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勇
摘要:與經濟體制改革和經濟發展總進程相比,我國政府職能轉變明顯滯后。政府“越位”和“缺位”并存,經濟增長依然沒有擺脫政府主導,政策失靈現象大量存在,以GDP為導向的政績考核機制帶來投資沖動和粗放式增長。政府職能的根本轉變是全面深化改革和適應經濟發展新常態的關鍵。“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應成為界定政府經濟職能的基本準則。為此,應壓縮政府支配的資源量,使其保持在政府履行應盡職能的水平上,為市場配置資源釋放盡可能大的空間;完善政府治理結構,將政府權力和行為嚴格限制在法治范圍內;重塑政府間關系,改革政績考核機制,將居民的感受作為主要政績指標;在公共服務領域,強化政府的規劃、支出和監管責任,同時充分利用市場機制提高公共服務的品質和效率。
關鍵詞:政府;市場;政府職能
中圖分類號:F123.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5)10-0026-06
從本質上講,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實質上是一個政府還權于居民、還權于企業、還權于市場、還權于社會的過程,通過簡政放權,激發經濟主體活力和經濟發展內生動力。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我國已經初步建立起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但要建成完備、規范、有效的制度體系,還有艱辛的路要走,其中的核心和難點就是實現政府職能的根本性轉變,建立起與現代市場經濟相適應的有效政府。
一、政府職能的根本轉變是完善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關鍵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是從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開始的。在計劃經濟體制中,政府的職能無所不包,幾乎所有生產要素乃至消費品都由政府計劃配置。而在現代市場經濟體制中,價值規律和市場信號才是資源配置的決定性力量,利益訴求是經濟運轉的基本驅動力。這就意味著政府在整個經濟中的角色必須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必須從資源的配置活動中退出來。但從現實情況看,政府介入資源配置活動的程度仍然很深,仍然頻繁干預本應由企業家和個人做出的決策。僅從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來看,2013年,國有部門投資仍占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27.25%,說明政府仍然支配著龐大的生產性資源。因此,最大限度地減少政府對微觀事務的干預和參與,給市場主體釋放足夠的活動空間,是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決定性作用的關鍵。
現代市場經濟建立在一套完備的支持性制度之上,而制度建設是政府的基本職責。現代市場經濟的支持性制度包括完善的產權制度,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合理有效的宏觀經濟調控,公共服務有效而公平的供給等。
完善的產權制度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能為各類經濟主體提供正當的激勵,鼓勵人們積累財富、配置資源和開展競爭。威廉·鮑莫爾、羅伯特·利坦和卡爾·施拉姆指出:如果不能有效保護人們的財產權,“就不能指望個人會冒著失去自己的資金和時間的風險,投資于運氣不濟的冒險項目。這里,法治——特別是財產和合同權利——尤為重要”①。約翰·麥克米蘭認為,“政府在市場設計中的一個基本任務就是確定財產權利,因為最簡單的摧毀市場辦法就是破壞人們對自己財產安全的信念”②。拉古拉邁·拉詹和路易吉·津加萊斯則認為,“競爭性市場要發展起來,第一步就需要政府尊重和保護公民的財產權利,包括那些最弱和最無助的公民的財產權利”③ 。
建立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核心是要保證市場的自由準入,交易的平等、開放和透明,政府在這里起著維護者和仲裁者的作用。政府本身的公正和透明是建立這樣一種市場體系的基本要求。隨著市場體系的演化,對平等、公正和透明的要求會越來越高。市場經濟發展早期階段的交易大多是簡單的現貨交易,欺行霸市、缺斤短兩和以次充好等各種損害市場的行為往往很容易識別。但在像資本市場、現代服務業以及遠期交易這樣復雜的交易市場上,為防止內幕交易和商業欺詐而要求的信息披露就是難度很大的一項專業性工作,占據優勢的一方也更容易操縱交易過程。規范的信息披露對中小投資者和現代服務業的消費者很重要,是資本市場和服務業的穩定和繁榮的基礎,但企業、大投資者或占有信息優勢的一方可能會出于自身的利益而扭曲信息。因此,對于不斷復雜化的交易,政府的有效監管和公正透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不斷出現的食品、藥品事件和安全生產事件以及商業欺詐事件也一再提醒我們,完善的監管體制對于建立良好的市場競爭秩序和保護消費者權益極端重要。建立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還需要打破地區封鎖和地區之間的市場割裂,而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在于打破基于現有政績考核體制和財稅體制之上的行政壟斷,這與政府職能的根本轉變也是分不開的。
校正市場失靈是政府的一項重要使命。但是,政府在校正市場失靈時如果出現自身失靈,結果可能會更糟。因此,避免政府失靈對于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實現治理能力現代化,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非常重要。政府失靈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政府自身的信息局限和利益偏好,政府可能會被某些利益集團操縱,等等。而避免政府失靈首先需要轉變政府職能。
加快轉變政府職能也是加速轉換經濟發展方式的關鍵所在。過去30多年中國經濟增長的明顯特點是“要素驅動”和“政府投資驅動”,這種粗放式的增長模式在經濟發展初期還是有效的,因為這時的政府角色相對明了,“提供道路、鐵路、能源和其他基礎設施以補充民營部門投資之不足,為自由貿易和投資政策提供條件以鼓勵技術追趕,當市場與協調失靈問題抑制具有國際競爭力且符合本國比較優勢的產業發展時,實施相應的產業政策”④。靠這種粗放式的增長模式,中國維持了30多年的高速經濟增長。但這一增長模式已走到了盡頭。一是人口、資源、環境等要素紅利和全球化紅利正在衰減,單純的要素驅動和投資驅動無法推動中國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進而從中等收入國家邁入高收入國家。二是要素驅動和投資驅動會導致要素價格和要素市場的扭曲,高投入、高耗能、高排放、高污染、低創新、低附加值的增長模式難以扭轉。同時,這一增長模式往往伴生機會不均、收入差距過大、貪污腐敗盛行、社會矛盾尖銳等社會問題,不利于社會的和諧穩定。三是隨著要素驅動和技術模仿潛力的衰減,社會需求的日益多樣化,經濟不確定性的增強,以及產業結構從價值鏈低端向高端的轉移,創新作用凸顯。在經濟增長新階段,政府直接介入經濟活動,可能會阻礙而不是促進增長。“因此,政策重點需要更多轉向發展民營部門,確保市場足夠成熟以有效配置資源,同時使企業足夠強健和富有創新能力,能夠參與高技術領域的國際競爭。”⑤
二、政府職能轉變滯后與政策失靈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政府職能一直在適應市場經濟發展和經濟全球化進程而不斷進行調整和優化。但我國改革開放畢竟是從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出發的,政府在改革中始終處于強勢地位,除非政府主動意識到自身改革的必要,或者面臨較大的外部壓力,否則,政府職能轉變就會或多或少地受到政府自身的干擾。這些干擾,除了政府舍不得放棄權力和由此帶來的利益外,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在市場和法治不完善的情況下,政府很自然地期望自己能夠替代市場和企業家的作用。由于各種因素的綜合作用,政府職能的轉變明顯滯后于整體改革進程,以至成為全面深化改革的關鍵。
1.政府“越位”與“缺位”
政府“越位”指政府干了本應該由市場、企業、個人和社會去干的事情;政府“缺位”則指本應由政府履行的職責,政府卻沒有盡職盡責。
地方政府熱衷于投資項目就是政府“越位”的一個明顯例子。地方政府以其控制的龐大資源興辦投資項目,或直接介入企業投資活動,形成了一輪又一輪的投資沖動。地方政府對經濟活動,特別是投資活動的直接參與,不僅是歷次宏觀經濟波動的一個重要根源,而且是產能過剩的主要推手,造成了極大的資源浪費。根據相關數據,2012年底,我國鋼鐵、水泥、電解鋁、平板玻璃、船舶的產能利用分別為72%、73.7%、71.9%、73.1%和75%,明顯低于國際通常水平。除了這些傳統產業產能過剩以外,有色、石化如氮肥、電石等一度熱銷的產品也因供大于求而出現銷售困難。一些新興產業也出現產能過剩,如太陽能電池產能過剩達95%,風電設備產能利用率低于60%。產能過剩自20世紀90年代初就開始出現了,是我國經濟發展中的一大頑疾,長期得不到根治,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地方政府的投資沖動。地方政府“實際上已經變成一個投資型企業,借助地方融資平臺進行資本運作,且組織得像一個一般的公司,官員行為也更像企業老總,其中心任務是通過各種手段擴大投資,以便創造更多的GDP和更多的財政收入。于是,政府直接介入微觀經濟活動,成為市場競爭的重要主體,但又不承擔市場競爭的后果”⑥。
政府“越位”的另一個例子是政府至今仍保留著大量的行政性審批。2013年在全國130多個城市開發房地產項目的恒大集團,“從買地到竣工交樓,再到給小業主辦房產證,少的要蓋50多個章,多的要蓋110多個章”,“而且有一些是雁過拔毛的”;“行政審批時間一拉長,成本就上去了,房價也就上去了”⑦。政府對企業投資項目的審批可能是為了防止重復建設和投資失誤,初衷是良好的。但政府部門沒有信息和技術優勢,也不承擔相關責任,也就難以保證審批的科學性和公正性,失誤同樣難免。而且為了應對審批,企業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與政府部門打交道。伴隨管制和審批的是政府的濫收費,使得中國個體私營企業的成本不斷提高。⑧如果審批中夾雜著個人利益和部門利益,它扭曲資源配置的可能性和危害性就更大了。
在政府“越位”的同時,存在著大量政府“缺位”現象,突出表現在以下三個領域:信息基礎設施、市場監管和公共服務。
第一,社會經濟賴以順暢運行的信息基礎設施還沒有建立起來。產權的法律確認、公眾財產和收入信息庫、公民和法人信譽(誠信)信息庫、養老醫療賬戶全國統一信息庫等等,這些都是現代市場經濟賴以運行的信息基礎設施。如果沒有完善的信息基礎設施,市場的運轉就會存在摩擦和阻力,交易成本就會很高,有些交易甚至不能進行。對于產權法律確認的重要性,馬克思早就有深刻的分析。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指出,“占有,是一個事實,是不可解釋的事實,而不是權利。只是由于社會賦予實際占有以法律的規定,實際占有才具有合法占有的性質”⑨。也就是說,即使占有已經成為事實,但如果不在法律上加以確認,它就還不能成為一種具有真正排他性的經濟、社會權利。我國目前產權法律確認工作滯后的一個明顯例子就是土地、農民房屋等財產的測量、登記、頒證等確權工作還遠沒有完成,阻礙了土地使用權有序流動、農業規模經營、農民財產抵押、農民的市民化等,并從根本上損害了農村土地市場的發育。財產和收入信息庫、公民和法人信譽信息庫、養老醫療賬戶全國統一信息庫是一個經濟體的基本信息庫,影響財稅體制、交易透明度、勞動力流動,但這方面的工作才剛剛起步,遠沒有完成。
第二,沒有有效履行監管職能。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的微觀經濟職能不多,但仍有一項重要的微觀經濟職能,那就是市場監管(包括經濟監管和社會監管),以保障市場交易秩序、產品質量、工作場所和環境安全。在這方面,政府沒有盡到應盡職責,導致產品質量安全事件、生產安全事件、環境污染事件以及商業欺詐和不公平交易事件頻發,如“蘇丹紅”事件、“大頭娃娃”(奶粉)事件、“太湖藍藻”事件,以及煤礦安全和建筑安全事件等等。
第三,公共服務職能不到位。教育、醫療、養老、環境保護是政府應該發揮重要職能的核心公共領域,但政府并沒有把公共資源盡可能地投向這些領域,導致公共服務短缺和分布不均等。2012年,在政府財政總支出中,教育支出占16.86%,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占9.99%,醫療衛生支出占5.75%,節能環保支出占2.35%,四項支出共占34.95%,剛剛超過1/3。因此,僅僅從財政支出結構上看,政府職能還沒有轉換到以提供公共服務為主上來。
2.政府仍控制過多的經濟資源
政府控制資源過多,是指政府實際控制的資源超過了政府履行自身應盡職能的需要。當政府實際控制的資源超過了適度的規模,行政配置資源的弊端就會充分顯露出來,同時還滋生大量的腐敗機會。
與傳統體制相比,政府控制的資源在社會資源總量中的比例下降了,但政府仍通過多種途徑控制著龐大的資源。首先是國有經濟。經過多年的國有企業改革,國有經濟的比重已明顯下降。但政府退出的主要是那些競爭性領域中的中小企業,而壟斷領域仍控制在國有企業手中,它們利用壟斷地位獲取超額利潤,而且數量驚人。政府通過壟斷部門的國有企業和競爭領域的優質國有企業控制著大量的經濟資源。
政府獲取各類收入是政府控制經濟資源(流量)的常用方式。改革開放以來,政府財政收入占GDP的比例雖然呈下降趨勢,但政府通過預算外收入形式控制著巨額流量資源。土地出讓金就被稱為地方政府的第二財政。2008年以來,除個別年份,地方政府土地出讓收入呈持續增長態勢,2014年,全國土地出讓收入達42940.30億元,創歷史新高。土地出讓收入占GDP的比例已經由2008年的330%上升到2014年的6.75%,這說明,政府通過土地出讓收入的形式占有了高速經濟增長所帶來的相當一部分財富增量。土地出讓收入占政府財政收入的比例很高,2008年為16.92%,2014年上升為30.60%,說明政府通過土地出讓收入吸取了相當一部分經濟資源。土地出讓收入已成為地方政府可支配財力的主要來源。有學者估計,2004—2012年,土地出讓收入占地方財政收入(本級)的比例多數在四成到七成之間。⑩
政府債務也是政府控制和實際占用資源的一種重要方式。根據國家審計署2013年12月發布的全國政府性債務審計結果公告,截至2013年6月底,全國各級政府負有償還責任的債務206988.65億元,負有擔保責任的債務29256.49億元,可能承擔一定救助責任的債務66504.56億。照此計算,2012年,各級政府負有償還責任的債務與GDP比例已經達到39.9%,是當年財政收入的1.77倍。政府債務性收入在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基礎設施建設和改善民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考慮到地方政府支出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巨額債務潛藏著大量經濟資源的浪費和經濟風險。
政府控制金融資源是我國政府控制經濟資源的一種重要方式。我國金融體制改革滯后于整體改革,絕大多數金融機構為政府所有,或政府控股,政企不分、政資不分尤其嚴重。政府有很多方式來控制金融資源的配置,金融資源的流動也明顯受到政府政策、審批和官員的影響,存在嚴重的配置扭曲。
政府控制過多經濟資源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國民收入分配、投資與消費以及投資結構的失衡。政府支配過多資源,而又往往偏好于投資,結果投資不斷膨脹,消費受到壓抑,經濟增長遲遲不能進入良性軌道。國民收入分配失衡、投資與消費失衡又導致了以巨額外貿順差為特征的外部經濟失衡,致使中國整體經濟對外依賴性大大提高。由此可見,在政府實際控制大量資源的情況下,市場秩序的自然演進就會受阻,政府主導的發展模式就難以改變。
3.政策失靈仍大量存在
與政府職能轉變滯后相伴的是政策失靈的大量存在。所謂政策失靈,是指政府政策沒有達到預期目的,甚至適得其反。
現實經濟生活中不難找到政策失靈的例子,2009年以來,以抑制房價上漲為目標的房地產政策就是一例。2009年,我國房價開始進入新一輪上漲周期。在之前刺激政策的作用下,2009年上半年房價開始出現普遍上漲,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房價上漲更加迅猛。為了抑制房價的過快上漲,2009年6月以來,國務院和相關政府部門密集出臺了大量以抑制房價過快上漲為目標的調控政策,且越來越嚴厲,行政色彩越來越濃。據不完全統計,2009年12月至2013年2月,國務院及有關部門共出臺9項重大房地產調控政策,調控措施包括差別化利率、限貸、限購、限價等等。但這些房價調控政策并沒有達到預期目標。統計數據顯示,在2009年以來房價調控政策的密集出臺期,房價仍一直處于上升態勢,商品房平均銷售價格漲幅一直在6%以上,一線城市房價上漲速度更是驚人。房價調控政策還減少了租房市場的可供出租的房屋數量,進而導致房租的上漲,這對低收入群體,特別是剛入職的年輕人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響,這可能是政策制定初期所沒有預料到的。
政策失靈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政策失靈有其內在因素。應該承認,政府在決策時往往會面臨信息約束,政府不可能對決策對象和政策的作用機理完全了解。在這種情況下,決策失誤的可能性就難以避免。蒂莫斯·貝斯利對政府所面臨的信息局限作了分析,他認為,政府并不是全能的上帝,不可能在介入某一經濟活動時對政策過程的各種可能情況都有完全的把握,而任何一種形式的無知都有可能導致政策決斷的失誤。政府調節微觀經濟活動和試圖控制市場交易的政策需要大量的微觀信息,而這些信息是極度分散和隱秘的,政府獲取和處理這樣的信息是極度困難的。因此,政府出臺微觀干預政策,如價格控制、產品和服務配給、信貸和生產要素配給等,所面臨的信息約束更嚴厲,失誤的可能性更大。
第二,經濟體制轉型期,政策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央與地方關系的影響。分權化改革既給了地方更多的獨立利益,也給了地方更多的經濟權力,從而形成中央與地方的博弈關系。地方政府往往會根據自身利益來選擇性地執行中央政策,造成中央政策在執行過程中的扭曲。當許多地方政府都按自身利益行事時,就會造成大面積的違規行為,形成法不責眾的局面。
第三,部門利益和既得利益集團利益也會導致政策失效。對某些部門而言,凡是能鞏固、謀取自身利益的政策,則積極“作為”;凡是與自身利益相抵觸、難以謀取自身利益的政策,則消極“不作為”。在部門利益膨脹的同時,各種利益集團迅速產生和發展起來,它們也對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執行產生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總之,部門利益和利益集團的影響會導致政策扭曲、遲滯和無效。
三、加快政府職能根本轉變的著力點
基于改革開放30多年的經驗,依據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內在邏輯,加快政府職能轉換需要從以下五個基本方面著手。
1.從現代市場經濟的內在邏輯出發,科學界定政府職能
“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應成為界定政府經濟職能的基本準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現代市場經濟,必須遵循一個基本理念,那就是“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以此來界定政府的作用范圍。實踐證明,市場機制是迄今為止人類所擁有的最為有效的資源配置工具,因為市場機制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最廉價的費用、最簡單的形式把資源配置的信息傳遞給利益相關者,而利益相關者又能夠自主決策并作出迅速的反應,從而使各類資源處于有效流動和動態優化配置之中。
市場經濟的最大優勢在于,它通過市場中錯綜復雜的網絡和千絲萬縷的聯系,動員起了潛藏在千百萬人中的財富、資源、知識、信息、技能和各種潛在的創造力,使它們成為生產力發展的不竭源泉。人民群眾是財富的創造者,而市場機制是動員人民群眾參與財富創造的好機制。而且,借助于市場機制,人民群眾不僅創造著財富,同時也分享著財富,享受著選擇的自由。
因此,絕大部分資源配置活動和基于個人偏好的選擇,都應該交給市場主體,同時把相應的責任和風險分散到作出決策的主體身上。政府只做那些市場做不好、或做起來不經濟的事務。從這一邏輯出發,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政府的作用可以概括為構建“四大框架”:一是構建現代市場經濟的制度框架,主要構建完善的產權保護和市場監管制度;二是構建現代生產力框架,包括構建完善的基礎設施網絡,使之與產業結構和消費結構的現代化相適應,當前特別要加快信息基礎設施的建設和完善,使各類信息的流動更加順暢,費用更加低廉;三是構建完善的社會福利框架,提供養老、醫療、教育、生態、扶貧和系統性社會風險等方面的資金保障,提高人民群眾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四是構建完善的宏觀調控框架,通過有效的預調、微調機制,確保微觀主體確立良好而穩定的預期,實現經濟的平穩增長。在明確界定了政府職能以后,政府就應該把公共資源和行政能力集中投入到自己的職能領域。
2.把政府支配的資源量控制在政府履行自身應盡職能的水平上
回顧政府職能轉變的歷程,不難看出,如果不把政府支配的資源縮減到政府履行應盡職能所需要的合理水平上,政府職能就不可能實現根本性轉變,政治對經濟的僭越就不可避免,市場主體對政府機構和官員的依附也就不可避免。把政府支配的經濟資源減少到合理水平,就能為市場配置資源釋放盡可能大的空間,同時為那些與政府談判力較弱和距離遠,但能夠對經濟增長做出更大貢獻的市場主體創造出更寬松的環境。政府減少對經濟資源控制,也就降低了政府扭曲要素配置和要素價格的可能,同時增強政府作為市場公平競爭維護者的可能。如果讓市場來做更多的選擇,政府政策偏差將會小許多。當企業而不是政府成為經濟增長的基本訴求者和推動力時,就能夠淡化依靠GDP考核推動經濟增長的作用。政府更有可能把注意力轉移到保護產權、維護市場秩序、管理宏觀經濟和提供公共產品上來。
減少政府支配的資源量,著力點是加快推進金融體制改革、審批制度改革和土地市場發育,使非政府資源的配置盡可能地市場化。
3.重塑政府間關系
重塑政府間關系涉及兩個方面:一是合理配置政府間事權和財權;二是建立科學的官員政績考核體系。在科學界定政府職能的前提下,地方分權格局不能改變。分權的實質就是使公共政策的決策者盡可能靠近他所影響的公眾。對于地方公共事務,地方政府通常擁有信息優勢,地方政府的決策往往更有利于民眾的參與,地方政府的行為往往更易于監督。在明確劃分事權的基礎上,合理劃分政府間財權,使財權與事權相匹配,同時建立起科學、規范、透明的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體系。對政府官員的考核要改變以往以GDP為核心的狀況,除GDP增長外,盡可能把社會安全狀況、環境質量、居民收入、就業水平、生活水平,乃至居民的日常生活感受納入到官員政績考核之中。更為重要的是,要把政府的服務對象——公眾對政府施政的滿意度和個人感受納入到官員的政績考核之中,同時加大新聞媒體的監督作用。只有這樣,目前存在的政府之間的策略博弈才能得以緩解。
4.建立有效的政府治理結構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有賴于建立有效的政府治理結構,而對政府權力實施有效約束是建立有效政府的重要前提。法治是建立良好政府治理和提升制度質量的基石,改善政府治理的首要任務是建立法治政府,用法律規范和制約政府權力,使之在法律框架內運行。政務活動信息的公開、透明和自由流動對于提高政府效率、方便公眾參與,從而改善政府治理也很重要。政務信息透明和自由流動把政府及其工作人員直接置于公眾的監督之下,而公眾的監督是一種最為廣泛、最為持久和最為有效的監督。
5.加快推進公共服務領域改革
公共服務領域是政府的主要職能領域,也是目前問題很多、公眾反映最為強烈的領域。對于公共服務領域的改革,有三點值得強調:一是強化政府的公共服務責任,特別是投入責任,提高基本公共服務的水平和質量;二是改革政府履行公共服務職責的方式,使其與現代市場經濟的運行機理相融合,具體而言,政府將主要通過規劃、支出和監管的方式來履行提供公共品和公共服務的職責;三是在公共服務領域引進競爭機制和非政府力量,通過建立公私伙伴關系,提高公共服務的品質和效率。
注釋
①[美]威廉·鮑莫爾、羅伯特·利坦、卡爾·施拉姆:《好的資本主義壞的資本主義,以及增長與繁榮的經濟學》,中信出版社,2008年,第382頁。②[美]約翰·麥克米蘭:《市場演進的故事》,中信出版社,2006年,第6頁。③[美]拉古拉邁·拉詹、路易吉·津加萊斯:《從資本家手中拯救資本主義:捍衛金融市場自由,創造財富和機會》,中信出版社,2004年,引言。④⑤世界銀行、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聯合課題組:《2030年的中國:建設現代、和諧、有創造力的社會》(中文版),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13年,第19頁。⑥張弛、張曙光:《靠市場化解過剩產能,促轉型有賴深度開放》,《河北經貿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⑦參見《許家印:房地產行業雁過拔毛的太多》,《新京報》2014年3月6日。⑧參見尹鴻偉:《告別“收費政府”還有多遠》,《南風窗》2007年第11期。⑨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382頁。⑩參見《今年賣地收入將再破3萬億占地方財政收入比重約50%》,《第一財經日報》2013年12月30日。參見國家審計署網站:http://www.audit.gov.cn/n1992130/n1992150/n1992500/3432077.html.參見江涌:《警惕部門利益膨脹》,《瞭望新聞周刊》2006年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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