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的詩

劉敏

一樹梨花

院子里

那棵熬了一冬的梨樹

終于開花了就像

一個沉默了太久的人

突然開口說話

我有些驚喜

沒事的時候

總愛站在這里

靜靜地看著它

吹過梨樹的風

有時也輕輕地吹過我的心上

其實風即使不吹

太多的梨花也在那兒竊竊私語

但只有站在我

此刻站著的地方

才聽得見

空氣中彌漫著香氣和甜

甜和香氣飄到哪里

時光就在那里潰散

我不再悲傷

而是反復感到

——繼續看著或轉身離開

它們都開得那么美

今天下午

一些梨花相繼離開了枝頭

有的在空中飄蕩了一陣兒

有的則直接墜落到地上

卻沒有哪一片像是

被燈火灼傷了翅膀的蛾子

一棵曾被截斷樹冠的樹

——它疼過

如今那斷面結了痂

皮包卷起來

白的木質變黑

模糊的裂隙更黑

珀色的漿汁

一再返上來

斧子或鋸經過的

一如時間經過的

愛和恨經過的

不久前的一場春雨一陣陽光

使創口周圍發出了新芽

而更多的雨水更多的陽光

使新芽逐漸成為枝條

枝條如臂

橫七豎八地朝四處夠

樹葉和樹蔭

便慢慢回到了樹上

這一過程是那么安靜

甚至連灰塵也沒有驚動

這一過程使它遠遠地望去

仿佛還是從前那副樣子

可我知道

它是一棵曾經

被截斷了樹冠的樹

在河邊我看到許多影子

樹有樹的影子

草有草的影子

——一有光

它們就出來了

就好像腳上的泡腳帶著

我的心事我帶著

它們有時靜止

有時會挪動

有時于河邊的長木椅上

慢慢折疊起來

顯出疲憊的安靜

趕上春天

滿枝滿椏的繁花

使樹冠巨大當沉得

樹干快要頂不住的時候

花瓣落下來

簌簌的碎影有著一種寂滅的美

有一次

我還看見一只白色的大鳥

在寬闊的河面上將翅膀的影子

斜插進流水但同時

又好像在將順流而下的影子抽出來

它盤旋并

一次又一次向下俯沖

翅尖不斷激起浪花

和許多銀白色的小魚

——影子如刀

一激靈一激靈地

去毀滅

有 時

有時月亮待在云朵里

許久不肯露面

有時月亮去了遠方

——地平線的那邊

有時我在云朵的下面

有時我也去了遠方

有時我是三月的楊樹花

在靜謐的月色里垂著一串串紅穗子

有時我就是月色

——一步不落地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