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零丁洋

美，有時是偶然得來的，我這次到零丁洋就是偶然的偶然。

迷蒙細雨，給珠江三角洲增添了朦朧的嫵媚，甚是好看。珠海可真是一個漂亮所在。木棉花紅得那樣濃，就像拼著一腔熱血濡染了南天，任憑你遐思浮想。幾曲畫廊，一潭湖水，朱砂黃的爆竹花逗來春意，確實惹人喜愛。但真正引我出神的是灣澤花地，一眼望去，遍地都是黃澄澄、紫艷艷的菊花；還有劍蘭花，紅的、白的花朵，像一只只大蝴蝶在翩翩飛舞。我們訪問一家花農，他們是配置自然美的植物學家，是創造人間美的工匠，是他們的智慧、血汗、生命，凝成一片花魂花魄。

珠海之美，在晚間更以驚人姿態出現。車馳到海堤上。啊！大海，啊！明月，我忍不住從車中出來佇立海邊。一輪圓月清涼透徹，把無邊的碧海照得浩浩蕩蕩、迷迷茫茫。大海正在漲潮，海水發出絮語，不太遠的水面上，粼粼波光像無數金蛇在飛舞。

近揖零丁，遠眺虎門，這片海在燈火熒熒，笑語盈盈。月光下，周邊的西班牙式建筑玲瓏剔透。

清晨，海上遮著一層薄薄銀霧，我們連人帶車上了海船，橫渡零丁洋。我坐在駕駛臺上，柔軟的春風吹拂著我，鏡面般的海水上，白鷗在空中劃個弧線，魚帆在海上搖著綠的倒影。零丁洋、零丁洋，你突然闖入我的胸懷，擊痛我的胸膛。我從幼小就愛讀文天祥詠零丁洋的詩，每次誦到“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輒擊節稱賞，涕淚滂沱，為這種高風亮節所熏陶、所感染，從而對零丁洋也生發出多少神思妙想。我原來是說看看特區，未曾想不期而然地出現在零丁洋上，這一邂逅相晤，使我深深地珍惜著這里的每一瞬息。

這是不同凡響的海，海一旦發怒起來，奔騰的涌浪會把輪船送上天，因為零丁洋是南海的一部分。萬山群島過去就是波浪滔天的太平洋了。我不知文天祥當年過零丁洋是風雨如晦還是天朗氣清？朦朧中，看到這島上的高山，影影綽綽，十分幽美。內零丁島上綠茵茵的全是荔枝樹，四周遭都是細軟的沙灘，我想如果開辟出來，長天大海，浩瀚無涯，北望虎門，南眺南海，東帶深圳，西挈珠海，這里當是一片何等迷人的地方。

我從蛇口登陸，風掣電閃，疾奔深圳。深圳，在全世界，也是一個響亮的名字了。你管它叫新大陸也好，你管它叫新世界也好，都不過分。如果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為人類作出了貢獻，今天，深圳正為創造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開辟新的途徑。這兒一切都是速度、速度、速度：汽車在刷刷地奔馳，大廈在刷刷地矗立。當我馳入市中心，那密集的高樓群拔地而起，放眼一望，粉紅的、綠的、雪白的，各種顏色的樓房，像春天原野上的百花爭妍，像雪亮的眼睛在閃著瞇瞇笑容，市區里金碧輝煌，一片繁華，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到了住處，走進雪亮的房間，坐在沙發上，窗簾是新的，地毯是新的……不知到了什么所在，經人指點，透過碧綠叢叢的芭蕉林、棕櫚林，一樹樹火熱的木棉花，一樹樹紅艷艷的三角梅，在綠蔭深處，我看到一座小橋，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深圳特區就是當年我走過的荒涼渡口。當年我訪問的漁村，還保留著兩座不蔽風雨的殘屋，而旁邊就是一片新式樓房，它們像是歷史發展的明證。

看了白日的深圳，又看到了晚間的深圳，雖是初夜，卻寂靜無人。你別以為這兒一直是燈紅酒綠，享樂安閑，不，如果說杯中酒影照著一些游人的蒙眬醉眼，而居室的燈光卻照著聚精會神的讀書人——深圳的年輕人，浸沉在一股學習熱潮中。因為在這里，誰不學得一技之長，誰就將在競爭中被淘汰，而競爭永遠是值得稱贊的。

夜游歸來，我在記事本上寫下了一首詩：“昔日過羅湖，荒沙點點愁。小橋戀歸夢，平野躍新樓。萬嶺天摩峻，大潮風勁流。拓荒明遠志，擂鼓戰春牛。”對這最后一句，我樂于做點解說，一不是牛年話牛，二不是犁田贊牛，說的是我所最喜愛的一座青銅雕像，一頭抵首挺角、奮著全身強勁，將鐵硬的樹根從荒土中拔出的“開荒牛”。這座雕像是深圳的象征、深圳的縮影。

柔軟得像絲綢一樣的春風，吹綠零丁洋，吹綠深圳，吹綠珠海。如果說漁女珍珠的雕像象征著珠海的清雅秀麗之美，這墾荒牛的雕塑則象征著深圳的粗獷豪壯之美。想到這里，我的思路活了：春到零丁洋，不是只指今春到了零丁洋，更深的含義是在一個新世紀的春天到了零丁洋。

說來也巧，在深圳、珠海的兩日里，晴空萬里，一望無垠。黃金的海洋，黃金的大地，黃金的遠景，都紛繁涌向心頭。

（選自《記憶中的星光——光明日報65年文藝作品選萃》，彭程編著，光明日報出版社2014年，本刊有改動。）

鑒賞空間

《春到零丁洋》作者劉白羽，現代著名作家，1916年9月28日生，北京通州人。他寫小說、寫詩歌、寫散文，其中散文的成就最為突出。他的散文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充滿了革命激情，文筆粗獷、豪放，富于詩意，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本篇文章記敘了作者春天到零丁洋的所見、所聞、所感，詩意的筆觸給讀者展示了珠海、深圳的自然和人文景觀。語言親切，寫景有序，抒情自然。

[讀有所思]

文題中的“春”有幾層含義？請結合文章內容，說說你的理解。（張 敏/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