波羅……,古道滄桑,千年輝煌成為昨天的故事。昔日的茶馬古道,飛機呼嘯,火車奔騰,汽車飛馳……將民族團結和經濟文化交流推向新的輝煌”(《茶馬古道漫步》)。面對西蜀茶馬舊跡,趙良冶當然不僅僅為發思古之幽情,西蜀古道要津雅州的茶馬互市正與作家皈依自然之道的精神心境一致,趙良冶流連其中游心騁懷,綢繆往復,把自己的文字理想托付給那布滿滄桑的蜀茶胡馬。十數年來,趙良冶走進古南絲路執著淘寶,不辭孤寂,是為他自己,也為南方絲綢之路一線文人甚至整個傳統知識分子尋找一個精神上的理想家園。在趙良冶的很多回憶和尋古文字里,讀者會發現他的目光充滿對歷史原生狀態的戀慕和關懷,沒有情緒上的大起大落,甚至還略顯平淡與羞澀,如“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素樸溫和,情動于衷,是典型的歷史與現實碰撞精美妙合的文本印記。尤其可貴的是,趙良冶在理性中與風情萬種的西蜀特別是雅州文化歷史保持著一種或近或遠的距離感,盡管胸中充滿懷古的柔情蜜意,但仍有冷靜清醒的主題警覺,他知道,記錄那些寂靜的秘密是為了不讓相遇變成遺忘,因此,他作品對雅州茶馬古道(可泛稱南絲路)的歷史密談,如此親切,那么溫婉,時間已然凝固。他有一種難得的穿越歷史時空的敏感。滄海桑田,南絲路歷經千年歲月洗禮,依然魅力四射!趙良冶小心拂去靈魂上久遠的歷史浮塵,它們立刻顯得熠熠生輝!歷史鐫刻依舊那么美輪美奐,作家筆下對西蜀古道沿線整體的文化呈現,恰如精美的國畫,字字篇篇盡顯歲月風骨。這種歷史書寫,實際是一條較為艱難的文學道路,他在關注現實的時候,從歷史的思考中吸收營養,歷史守望成為他內心世界鐘情而崇高的祈禱,源于南絲路的詩化哲學的無盡激情是他長期為之守潔的“地氣”,是他那些歷史華章中美妙的音符與自己精神世界里最溫暖最具感召力的情感支持,作家常常為之感動得熱淚盈眶,難以自持。趙良冶筆下的歷史紀錄無疑為當下文壇保存了一個令人心存念想的寧靜居所,這是一個足以抗拒精神孤獨的地方。
民間立場與現實關懷
趙良冶的南絲路特別是雅州地方歷史文化的書寫很容易被粗心的讀者誤讀為“地方志”,甚至,還有多心的讀者會產生疑問:在一個謊言無處不在、人生背負的東西已嚴重超載的時代,趙良冶花費如此巨大的精力,以近乎透支生命的執拗,去將那些殘磚破瓦馬蹄聲聲執意留在身邊意欲何為?他在故土人杰地靈的詩意宣揚中,在為一個地方增添炫目榮耀的冠冕堂皇的歷史講述中,在客觀上挑起了地方經濟發展與歷史文明保護的良性互動的同時,是否也有著本土作家寫家鄉的某種私心甚至野心?實話說,我內心也曾閃過如此不雅之想法。讀之再三,我們才發現趙良冶其實獲得了一種歷史之外看歷史的慧眼,他借助一種獨特的途徑恢復了歷史的純粹和本真,讓歷史文化的千年窖藏不再變得那么意味深長,它的豐富復雜與作家的澄明敘事酣暢地不謀而合,人們對歷史文化與現實世界的崇敬、冥想、緬懷、審思均在這種具有曼妙意味的情形中完成。這自然是趙良冶的一種文化表達,但它在成就一種文學事實的同時,無疑也開啟了另一種文化意蘊:中華歷史文明千年記憶的價值和意義,不僅為書寫者提供了足夠的美學空間與完整的敘述系統,也為疼痛而荒誕的情緒世界提供了詩意棲居之所,作家真誠地面對現實、自我和文學,傳達極具普遍性的心理情緒,即平民化立場。“我們現在已經很難再讀到把普通人日常生活表現得優美的詩歌了。當代詩人關注更多的是所謂的精神‘荒原與‘象征的森林,迷戀的是隱喻與意象,漠視活生生的現實存在。”③趙良冶秉持文化與平民的雙重視角,堅持對形而下的蔑視和形而上的追尋,用自己一貫堅守的精神價值去對抗隨市場活躍而滋生的心靈怪物,在理性評判這個無法回避的俗世世界時表現得更為自信而堅決,他很多散文在傳達民間立場與草根意識方面有著非常出色的表現。應該說,偏向現實主義,對當下平民生活世界及時作出令人注目并有獨立人文精神的揭示與表達,是趙良冶新世紀散文的一貫追求,他找到了主體與時代恰當的對應方式。面對平淡無奇波瀾不興的日常生活,趙良冶的寫作傳遞出一種關注個體生命的唯美主義文學觀,那種質樸的心靈表達,令人肅然而又驚心動魄。
“老街,古巷。丁字口拐角,低矮的木房檐下擺一個糖人挑子……待圍觀者眾時,老人總要亮一手絕活,賺得吆喝,招攬生意……就有性急的娃娃掏錢搶過耗子,高高舉過頭,被小伙伴簇擁著嬉鬧著去了……日薄西山,收攤熄火。老人擔起晃悠悠的糖人挑子,身形拉得老長老長,漸漸融入古巷深處”(《童年二題·糖人挑子》)。伴隨新紀元的到來,物欲至上的現實讓文學更為陌生化、多元化、矛盾化甚至離心離德化,關愛生命、關注生活已經成為很多華服加身膏粱厚味的作家挺著的一面幌子,暗中卻與市場眉來眼去勾肩搭背,民間記憶和大地行走成為地道的謊言。誠如徐志摩所言:“在我們這樣的社會里,人們幾乎體驗不到音樂的激情、理智上的振奮、高尚的愛的悲喜或宗教上、美學上的極樂瞬間。”④這篇《糖人挑子》的主角是孩子,在這種處于自然狀態的簡單、純粹的故事之中,趙良冶講述的這個世界的原初圖景與本質秘密同許多作家創造的童年世界完全不同,他們往往會暗示或直白地宣告自己文字世界的核心秘密:往昔記憶是關乎生存本質的痛苦而荒謬的情緒,它常常占據了人們童年記憶的全部內容,而趙良冶這段文字卻表達了另一種溫馨而甜蜜的民間記憶,能喚起同齡人普遍的人生回顧,趙良冶或許認識到,對殘酷和痛苦的領悟不應是無辜孩子的成人禮,作家不必經常將人們年少時的創傷記憶反復押上審判臺。
趙良冶是一位作家,但他從不將文學視為一種身份與資格的證明,他以豐盈的人生閱歷和敏銳的社會視角,從自己獨特的人生體驗出發,展現大千世界下眾生真實的現實生存景觀。趙良冶沒有書生意氣,創作本身展示了他來自實際生活本真的活力。他已無必要將文學作為獲取名利的敲門磚,因此不需包裝,而是坦蕩地用生命激情搏擊風雨社會并義無反顧,他看清了商品經濟正讓以鄰為壑的利己意識逐步由兇相畢露、勢不兩立變成互利互惠、暗送秋波,市場大鱷張著血盆大口令普通民眾進退無主,文學的責任是撫柔驚民,告慰天下。人心救贖從救贖社會開始,趙良冶的很多底層書寫雖然也讓人看到了那些卑污的惡行,丑陋的舞步,但充滿柔意的陽光之歌卻非常及時有力地帶領讀者穿越了那些世俗灰霾,感知到沁人心脾的溫暖和難得的心定。“爾蘇文化頗為神秘,‘姓的來歷僅為其一,另外尚有許多不解之謎……爾蘇人家中,都有一塊稱為‘覺的白石頭,以祭祀祖神……有‘覺就有歌……這歌逢盛典必唱,贊頌白石,禱告神靈,祈求幸福……知曉爾蘇語的朋友道出,她們唱的是流傳已久的《迎客歌》,大意是說:‘遠方的客人呀,不知道你們要來,我們沒有做準備。知道遠方的客人來了,我們熱情款待……爾蘇的歌不簡單。從堡子唱到成都……唱到央視的‘民歌·中國欄目,面向全國觀眾,唱出爾蘇人的風采……生活的美滿,節日的歡愉,親情的濃郁,族群的溫暖,皆在歡歌笑語中。普通的人家,普通人的故事,名不見經傳的蟹螺堡子,譜寫出爾蘇普通百姓時代的心聲”(《爾蘇藏族的歌聲》)。普通人群的身外與心內,是趙良冶散文一直關心的主題之一,歲月漸長,他的筆觸已日漸平和。在市場經濟和大眾文化甚囂塵上的非文學語境中,趙良冶面臨一個噬心主題的詰問:怎樣保證寫作的有效性?新世紀以來各種文化形態交相碰撞給他帶去了強烈的情感震撼,面對世紀之交文學界萬花筒般的美麗混亂,他漸漸悟透了散文的內里堂奧,方位感更強。他知道自己是普通人,和所有城鄉平民毫無二致,寫作只是自己選擇的一種文化生存方式。如此定位使他的文字眼光平和、平易、平等、平允,用平民化的眼光洞見現實人生,用平常心去探幽隱蔽在生活之下的美麗與溫馨,惦念鮮活的生命個體,從而成就一種通俗而不媚俗、家常而又高妙的文體。《最后的古村落迤沙拉》、《火紅的攀枝花》、《麗江故事》、《大理石趣》、《人生如泉》、《橋的記憶》、《皮影故事》等等,均為代表。這些作品比較完美地處理好了寫作與日常生活的關系,平淡充實,以小見大,毫不矯情,在極端物質化的社會空間里保持了自己心靈的高度獨立性,具有濃烈厚重的情感內涵和樸素人性。他在民間大地行走與歌吟,對日常性進行自覺還原,堅持文學的民間守望,將其視為靈魂棲息之凈土和抵抗物化、俗化的精神動力,進入到博大寬廣的智慧之境,安靜寬懷的渾融心態,使趙良冶對民間生活的敏感反應既貼近個人又達到對眾生生存境況的終極關懷。
“有意還是無意間,我闖進背夫們遠行的隊列……于是開始了背夫的故事,于是去追逐那飄逝的歌謠……從事貨物背運,艱辛異常,而天路背夫,除最苦最累,還危機四伏,萬般危險……養家糊口,這是一條生存之路;山高水險,這是一條死亡之路;天堂圣地,這是一條通天之路……天路背夫,用雙腳丈量萬仞高山,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一步步挪上青藏高原。茶馬古道,兇險萬端,向前邁,步步生死之間……背起茶包翻大山/穿云入霧不見天/冰雹雪雨陡變臉/最怕腳爪來登翻/二十四盤三倒拐/個個雪坑在路邊……那古道本是人走出來的,于是有了天路背夫的故事,于是有了天路背夫的歌謠”(《天路背夫謠》)。茶馬古道的繁盛融會了那些歷盡艱辛的背夫們的悲情挽歌,時間的流逝并不意味著背夫故事的終結,相反,趙良冶卻表達了強烈的關注興趣。他感同身受地與背夫融為一體,深入其心靈骨髓去描摹,體味之深、感情之切令人感佩,抵達了對民族、歷史、文化、生存等諸多層面的深度揭示。這是趙良冶深懷的知識分子良心,選擇底層,立足民間,回到常識。本文是一篇想象飛馳、元氣充沛、構思不凡、文脈清晰的上乘之作。背夫們歷險與承歡的痛感與快感,巧妙而真摯地滲入了作家的仁心慈宅。盡管那些背夫如同歷史大道中的一串小花細草,但他們的壯烈旅程和不朽的生命之歌卻是如此激動人心。作家在幫助讀者發現自我,背夫是民族一員,仁愛、盡責、通達、自我犧牲、堅忍不拔,集中了優秀的民族氣質與素養,普通小人物的靈魂令讀者產生自我對象化的愉悅及崇高感。作家追求的精神品格永恒性,消弭了時間的差異性,純凈明麗的鮮活精魂得以完美還原。這與時下很多作家在寫實中剿殺理想喪失對美的摯戀有著根本上的差別。雖然這種寫作事實上也不大可能代表和擔負一種民族的精神高度,但其非凡的意義卻是對漸行漸遠的公眾良知和道德遺忘的提示和吁請,自然也是一種理性道義的精神擔當。作家強調對討生活的普通人苦難與不幸的體恤與尊重,這與新世紀以來流行的一般意義上的底層關懷書寫既一脈相承,又有自己的獨特性,它表達了對底層人性尊嚴的捍衛和尋找,這種社會良知和寫作倫理,產生出一種悲壯。卑微而尊嚴不是一種簡單的平民主義美學,而應該是實實在在的精神立場。我們看到,趙良冶很多類似作品在用自己獨特的聲音呼喚一種民間信仰,毫不回避底層代言的定位努力,寄予他深廣的人道情懷,入世近俗的寫作狀態中表現出他深沉的底層憂患和俗世溫情。
回望大地的精神繾綣
評論家曹紀祖先生在評趙良冶《守望家園》一書時說:“在這部以家鄉旅游文化資源為載體,以深深愛意為靈魂,以幽微之心為觀照,以細致筆觸為勾勒的散文集中,我們讀出了歷史、文化、人生、情感和生命的幾許惆悵……良冶先生試圖以散文的方式,深入地域文化的厚重歷史,展現西蜀獨特的文化風韻,追求思想和藝術的和美。”⑤讀過趙良冶新世紀以來的散文,讓人特別難忘的是他對大地精神守望的忠魂情懷,筆下的西蜀以及與之連在一起的蒙山、永興寺、飛仙關、雨城鐘聲、四季鹿池、清溪古鎮、千載漢源等等,構成了趙良冶散文沉甸甸的大地守魂內容,形成了他筆下故鄉大地眾多鮮活的古今生命形態的主要特征。西蜀雅州既是趙良冶的地理故鄉,更是其精神家園。他的文字竭力尋找具有自然特征和地理標識的故鄉世界作為自己的精神歸宿,其實,不僅因為那里是他成長生活的地方,更為重要的是,家鄉故園之中蘊含著趙良冶的生命理想。風情萬種的山川大地在趙良冶的文字世界里一直都扮演著“根”的角色,是他毫無疑義的文學母題和強大的精神資源。
“谷名相思,必有紅豆相伴。出成都南門,車沿成(都)雅(安)高速疾走百余公里,有蜀中風景名勝碧峰峽,右行即紅豆相思谷。紅豆相思,好一個令人心旌飄蕩神馳向望的名兒……紅豆寄情,折柳惜別。古人借物言情,以物明志,高雅樸實……我相信,凡來紅豆相思谷者,總將帶些許人間真情回去”(《紅豆相思谷》)。作家有些不可思議地放大著人們習以為常的事物,由一種對大地山河深沉的情緒所維系。這種情感所表達的實際是作家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立場、信仰與血緣認同,這與魯迅(《故鄉》)、何其芳(《還鄉雜記》)等現代大家作品中表達的啟蒙話語背景下對故鄉強烈的改造欲望有很大不同,趙良冶心安理得地欣賞、享受著故土大地上生長著的一切。讀者從文字中能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和諧人與人、人與生物、人與大地的和諧,這種內在的寧靜是戾氣十足的現代人求之難得的。
“人看蒙山,茶園飄香;我看蒙山,詩文錦繡。信手拈來,有劉禹錫的‘何況蒙山顧渚春,白泥赤印走風塵,黎陽王的‘若教陸羽持公論,應是人間第一茶……詩品蒙山,品綠多少茶園,品老多少人生,品亮多少華章,品出多少風雅”(《詩品蒙山》)。作品中,人與自然是完美結合的,作家以一種真實存在的情緒氛圍表達世界,以柔軟的目光和興奮的情緒面對秀美大地爛熟于心的場景,于是故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變得生動可愛起來,他努力尋找自然生命的純凈瞬間。正如張煒所說:“我常常覺得,我是這樣一個作家:一直在不停地為自己的出生地爭取尊嚴和權利的人,一個這樣的不自量力的人;同時又是一個一刻也離不開出生地支持的人。”⑥趙良冶的散文寫作始終與大地精靈保持著種種神秘的聯系,他在其中始終感知著空曠、寂靜、無我、無他的寧靜祥和以及心靈與大地相合的暖流。故土大地由單一的地理概念變成了心理文化概念。外部世界的喧鬧使趙良冶加深了對故土的情感依戀,他貪婪地感受著大地故鄉賜予他的滿足和幸福,那里的一切都富有詩意,是一種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娓娓燕語的浪漫溫馨,凄美得令人落淚,大地守望成為趙良冶內心世界里一種驕傲而崇高的精神哲學。這是一種生命激情的暗示。面對如此綿綿詩意的散文世界,饒舌顯然多余,我們該傾情其中靜靜享用才是。
注釋:
①趙良冶:《守望家園》,四川民族出版社2010年版,后記。
②馮驥才:《文化遺產日的意義》,《上海文學》2007年第2期。
③黃立安:《“詩意地棲居”徐志摩唯美詩學的當下審視》,《當代文壇》2012年第4期。
④徐志摩:《徐志摩全集》(第1卷),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99頁。
⑤曹紀祖:《讀趙良冶散文集〈守望家園〉》,見《守望家園》,四川民族出版社2010年版,附錄。
⑥張煒:《我跋涉的莽野》,見《紙與筆的溫柔》春風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37頁。
(作者單位: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學院。本文為西南科技大學校級重點團隊項目“中國現當代文學”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3sxt016)
責任編輯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