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軍的詩

張忠軍

我的火車

17歲，第一次與火車相遇

火車跟著我回到鄉下，與一條河接軌

——河流的火車，比大地更低

兩岸是穩穩的扶欄

常坐在河邊，與我對座的我

一次次去了想要去的地方

有時也發呆——河結冰后

一個小陀螺，緩緩纏繞目光

在鄉間，除了河流

還有什么能奔向遠方

河早已填平。火車在潛行嗎

“也許它就是地鐵的前身……”

一座未竣工的塑像

從一座未竣工的塑像前走過

我看見了一個人的內部

時間未來得及遮掩的——

心臟是塊石頭

水泥和沙子占據了肝膽的位置

幾根鋼筋，蜿蜒著血管

微凸的腹部，被空洞填滿……

——腳手架，像擔架那樣用力，懸空

當塑像完成之后，我會不會看見

記憶中裸露的部分，還原中

看見一個人抽身離去

說不準是誰

廢品收購點的院子里

一個舊沙發，依靠著墻，站著

一條腿矮了下去

幾個彈簧彈了出來

露出了像時間一樣的洞

但皸裂的皮，暗紅

泛濫著隱秘的光

扶手上的木雕花朵，已斑駁

還在強硬地開著

像一個沒落的貴族

努力顯露出沒有沒落前的樣子

拾荒的人，偶爾坐一坐

收廢品的老女人

常陷在沙發里打盹

最后一個坐在上面的人是誰

誰也說不準

而暮色，又一次降臨

它又一次獨自陷進從前的客廳

鐵 匠

水棱布圍裙，寬大，厚實

散落著火星留下的小洞

像剛剛拔出一根根鐵釘

他點著小錘，兒子掄著大錘

——小錘起處，大錘落下

小錘穩，準;大錘狠上加狠

打一件鐵器前，意念中的錘

早已落下……他打的菜刀

磨去一半兒時，還有霜

身旁是一口淬火的水缸

多少火紅的鐵，遇冷水

突然暗淡，確認了自身

一些被打過的鐵，歷經磨蝕后

回到爐前——鐵錘下，藍煙蕩起

生銹的時間，露出了指針

打鐵的地方，現在是一座冷庫

他的孫子搬運凍魚時

看見了一條魚眼睛里的火星

白馬

河面上，一匹白馬，奔跑著

與岸邊的那匹白馬，一樣的速度

一樣的姿勢。喘息聲，一樣的洶涌……

當岸上的白馬停下來，俯首于草叢

河上的白馬，潛進河里

繼續奔跑，波浪飛濺蹄聲

河流這根韁繩，直而不彎

不緊不松，但沒牽在神的手中

夏日書

吹拂著乳白色的窗簾

窗簾漸漸凸起——風，已經懷孕

我看見的胎動，透明，圓潤，飽滿

看見弧線努力的美

月光起伏的胎音，像呼吸

我聽到了分娩的時辰

大雪之夜

一場大雪落了下來，是在夜里

大地鋪滿了云朵

像最初的天空落了下來，那么干凈，完整

點點燈火，融化了比喻

成為星星，不是像星星

在人間亮著，省略了升起

住在天上的諸神，今夜

睡在大地的旅館

是一場風吹不散的睡眠

只是，大雪的夜晚

城市顯得格外突兀，生硬，錯亂

光劫持著光，像是天空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