煲湯

喬葉

1

媽，小姨來了。

知道了。

哎喲喂，我的小帥哥，怎么又長個兒了？這才半個月沒見你，就又躥上這么一截子。你媽這飼養員當的，真見功。

別摸我頭。

就摸你頭。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七九五。昨天體育課剛量過。

那就是一米八。

一米七九五。

好好好，一米七九五。來，親一下。

小姨別鬧。

就鬧。小時候你沒少鬧我，現在我就得鬧你。

小姨！

呵呵。這么多菜呀，姐你還忙活什么呢？

還有一道湯。

姐夫呢？又出差了？

今兒回來。本來說是能趕上晚飯，后來又說航班延誤，剛剛發短信，飛機剛落地，還沒到停機位呢。這會兒市里也正堵車，沒倆鐘頭別指望到家。咱們先吃，不等他。

什么湯？真香。

板栗雞湯。

沒喝過你這道湯哦。

今兒也是第一次做，你湊著了。昨兒同事從信陽老家回來，帶了些生板栗，我拿了一把。這板栗特別好，面甜面甜的。我想了想，也沒什么好配的，干脆買了只母雞，煲湯吧。你看這板栗，多飽滿，多圓潤，真是好食材。

咱有口福，這沒辦法呀。看這顏色，可以了呀。

遠著呢。菜譜上說武火開了換文火燉，還得倆小時。這才一個小時。煲湯這事就是太費功夫。

好東西哪能不費功夫呢。嘖，我看成了。

不成。

不管。反正我得先來一碗。

饞鬼！

2

兒子，今天菜不好吃？

好吃。

看你筷子慢的，沒胃口似的。

嗯。

有事兒？

有點兒事。

說吧。

姐，先吃飯，讓孩子飯后說。

他那脾氣，不說就吃不下飯。

我說了，您可不要生氣。

你就說吧。生不生氣得先聽聽什么事。

說吧，沒事兒，小姨在呢。不讓你媽打你。

我的英語電子詞典，壞了。

壞了？

嗯。

怎么壞的？

摔的。

你和同學打架了？

沒有。

那怎么摔的？你怎么不小心呢？

是我同學摔的。

你同學？他為什么摔你東西？

他也是不小心。媽，你別生氣。

不生氣，只是心疼。兩千多呢，才用一個多月。

后來怎么樣？你同學總得有個說法吧？

說賠。

怎么賠？

只摔壞了手觸屏，鍵盤那里還能用。我跟同學商量好了，明天我去店里問問，看能不能修。能修的話他給賠維修費，不能修他就賠新機費。

哦。你們倆商量……他能做主嗎？

能。

這不就解決了？妥妥地吃吧，小帥哥快吃這個蝦。

這怎么算解決了？要是第一次修好了，可是好得不徹底，過兩天又壞了，還得修，那這二次維修費他管不管？要是修了兩三次最后還是不行，還得買新的，那這新機費他還管不管？

媽，你的意思是？

你媽的意思是，你同學會不會對這件事情負責到底。

對，我是這個意思。

既然修肯定就會修好，媽你怎么想那么多呢？

那可不一定。機器也像人，人被車撞了一下，雖然送到醫院，做了手術，整治整治，出院了，看著好了，可是骨折啊，脊椎受傷啊，大腦出血啊，什么什么的，都會留下后遺癥。這后遺癥，有時候顯得快，有時候一時半會兒顯不出來，可總歸是一定會落下的。所以，那撞人的肇事方，可不是光拿第一次的醫藥費就了事的。你同學的責任也是一樣。

你這可就不講理了啊。

我怎么不講理了？是有這種可能性的呀。那以你的意思，要是修好后又壞了，我還得因為他的責任再給你買個新的，這錢花得冤不冤？

媽，你……

干脆說到底，我的意思就是別修了，你就告訴同學，店里說修不好，讓他賠個新機費，這樣最利落。摔壞的這個給他，多落一個也沒什么意思，咱不沾這光。

嗯，我看你媽說得有道理。行不？

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明白：要是能修好，干嗎還要人家買個新的？

要是修好后又壞了呢？你會讓他買個新的嗎？

……不會。我不好意思。

這不就結了？

可要是修好了不再壞呢？

……

寶貝，別犟，聽小姨說，你媽是對的，這就叫一了百了。

這叫無賴！

不許這么說你媽！

我媽這就叫無賴！

……

唉，養了你十五年，換來這么一個光榮稱號，我也真算有功。一個老無賴能養出一個不無賴的兒子嗎？活該被這么罵。

姐，你去看看湯，我好像聽見湯潽出來了。對了，再給我來一碗。有香菜香蔥吧？給我放點兒。剛才那碗太急了，都沒來得及好好品。還有，再給我單放一丁點兒鹽哈，稍微有那么一點兒淡。

3

嘿，你小子脾氣見長啊。

你說我媽無賴不？

我說你媽不無賴。

你是她妹妹，當然這么說。切，沒有原則。

說你對就是有原則了？憑什么你的原則就是原則？

……

寶貝，要是十年前，小姨也會像你這么想問題的。可是，現在不會了。前兩天，我不小心把同事的手機碰到了地上，屏幕摔了條很小的裂縫，其實還能很正常地使用，這個同事跟我關系還很好，可我就立馬給他買了個新的。一個磕絆兒都沒打。

為什么？

因為想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在這件事上有什么麻煩。

那會有什么麻煩？

先說修。這裂縫已經存在了，存在就是問題，就證明這手機有了瑕疵，這瑕疵還是我制造的。我肯定欠了他的。我當然可以給他修，修好了不犯毛病也沒什么，可要是再犯了毛病呢？要是他正接打一個重要電話，這時候手機犯了毛病誤了事，這責任算誰的？各種不好的可能性都存在，而這些各種可能性都和我的失誤有關系，而要杜絕這些可能性，就需要一部新手機。

要是你給他修好了，他自己又弄壞了，這也能算到你頭上？

當然能。首先，再壞的時候你不知道是不是人家弄壞的，在這種信息上你永遠都很被動;其次，即使是人家弄壞的，人家多半也不會告訴你;再次，人家多半會說，這就是你上次摔壞留下的毛病。總之，只要不換新的，只要不讓事情歸到原位，你的責任就永遠在那里放著，懸著你的心。

……

我大學同學，同宿舍女生，臉上有個疤，一塊硬幣大小。那塊疤是她五歲的時候落下的。那年冬天，她和鄰居的小女孩在一起玩游戲，那個小女孩拿燒紅的煤球夾子給她“燙頭發”，夾子很沉，那女孩沒拿穩，摁到她臉上，把她燒傷了，當時就落下了疤。不過誰也沒當回事兒，該玩還玩。后來，她越長越大，這個疤也越長越顯，也就成了事，越來越大的事。女孩子愛美啊，整天對著自己那張臉，這可就要了命了。南京北京上海廣州，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都看不好。是永久性疤痕。她跟我們說，世界上她最恨的人，就是鄰居那個女孩。

然后呢？

就找那家人唄，也沒別的辦法啊。那家也拿了不少錢，可這真是個無底洞。那家人搬了很多次家，也不成。我同學一看他們想躲，就更是不依不饒的。去年我們見面她還說要告他們，估計現在都上法庭了。

小姨，我這事跟你同學的事不一樣吧？你真能侃。

表面不一樣，本質一樣。我的意思是說：有些問題看著很簡單，其實很復雜。有些解決問題的方式看著很無情，其實很理智。

你的意思是說：你同學的鄰居女孩那時候把你同學燒死，比在她臉上燒個疤要更理智吧？

臭小子！人命和你的電子詞典怎么能比？

呵呵。

不過，這事倒是可以跟那些事比一下。那些撞了人的司機，第一下沒把人撞死，只是撞傷，可是他們居然會故意再去撞人，直到把人撞死。那時候，他們腦子里想的就是那四個字：一了百了。因為他們太恐懼以后無窮無盡的麻煩。等你再長大些，你就會理解這樣的恐懼。你會明白，如果你是他們，你也會有這樣的恐懼。

……

這世界上，總是會有些人很善于碰瓷，很善于訛詐，很善于挖坑，所以表面的弱勢不一定都是弱勢，表面的強勢也不一定都是強勢……

小姨你說什么呢？不懂。

呵呵小姨走神呢，發神經呢。好，還說你這事兒。你用你聰明智慧的小腦袋好好分析一下：剛才你說過，你不同意讓人家直接拿新機費。要是修好后又壞了呢，你也不好意思讓同學再拿新機費，是不是？也就是說，其實你只想讓人家掏一回維修費。那么，要是修好后又壞了呢，你爸媽肯定得出錢再給你買一個，你家就會因為你同學的過失而遭受損失，對不對？

要是修好了呢？

當然就不用討論這些了。這個很容易面對。但——是——，要是修好后又壞了呢？你怎么就不愿意面對這個呢？

我看世界天堂，世界還我天堂。我看世界深淵，世界還我深淵。這件事，我就打算朝著天堂的境界去想。

唉，臭小子，這就是你。你的腦子就是一個天堂的腦子，我和你媽呢？就肯定會奔著深淵去。我們的想法是：連深淵的底兒我們都摸著了，這世上的事也就沒什么更可怕的了。是不是？

小姨，其實，我也知道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再花兩千多買個新的唄。

你媽會生氣的。

剛才我這天堂的腦子想好了，要真是那樣，你就先把這筆錢借給我，我就對我媽說是同學出的。這錢等我工作后第一個月工資就還你，還帶利息。

……

這么看我干嗎？不舍得？沒錢？

喜歡你唄，看不夠。行，就這么辦。小姨我有的是錢，都嗷嗷叫著想賺我外甥的利息呢。

呵呵。

你媽干嗎呢？我等著喝湯呢。還非得我自己去端不成？

4

你可真行。

都聽見了？

嗯。你這哄孩子的功夫可退步嘍。

不是我軍太無能，而是共軍太狡猾。臭小子越來越長本事，管不了了。

真管不了了。

不過也好，看咱孩子，心眼兒多純正。

這才讓人擔心呢。

也讓人放心。心眼兒不純正的孩子就不讓你擔心了？得擔另外的心。

也是。

5

靚湯來了！帥哥，接你的這碗。燙死我了！

謝謝小姨。

謝我多余，該謝你媽。她最辛苦。

謝謝媽。

一個無賴媽媽，有什么好謝的。

媽，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你別生氣。

無賴怎么會生氣？

媽！

行了行了，知道了。快吃飯吧。

媽，我想好了。我就先修，修好了讓我同學賠修理費，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好后又壞了，就讓我同學賠新機費。行不？

嗯。就這吧。其實，媽也不是心疼那兩千多塊錢。媽就是想讓你知道，很多事情得腦子轉個彎兒去想。

嗯。

人心跟人心不一樣。

嗯。

咱不傷害別人，但也得知道保護好自己。

媽，我都知道。

你才十五，且不知道呢。

我小學的時候，丟過兩次公交卡。在教室里。公交卡拿到充值中心那里能退成錢，偷公交卡就是偷錢，拿到錢就能泡網吧，買零食。我知道這肯定是班里同學干的。課間的時候我在班里找過，沒找到，還告訴了老師，也沒用。

我怎么不記得這事兒？真是老了。

我沒對你說。我拿自己的零花錢又辦了新的。后來不在書包里放了，總是放在隨身口袋里，就沒再丟。

這孩子！

這點兒小事，我不想讓你操心生氣。

我外甥真棒，真能沉得住氣。

那時候我就覺得，作為一個賊，其實他挺可憐的。要是被發現呢，不用說，丟人敗興，挺慘的。沒被發現的時候呢，他肯定也整天提心吊膽的，同時想著下次還會偷，然后一直偷下去，一輩子當個小偷，絕不會有出息。這么想著，就覺得這樣的人壓根兒就不值得浪費我更多功夫。

嘖嘖，看看我的大外甥……

媽，我知道這世界上有壞人，可我還是愿意相信好人更多。這樣想，日子才過得更有意思……媽！

嗯？

你怎么了？我說得不對嗎？

你說得很對。我手機在廚房里，好像響了……寶貝，你很對。

是我爸？

嗯，他肯定快到家了。

6

怎么了？你今天臉色怪怪的。

剛剛在飯桌上和兒子拌了一場嘴。

哦？我聽聽。

……

呵呵，孩子長大了。

是啊。

今天的湯煲得真好，挺費功夫的吧？

兩個多小時呢。

很正常。好湯慢燉嘛。是吧？

是啊，好湯慢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