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飛
摘要:公民司法知情權的法律淵源多樣,各國根據自己的國情選擇適用了其中一種或多種。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包括審判案件信息公開、審判政務信息公開、法官人員信息公開等。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因知情權主體的不同而不同,該權利的救濟機制包括上訴與提起憲法訴訟模式、向信息專員投訴與向信息法院起訴模式、向上級法院申訴或上訴模式和行政訴訟模式。我國應當在保留當事人上訴的方式之外,增加行政訴訟的救濟方式。
關鍵詞:司法知情權;公開范圍;實現方式;救濟機制
中圖分類號:D926.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0751(2015)10-0065-04
公民司法知情權,是指公民了解和知悉司法機關的政務信息、辦案信息和司法人員相關信息的權利。研究公民司法知情權問題,主要應厘清該權利的法律淵源、范圍、實現方式和救濟機制,下面一一進行探討。
一、公民司法知情權的法律淵源
綜觀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各主要國家和地區關于公民司法知情權的立法例,主要有四種法律淵源:(1)信息公開法。英國、俄羅斯等國家以及我國臺灣地區制定了專門的信息公開法,以規范政府、法院等國家機關在公權力運行中的信息公開活動,保障公民司法知情權。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每個國家的國情和司法公開制度不盡相同,所以各國雖都有專門的信息公開法,但其規制主體和對象大相徑庭,并不是所有國家的信息公開法都適用于法院。(2)程序性法律規范。有些國家雖然沒有專門的信息公開法,但這并不影響其規制法院的信息公開活動,也不影響其保障公民司法知情權,因為這些國家的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等程序性法律規范中明確規定了審判公開原則,并有許多關于審判公開的具體規定。采用這種立法模式的主要是法國、德國、日本等大陸法系國家,一些英美法系國家的立法中也有類似規定。(3)電子政務法。一些英美法系國家在司法公開實踐中特別注重電子政務和信息化網絡建設,為了推動法院信息公開電子化,專門制定了指導電子政務建設的電子政務法。(4)司法判例。英美法系國家的法律淵源既包括各種制定法,也包括司法判例,而且司法判例在整個法律體系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就公民司法知情權而言,司法判例是其法律淵源的重要補充。
我國憲法和訴訟法中分散著司法公開的相關條文,但關于司法信息公開的較為明確、細致的規定,只存在于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眾多司法文件中,如《關于司法公開的六項規定》《關于人民法院接受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若干規定》《關于人民法院直播錄播庭審活動的規定》《關于推進司法公開三大平臺建設的若干意見》《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等。這些司法文件雖具有全國普遍適用的效力,也有一定的司法強制力,但畢竟不能取代法律(指狹義的法律,即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規范性文件),因為最高人民法院不能代替立法機關行使立法權。我國應當總結司法公開實踐的成果,在此基礎上,將關于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司法解釋上升為法律規范。
二、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
2009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司法公開的六項規定》(以下簡稱《六項規定》),將司法公開界定為“立案、庭審、執行、聽證、文書、審務”六個方面的公開,這可以看成是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2015年2月,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了《關于全面推進檢務公開工作的意見》,明確了檢務公開的內容,將檢務公開的范圍分為檢察案件信息公開、檢察政務信息公開和檢察隊伍信息公開三個部分。從各種分類的內容來看,檢察案件信息公開和檢察政務信息公開與司法公開的范圍大體一致,只是檢務公開中還包括檢察人員信息公開。以人民法院的各項職能為標準,參照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務公開的分類,可以對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作如下劃分。
1.案件審判信息公開
根據《六項規定》,人民法院的案件審判信息包括“立案、庭審、執行、聽證、文書、審務”六個方面,這六個方面的信息都要向當事人和社會公眾公開。實踐中執行公開、聽證公開和審務公開已不存在太多問題,但立案公開、庭審公開和裁判文書公開亟須改進,下面重點予以探討。
立案公開。根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性質的不同,立案公開的內容應當包括民事立案公開、行政立案公開和刑事自訴案件的立案公開。根據《六項規定》,立案階段的相關信息應當通過便捷、有效的方式向當事人公開。據此,各級人民法院應當通過宣傳欄、公告牌、電子觸摸屏、網站等,公開各類案件(包括自訴案件)的立案條件和流程、法律文書樣式、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等內容,實現立案前的信息公開;通過設立立案窗口,設置導訴臺,配備導訴人員,告知當事人訴訟風險、引導其合理選擇訴訟外糾紛解決方式等,實現立案中的信息公開;建立案件信息網上查詢系統,內容包括案件的案號、立案日期、案由、當事人姓名或名稱、案件承辦人、合議庭組成人員名單等,方便當事人查詢立案后的流程信息。
庭審公開。庭審信息屬于司法機關的辦案信息,其既有廣義的政務信息的特點,也有自身的獨有特點。在行政事務中,辦事過程信息是不公開的,但由于司法的特殊性,正義應當以人民群眾看得見的方式實現,所以庭審公開是辦事過程信息不公開的例外。庭審公開是案件審判信息公開的核心。人民法院應當建立健全有序開放、便于管理的庭審旁聽和報道規則,消除公眾和媒體對庭審知情、監督的障礙。舉證、質證、法庭調查和辯論都應當當庭進行。為了保障公民庭審知情權,人民法院應當合理配置旁聽權,隨機確定旁聽人員,優先安排當事人的親屬和媒體記者等特殊人員旁聽;應當改革旁聽公告方式,合理安排庭審場所。
裁判文書公開。2013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建立了“中國裁判文書網”,作為司法公開的三大平臺之一,公眾可以通過該網站查詢各級人民法院的裁判文書。裁判文書公開,有利于增強司法的透明度,便于澄清事實、與民溝通,有利于提高文書質量。從目前人民法院裁判文書公開的效果來看,主要存在裁判文書說理性不強、公開不及時、公開及例外的標準不統一等問題。對此,各級人民法院應當依托現有信息化平臺,轉變公開理念,以更加合理的方式,實現裁判文書最大程度的公開。
2.審判政務信息公開
人民法院作為審判機構,其審判活動是整個司法活動的主要內容。但從廣義上講,人民法院屬于政府機構的一部分,其性質和任務、職權職責、機構設置、工作流程、工作報告、接受監督的情況以及年度預算等政務內容都應當依法公開。需要注意的是,審判政務信息并不包括審判活動的實質性內容,只是人民法院日常運行和內部管理的相關內容。
從國外司法信息公開的內容來看,各國信息公開法一般都排除司法程序信息公開,而將司法機關的行政性信息納入其適用范圍。在我國,2007年4月國務院頒布了《政府信息公開條例》(2008年5月1日生效)。盡管該條例僅適用于行政機關,但作為同處于公共財政管理下的國家機關,人民法院的財務收支、人事任免、組織結構、公務采購等行政信息理應納入公民知情權的范疇。參照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全面推進檢務公開工作的意見》中關于檢務信息公開的內容,我國人民法院的司法行政信息一般應包括六個方面:(1)人民法院的基本信息,包括人民法院的性質、任務、結構、功能、內部程序等。(2)人民法院的采購信息,包括采購公告、供應商選擇、優惠信息等。(3)人民法院的預算收支信息,包括收入、費用、國債情況等財務信息和審計信息。(4)人民法院發布的法令或者普遍適用的決議,包括法律解釋、程序規則、內部規章等。(5)人民法院的相關新聞,如高層官員的活動情況等。(6)人民法院的司法行政方案和項目。值得注意的是,審判政務信息并不限于這六個方面,從人民法院開展司法公開的實踐來看,還應包括與審判工作無關的其他政務信息,如司法統計數據、人民法院的工作報告、審判研究成果等。
公民對于任何國家機關的政務信息都有知情權,審判政務信息公開的特有價值在于:人民法院的人財物管理是司法獨立與公正的保障,相關信息公開能夠提高人民群眾對司法的信任度;司法機關行使著一項重要的國家權力,其自身的廉潔性和自我管理的科學化,能夠增強司法的權威和公信力。
3.法官人員信息公開
最高人民法院2013年11月印發的《關于推進司法公開三大平臺建設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5條第2項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公開“審判委員會組成人員、審判人員的姓名、職務、法官等級等人員信息”。實際上,早在2008年,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和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就已經通過網站向社會公眾公開了法官人員信息。值得注意的是,對社會公眾公開的法官人員信息不應當包含該法官的現居住地址和私人聯系方式,以保護法官的個人隱私,防止對法官的私人生活造成不當干擾。法官及辦案人員的其他信息應當依法公開。
法官人員信息公開的主要目的是讓社會公眾了解法官的基本情況,詳細的法官人員信息公開還能為當事人在審判過程中提出回避請求等提供參考。在大多數庭審中,審判人員都會在開庭時告知當事人法庭組成人員的姓名,并詢問其是否申請回避,但實際上,這種簡單的告知和詢問是遠遠不夠的。因為對當事人而言,申請回避權的行使以對辦案人員的了解為前提,而其無法在短時間內對每一位審判人員都有所了解。如果能借助于法官人員信息公開,對審判委員會成員以及審判人員的信息進行單獨、詳細的介紹(尤其是對相關業務人員的照片予以公開),當事人就可以通過審判流程查詢系統,將審判人員的姓名與相關信息對號入座,進而對審判人員的社會關系等有更加深入的了解,在此基礎上確定是否存在法定回避情形。
法官人員信息公開不應局限于《意見》規定的內容,還應當包括法官的照片、學歷、生平經歷、出生年月、興趣愛好、職業經歷、工作時間等信息。從國外網站中的法官信息公開情況來看,多數國家對法官信息的公布都比較詳細,甚至在網站中設有專門的法官信息鏈接,點擊鏈接即可看到該法官的簡歷。如加拿大最高法院網站在“最高法院法官”(Judges of the Court)一欄有專門的法官個人信息鏈接,點擊“現任法官”(Current Judges)一欄,就會出現以專門簡歷的形式對該現任法官的受教育經歷、法官生涯、職業經歷、兼任職務、成果與榮譽、對司法的見解和看法等的詳細介紹。
三、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
近年來,為了回應民眾對實現司法知情權的新要求、新期待,各級人民法院不斷創新司法公開的方式。這些方式中,既有以口頭告知、公告、庭審旁聽為核心的傳統方式,也有以官方網站、信息查詢系統、微博微信等為代表的新媒體方式。根據權利主體的不同,可以將我國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分為三種:(1)當事人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在刑事訴訟中,當事人作為重要的訴訟參與人,其利益與案件審理息息相關。當事人只有準確獲知人民法院的相關信息,及時采取相應的措施,才能有效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根據相關法律和司法解釋的規定,當事人在刑事訴訟中可以通過人民法院的告知、訴訟文書和信息查詢系統,實現司法知情權。(2)公眾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根據相關立法,結合司法實踐,公眾可以通過法院的立案信訪窗口、公開展示、公開聽證、法院開放日,以及旁聽審判、媒體報道和申請信息公開,實現司法知情權。(3)新聞媒體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與當事人和公眾的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不同,新聞媒體實現司法知情權的方式主要有三種,即旁聽審判、拍攝報道,參加法院的新聞發布會,以及向法院索取報道素材。
在互聯網時代,僅僅依靠法院的告知、公告等傳統方式,難以真正落實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的司法“六公開”,也影響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我國亟須改革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實現方式,使司法信息的獲取更加及時、高效、便捷。近年來,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多部促進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的規范性文件,同時多措并舉,初步完成了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多元化、信息化轉型。不過,目前關于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改革仍存在一些問題,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1)缺少全國性立法。現有關于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創新成果需要立法予以確認,以實現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規范化運行。(2)未將電子形式的公開作為人民法院的一項義務。雖然各級人民法院在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多元化和信息化建設上取得了很大成績,但到目前為止,電子形式的公開只是人民法院創新司法公開方式的一項嘗試,并不是人民法院的一項義務,也沒能成為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內容。這是我國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改革面臨的突出問題,必須盡快解決。(3)沒有堅持全國統籌。現有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改革缺乏全國性的統一規劃、統一領導,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各種實現方式應當如何運行,主要由各地人民法院在實踐中摸索,因而各地的做法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各地在實現公民司法知情權的信息化建設上存在很大的差異,嚴重影響了公民司法知情權實現方式的規范化。
四、公民司法知情權的救濟機制
很多國家和地區都有關于司法信息公開的法律,為實現公民司法知情權提供了一定的救濟渠道。各國法律傳統不同,形成了多種模式的公民司法知情權救濟機制。根據救濟渠道的不同,可以分為四種類型:一是美國的上訴與提起憲法訴訟模式;二是英國和德國的向信息專員投訴與向信息法院起訴模式;三是日本、俄羅斯的向上級法院申訴或上訴模式;四是瑞典、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的行政訴訟模式。我國訴訟法中也有司法信息公開的相關規定,如《刑事訴訟法》第227條規定,案件審理違反審判公開原則的,二審人民法院應當撤銷原判、發回重審。但我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不適用于司法機關,該條例中缺失關于公民司法知情權救濟機制的規定,相關救濟方式只適用于違反信息公開義務的行政機關。
綜觀世界各國的信息公開模式,按照公開的信息是否包含司法信息,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瑞典、英國、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的“大公開”模式,這種模式下公共機構掌握和獲得的所有能夠公開的信息包括司法信息,都應依法公開;二是美國、日本和德國的“小公開”模式,這種模式下要求公開的信息主要是行政機關及其分支的信息,而不包括司法信息。從信息公開的發展趨勢來看,“大公開”模式將成為主流。既然如此,我國就應該緊跟國際信息公開法治的步伐,選擇適合我國國情的信息“大公開”模式,在條件成熟時,最大限度地公開司法信息。
我國應將所有公權力機關的信息公開都納入信息公開法予以規范,對各權力機關的信息公開義務、內容、程序、救濟渠道和保障機制進行統一規定。為此,一要擴大我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的主體適用范圍,使人民法院成為信息公開的義務主體,填補司法信息公開救濟機制的立法空白。二要提升《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的效力位階,待時機成熟時,出臺一部統一的信息公開法,使公民司法知情權的救濟具有法律意義上的保障。在救濟方式上,現有救濟方式的主體只有當事人,內容限于狹義的“審判公開”即庭審公開。今后,要通過信息公開法,對現有司法公開的實踐成果進行確認,將人民法院的案件信息、政務信息和法官人員信息都納入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讓所有公民對上述三類信息的知情權都能獲得救濟。同時,在保留當事人以案件處理違背審判公開的法律規定為由提起上訴的權利之外,增加對侵害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行為提起行政訴訟的規定,管轄法院、提起模式等具體機制可以借鑒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的做法。目前,最高人民法院可以先行發布保障公民司法知情權的司法解釋,對公民司法知情權的范圍、實現方式、救濟機制等作出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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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