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久
2015年8月15日,即將迎來偉大的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七十年前的中國,經歷了一段中國乃至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浩劫。在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蹂躪下,中華民族的勞苦大眾,度過了一段無比艱難困苦的歲月。山河破碎,國土焦灼,妻離子散,人亡家破。在民族興亡的歷史關頭,千百萬“不愿做奴隸的人們”,開始了英勇的抗日戰爭。清代學者顧炎武曾經說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難當頭,拯庶民于亂世,天下興亡,英雄更應有責!張治中,就是這千千萬萬個抗日英雄中的一個。
我的父親張治中,1890年出生于安徽巢縣一個貧苦農民和小手工業者家庭。因家境貧寒,父親很小的時候就去一家雜貨店當學徒。在辭去雜貨店工作后,他到揚州考入了警察教練所,畢業后當上了一名警察。
武昌起義后,父親趁著這股革命的熱潮趕往上海,參加了上海的學生軍,準備北伐。當時是,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辛亥革命運動,推翻了清朝封建專制政權,創建了中華民國,成立了南京臨時國民政府。父親參加的這支學生軍后來奉命到南京,并入陸軍軍官學校,改編為陸軍入伍生團。父親被編入該團第一營。軍校的這段學習生活,奠定了父親扎實的軍事理論基礎,也使他萌生了做一名職業軍人,為國打仗為民捐軀的思想。
1912年,父親到武昌第二預備學校學習,畢業以后進入了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第三期深造。1917年,孫中山率領海軍,樹起了護法運動的旗幟。父親決心到廣東去,跟隨孫中山先生參加革命的護法運動。在這個時期,父親的政治思想開始傾向于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
“五四運動”前后興起的新文化運動和民主科學運動,對父親的人生觀和政治思想上的轉變起了極大的作用。尤其是父親在這個時期赴上海讀書,接觸了早期革命進步人士陳獨秀、瞿秋白,以及早期的國民黨人于右任等,親自聆聽了他們許多積極進步思想的教誨。
1924年,國共第一次合作期間,父親應蔣介石邀請,擔任黃埔軍事研究會委員,12月赴黃埔軍校正式任職,參與黃埔軍校的籌建。次年1月任入伍生隊總隊隊副,同年4月任代總隊長,五年以后擔任黃埔軍校教育長。在黃埔期間,父親結識了時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先生。周恩來先生成為共產黨人中最為我父親敬重的朋友。
“寧漢分裂”之后,父親的內心非常痛苦,為此,他于1928年去歐洲,開始了八個月的游歷歐美。這段時間雖然很短,但使父親開拓了政治視野,他在自傳中曾這樣描述:“這一次游歷歐美,雖然匆匆八個月,但是看到的很多,同時感觸也深,對我的思想發生很大的影響。我看到歐美各國所采取的政治和經濟制度,雖說各有各的長處,可是也有不少的弱點,我才覺得只有革命的三民主義,不但適合我國的國情,而且是一個改造世界的完善的原則。但我又看到歐美各國的富強情形,認為如果我國不能富強,就不能立足于這樣競爭劇烈的世界,所以首先必須講求富強之道”。
“九·一八”事變以后,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卻使熱愛和平的父親不得不重披戰袍,奔赴疆場。在國難當頭,民族危亡的時候,他主動請纓,沖到了抗戰的最前線。他以第五軍軍長的身份參加了淞滬“一·二八”抗戰,以后又被委任為第九集團軍總司令,直接指揮了淞滬“八·一三”抗戰。成為無數沖鋒陷陣,戰斗在斗爭最前沿的抗日將領。

“一·二八淞滬會戰”,是日本侵略軍繼“九·一八”事變以后,為了打開南下中國的通道,進而霸占全中國而發起的侵華戰事。也是中國人民在長期浴血抗戰中,第一次正面的,大規模的抗敵戰役。它真正揭開了八年抗戰的序幕。日本侵略者認識到,上海是日本海軍南進的重要一站。在淞滬“一·二八”之戰中,日本投入了九萬人,80余艘軍艦,300輛坦克。中國則調動了近五萬兵力與日寇展開殊死搏斗。
歷史上把“一·二八”事變作為淞滬會戰的開始。1932年1月28日,日本侵略軍以所謂的“日本僧人被毆事件”為借口,悍然發動了對上海這座大都市的進攻。當時駐守在上海的是第十九路軍,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國難當頭,已經下野的蔣介石復出,并向全國發出通電:“我全軍革命將士,處此國亡種滅患迫燃眉之時,皆應為國家爭人格,為民族求生存,為革命盡責任,抱寧為玉碎勿為瓦全之心,以此與破壞和平蔑棄信義之暴日相周旋。”蔣介石調動散駐在京滬、京杭兩線上的第八十七師、八十八師,合并成為第五軍,任命主動前來請纓參戰的我的父親張治中為軍長,奔赴上海。接替從江灣北端經廟行至吳淞西端的防線,第五軍為左翼軍,第十九路軍為右翼軍。
就在大戰前夕的2月15日深夜,我父親起身打開窗戶,面向故鄉寫下一封遺書,誓言以身報國。遺書中他寫道:“正是國家民族存亡之秋,治中身為軍人,理應身赴疆場荷戈奮戰,保衛我神圣領土,但求馬革裹尸,不愿忍辱偷生,如不幸犧牲,望能以熱血頭顱喚起全民抗戰,前赴后繼,堅持戰斗,抗擊強權,衛我國土……”第二天出發前,張治中把這封遺書交給了摯友陸福廷。張治中在他的回憶錄中,對寫下遺書解釋得更為深入,他說:“我知道,一個革命軍人首先要具有犧牲精神,而犧牲精神又必須首先從高級將領做起。”
“一·二八”事變之初,日軍由海軍第1遣外艦隊司令鹽澤幸一指揮。1月28日午夜,陸戰隊分三路突襲閘北,攻占天通庵車站和上海火車北站。上海軍民義憤填膺,在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指揮下奮起抗戰。防守市區的第156旅,在憲兵第16團主動配合下,打退進攻的日軍,29日奪回天通庵車站和上海北站。日軍敗退租界緩兵待援。2月2日,日軍改派第3艦隊司令野村吉三郎接替鹽澤幸一,并從國內增調航空母艦2艘、各型軍艦12艘、陸戰隊7000人援滬日軍。7日,野村改變攻擊點,以久留米旅進攻吳淞,陸戰隊進攻江灣,企圖從守軍右翼突破。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依托吳淞要塞與日軍激戰,將進攻紀家橋、曹家橋及偷渡蘊藻浜的日軍各個消滅,其余日軍又龜縮租界,以待援兵。
上海戰況于日軍不利,日本內閣改派第9師師長植田謙吉統一指揮,2月14日增調陸軍第9師參戰。18日,植田發出最后通牒,要挾中國守軍于20日17時前撤退20公里,被張治中和蔡廷鍇嚴詞拒絕。
20日植田令日軍全線總攻,采取中央突破,兩翼卷擊的戰法,以第9師主突江灣、廟行結合部,企圖北與久留米旅圍攻吳淞,南與陸戰隊合圍閘北。守軍第五軍和第十九路軍并肩作戰,密切配合,利用長江三角洲水網地帶及工事頑強抗擊,并組織戰斗力強的部隊夾擊突入江灣、廟行結合部之敵。經過6晝夜爭奪戰,日軍遭受重創,由全線進攻轉為重點進攻,再由重點進攻被迫中止進攻。
面對奮勇反抗的中國軍民,日方費時近一月,三次更換指揮,占滬企圖仍未得逞。日方氣急敗壞,惱羞成怒,決定組建上海派遣軍,改派前陸軍大臣白川義則任統一指揮司令官。2月27日起,上海日軍又得到陸軍第11、第14師的增援,總兵力增至9萬人、軍艦80艘、飛機300架,戰斗力驟增。當時中國守軍總兵力不足5萬,裝備又差,而且經一月苦戰,傷亡比較嚴重。白川汲取前三任指揮官正面進攻失利的教訓,決定從翼側瀏河登陸,兩面夾擊淞滬守軍。3月1日,第9師等部正面進攻淞滬,第3艦隊護送第11師駛入長江口,從瀏河口、楊林口、七丫口突然登陸,疾速包抄守軍后路。淞滬守軍腹背受敵,被迫退守嘉定、太倉一線。盡管第五軍和十九路軍英勇抗敵,但得不到強大的后援支持。為避免陷入包圍的困境,我軍不得已撤退。5月5日,中日雙方簽訂了《淞滬停戰協定》,第一次淞滬會戰結束。
“一·二八”抗戰,充分體現了中國人民不畏強暴,不怕犧牲,抵御外辱,保衛家園的斗爭精神。這次戰役粉碎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和日本速戰速決占領上海的陰謀,迫使日軍四次更換指揮官,承受了重大傷亡,鼓舞了各界人民抗日的決心和斗志。
日本在“一·二八”事變以后,即在上海虹口、楊浦一帶派駐重兵,專設日本駐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駐滬兵力有海軍陸戰隊3000余人,大批日本艦艇常年在長江、黃浦江沿岸巡弋。

蔣介石多年忙于圍剿紅軍,在抗日上消極被動。但是“一·二八事件”對他觸動亦大。加之當時國民黨內一些愛國的和有遠見的將領,對上海可能受到日軍再次打擊做出正確的判斷,我的父親張治中對蔣介石不斷進言建議。他根據上海幾乎無防可言的嚴峻現實,建議蔣介石組織一支部隊,一旦中日戰爭爆發,才能夠以優勢兵力快速突擊上海。他還詳細地陳述了兵力配備的規模,后援軍需的囤積地點,各部隊駐防位置等。蔣介石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聽取了各種意見和建議,并任命我父親張治中為京滬警備司令。任命之前,父親尚在青島養病,但他不顧醫生的勸阻,立即接受京滬警備司令的任命,趕赴位于蘇州的“中央軍校野營辦事處”駐地,指揮部隊進入戰備狀態。父親張治中除了在軍事力量上積極調動布防外,還根據對日作戰的經驗和對上海敵情的分析,提出了一套“先發制敵”的設想:“這一次在淞滬對日抗戰,一定要爭先一招”,“先下手為強”。他發出了《告京滬區民眾書》等多篇文告,陳述分析時局,鼓勵士氣。并具體提出了:誓雪國恥,不怕死,不怕敵人,信仰中央,愛護袍澤,長期苦斗,百折不撓作為精神教育和紀律要求的基礎。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軍向上海大舉進攻,以租界和黃埔江中的軍艦為作戰基地,炮擊閘北一帶,中國軍民奮起反擊,“八·一三淞滬會戰”就此開始。
在全民抗日浪潮推動下,國民黨政府第二天發表了《自衛抗戰聲明書》,宣告“中國決不放棄領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實行天賦之自衛權以應之。”軍事委員會以京滬警備部隊改編為第9集團軍,張治中任總司令,轄3個師1個旅及上海警察總隊、江蘇保安團等部,擔負反擊虹口及楊樹浦之敵任務;蘇浙邊區部隊改編為第8集團軍,張發奎任總司令,守備杭州灣北岸,并掃蕩浦東之敵。1937年8月14日,日守軍開始總攻,空軍也到上海協同作戰,15日,日本正式組織上海派遣軍,以松井石根大將為司令官,率領兩個師團的兵力開往上海,進一步擴大對中國的侵略戰爭。張治中決心擴大戰果,對日本侵略軍發起全線進攻,出動空軍轟炸虹口日軍司令部,雙方展開激烈戰斗。
由于中國軍隊的英勇作戰,使日軍遲遲不能取得進展,因而會戰規模不斷升級。日軍不斷從國內及華北、臺灣抽調大量部隊增援,進行登陸作戰,同時不斷擴大日軍級別,由上海派遣軍發展為華中派遣軍。日本海空軍大量參戰,參戰日軍總計達到30余萬人。日本侵華的戰略重心從華北發展到華中,形成華北華中兩個戰場。日本國內的戰時體制也迅速加強,成立了由天皇直屬的大本營,戰略上也將盧溝橋事變以來的侵華戰爭由“華北事變”改稱“中國事變”,最后揭去虛偽的“不擴大”面紗,正式承認了全面侵華戰爭。
與此相應,中國在日益增強的敵人面前,也不斷投入增援力量,從廣東、廣西、四川、貴州、云南等地抽調部隊參戰,并不斷調整軍事部署。中國海空軍力量也參加戰斗。中國先后共投入了70余萬兵力。中國軍隊經與日軍反復較量、殊死搏斗,歷經3個月。整個會戰中中國軍隊表現了英勇的犧牲精神,給日軍造成重大打擊。
在“八·一三”淞滬會戰中,我父親張治中洞察日軍為打開南下中國的通道,企圖通過霸占淞滬,進而霸占全中國的陰謀。他從輿論上作了大量戰備動員工作,向蔣介石提出許多布防建議,從行動上調兵遣將,為難以避免的大戰作出周密準備。在戰事爆發后,他親臨前線,不顧因體力精力過于透支的病體,廢寢忘食指揮戰斗。
在歷時三個月的淞滬會戰中,無數有名的和無名的抗日英雄,寫下了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抗戰勝利七十年后,每當我們回憶起他們,仍然倍加崇敬,心生感慨。我的父親張治中,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挺身而出,率領抗日民眾,共赴國難,成為一位英勇的抗日英雄;然而,在身臨內戰的時刻,他又主張避免戰爭,倡議用和平的手段,實現民族之間的和平統一。對本民族同胞,他沒放過一槍一彈,成為令人敬佩的“和平將軍”。回憶父親的戎馬生涯,我不由的想起武侯祠那副著名的楹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父親知兵、帶兵、用兵,但又反戰而不好戰。所以毛澤東曾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是一個真正希望和平的人。”
中華民族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中國是一個和睦友善之邦。我們的民族血脈傳承著反對侵略,熱愛和平的優良傳統。但是,近現代的歷史告誡我們,落后就要挨打。曲曲彎彎的萬里長城,抵擋了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入侵,但并沒有抵御住倭寇、八國聯軍等列強從海上的入侵。國家的強大,需要在我們海內外同胞共同在我們的心里架設一條精神長城!今天,我們這些英雄的后代,應該不忘父輩的教誨,不忘歷史的教訓,以維持世界和平為己任。不失時機地弘揚中華文化,宣傳中國精神,架設中外友誼的橋梁,為筑造這條新的精神長城而獻策獻力。
我們要宣揚和平精神于異域,結交各界親朋于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