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濂

如果你對非洲的想象僅僅是貧窮、部落和野生動物,那么你應該試圖了解一下埃塞俄比亞。100多年前,它就被稱作是“非洲代表,黑人希望”。它以古老的文明、零殖民的歷史、快速發展的經濟傲視非洲大陸,屹立于東非高原之上。
當清晨第一縷朝霞映照在機翼上,我乘坐的國航首航飛機正飛越在起伏不平的東非高原,即將抵達群山環繞中的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一片廣袤的城市在眼前鋪展開來,我仿佛能夠感受到當年探險者的興奮——由于埃塞俄比亞所處的高原地區被大量數百米深的峽谷和溝壑分割開來,它很長時間以來都被認為是不易接近之地。在歐洲漫長的中世紀里,作為基督教國家的埃塞俄比亞被伊斯蘭勢力完全包圍。歐洲宮廷充滿了關于神秘埃塞俄比亞的傳說,說它如何富有、宮廷如何豪華,國王“約翰教長”擁有一口“生命之泉”讓他一直活到了562歲。15世紀末,率先探索海洋的葡萄牙人向埃塞俄比亞派出了第一位代表,這里的面貌才得以真實書寫。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亞的斯亞貝巴都是一個特別的非洲城市,埃塞俄比亞更是一個獨特的非洲國家。這種迥然之處從一下飛機就感受到了。前來迎接我們的當地女孩遞過一枝嫩黃的玫瑰,微笑說道:“歡迎享受13個月的陽光!”可為什么是13個月?原來,與我們習慣使用的“格利高里歷”不同,這里的歷法來源于“儒略歷”,并根據這里的自然、宗教等實際對古羅馬的歷法進行了調整,將一年分成13個月,前12個月每月30天,第13個月平年是5天,閏年是6天。我們到達的時候正是埃塞俄比亞的2008年。它還采用一種12小時制的時間,需要加上6個小時才是普通時間。甚至機場這樣應該與國際接軌的地方,鐘表使用的也是埃塞俄比亞時間,我最開始還以為它沒電了。
亞的斯亞貝巴的大街上,女孩們總是一道美麗的風景。她們身材高挑,具有寬闊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梁。這和埃塞俄比亞人的人種有關。他們認為自己有黑人的血統,但是并不屬于黑人人種,他們的皮膚也是淺棕色的。公元前1000年左右,來自阿拉伯半島的閃米特族入侵,外來者和埃塞俄比亞本土的哈姆族混合了起來,今天的埃塞俄比亞人便是他們的后代。歷史上, 處于“非洲之角”的埃塞俄比亞人和阿拉伯半島以及地中海沿岸地區有著密切聯系,這種密切往來遠勝過與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國家。
亞的斯亞貝巴從1888年開始成為都城。那時的皇帝孟尼利克二世為了加強南方的統治,遷都于此。城中最高的恩托托山是他們最初安居的地方,不久皇后泰圖在山南看中一處溫泉沐浴,皇室便在那附近修建了宮殿。某一天,我和城市規劃辦公室的博哈努先生一起從他辦公室眺望窗外,他給我講了這座城市的過去和未來:那些貴族住宅圍繞著皇宮搭建,平民的房子又圍繞著貴族住宅,這樣形成了亞的斯亞貝巴最初的規模,自然生長而成的街區于是大片分布。現在市政做規劃時還會混雜土地的用途,比如將住宅和市場混在一起,以及在城市核心地段建設低收入者的住房,以打消不同階層之間的藩籬。盡管功能分區是一種城市規劃的趨勢,規劃部門還是努力想保留些本地傳統。
Bradt旅游指南系列《埃塞俄比亞》的作者菲利普·布雷格在談到亞的斯亞貝巴的時候這樣形容:“它就是埃塞俄比亞首都應該有的樣子。”這句好像什么都沒有說的話實際是在講這里所具有的一種特質,一種可以被布雷格稱之為“埃塞俄比亞風情”的東西。這種風情是那些彎彎曲曲的街道,是小巷里彌漫的咖啡和乳香的味道,是全非洲最大的Merkato露天市場上頭頂貨物的批發商,是餐館里面大嚼生牛肉的食客。一位從事非洲研究的朋友告訴我,一次他去參加首都政界的聚會,“是在一個露天餐廳,有很多樹,剛剛宰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生牛肉放在那里,西裝革履人士就各自取來切片,蘸著辣椒粉大快朵頤,頗有一種原始的感覺”。這種情景他認為只能發生在埃塞俄比亞,無論何種階層、受過何等教育的人士,都認同與遵守傳統的飲食習慣。在深度西化的一些非洲國家,就不可能有這種情況。
“埃塞俄比亞風情”值得強調是因為非洲大陸普遍有被殖民的經歷,如今又處于全球化和現代化的進程當中,許多城市去過之后已經讓人無法辨認身在何處。埃塞俄比亞是非洲大陸上唯一沒有被殖民過的國家,除了1936到1941年它被意大利短暫占領以外,它從來沒有受到過外國的統治,而且意大利人也無法占領廣闊的鄉村地區。博哈努先生談到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殖民時代,許多有海岸線的非洲國家的首都是海港城市,為了方便宗主國從殖民地掠奪資源。等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非洲民族解放運動蓬勃發展的時候,新興的非洲國家考慮到可能面臨前宗主國的顛覆勢力威脅,海邊城市在安全上沒有戰略縱深可以依靠,紛紛內遷。“對于埃塞俄比亞來講,1888年選擇建都時便是統治者出于亞的斯亞貝巴是地理中心的考慮,自此以后沒有再變化。”
有個段子在埃塞俄比亞的中國人中頗為流行:“埃塞俄比亞人一直覺得全世界美國第一,自己第二;直到奧運會在北京舉辦后,才突然發現中國也很強大,于是自己退居第三。”如果說來之前,我對埃塞俄比亞的印象很多來自于1985年邁克爾·杰克遜為埃塞俄比亞饑荒錄制的MV《We Are the World》,來到這里后打動我的則是當地人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的自豪感,這些都不因為他們經歷了貧困和戰亂有所改變。埃塞俄比亞的發展歷程為何如此特別?埃塞俄比亞人的自豪感從何而來?我決定先去歷史中尋找答案。
我旅行的第一站是阿克蘇姆,它被認為是埃塞俄比亞文明的心臟,地位類似中國的西安。這座位于北方的古城今天看上去也就是個平淡無奇的小鎮,在烈日的午后寂靜無聲。城中最高的建筑是兩座七層的賓館,看來旅游業是當地十分重要的產業。很難想象,1世紀到7世紀之間,這里的阿克蘇姆帝國處于鼎盛階段,它統轄的區域橫跨了紅海,一直延伸到阿拉伯半島的也門。羅馬帝國時代的作家曾把當時的阿克蘇姆與同時代的中國、羅馬和波斯并稱為世界的四大強國。
從阿克蘇姆博物館里的文物中還能模糊地看出帝國的往昔。這里收集有一些黃金鑄造的錢幣,如同指甲蓋大小,透過放大鏡能夠清楚地看到上面國王的頭像。那時阿克蘇姆帝國有紅海作為“內湖”,還建有阿杜利斯和阿瓦里茲(今天位于厄立特里亞)兩個港口,對外發展貿易。這些錢幣不僅用來表明物質的豐富和貿易的繁榮,也借此向鄰國宣告,阿克蘇姆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1世紀,一位希臘水手寫下的《紅海回航記》中,這樣描述港口的商品貨單:“他們將埃及制造的粗糙而無褶皺的棉布披身運送到那些地方賣給野蠻人。為住在這里的外國人帶來酒和橄欖油。還運來按本地樣式制造的金銀器皿供國王使用。”他形容當時的阿克蘇姆國王:“十分吝嗇,總想多撈一些。除此之外,為人正派。”
游客多為瞻仰方尖碑而來,方尖碑的形象也出現在各種明信片和旅游宣傳冊上。相比那些零散破碎的文物,體量巨大的方尖碑更能讓人相信當時阿克蘇姆文明所能夠達到的高度。它們是由整塊花崗巖雕刻而成,早期的石碑表面光滑,之后制作的則裝飾有假門假窗,好像現代的摩天高樓。最大的一尊方尖碑已經倒塌,它長32.6米,重517噸,據說是由于基座太窄導致了頭重腳輕,沒有豎起來便倒下。它提供了一個近距離觀察的機會,讓人驚訝于如此巨石如何做到翻轉起來四面雕刻。方尖碑的含義模糊,因為并沒有銘文,只是根據附近的帝王陵寢,推測是一種墓葬的標志。
依然矗立著的第二大方尖碑高度約24米,重達150噸。在意大利法西斯占領期間,意大利人將這尊方尖碑掠至羅馬,放在當時的法西斯政府殖民部(后為聯合國糧農組織總部)前的廣場上,成為法西斯帝國的象征。埃塞俄比亞政府在“二戰”結束之后曾經多次要求意大利歸還方尖碑,但對方以運輸的技術難題為由遲遲沒有動作。2002年,埃塞俄比亞總理梅萊斯在羅馬世界糧食大會的發言中,突然話鋒一轉,面對作為大會主席的意大利總統貝盧斯科尼就方尖碑歸還問題發出質問和抨擊。這讓埃塞俄比亞漫長的索要歷程出現轉機。最終在2005年4月,意大利將方尖碑切成三段用專用運輸機分三次運回埃塞俄比亞,阿克蘇姆也為此重新修整了機場跑道。陪伴我的當地導游門澤說,方尖碑的回歸是小城多年不遇的一件盛事,全城居民幾乎全部集合到方尖碑前的空場上,總統和總理也來了。現在這片“方尖碑公園”成了當地年輕人照婚紗照時喜愛取景的地方。
阿克蘇姆在埃塞俄比亞人心中具有重要地位,不僅由于它曾經的輝煌文明,還因為宗教。在4世紀,阿克蘇姆國王埃扎那統治時,他皈依了基督教并將基督教作為國教。一個說法是敘利亞人弗魯門蒂斯在阿克蘇姆傳教:兩名青年在紅海上遇險,獲得營救后被帶到了皇帝阿米達面前。其中的弗魯門蒂斯成了皇帝秘書,在皇帝去世后輔佐年幼的國王埃扎那治理國家。弗魯門蒂斯用基督教義對埃扎那全力培養,希望他以后能夠成為一位基督教的國王。之后弗魯門蒂斯前往埃及亞歷山大向那里的大主教匯報自己在埃塞俄比亞的經歷,被任命為主教后,再次前往阿克蘇姆傳教。埃扎那受到感召,成為一位基督教君王。從此以后,埃塞俄比亞的歷任主教都由埃及亞歷山大的大主教委派,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末代皇帝海爾·塞拉西執政之時。他爭取到對本國主教的任命權,然后再通過大主教的首肯。
從“方尖碑公園”出發,走不了多遠就是錫安山圣瑪麗亞教堂。它實際是個教堂群,包括一座能容納上千人來禮拜的圓形教堂,由海爾·塞拉西在上世紀60年代所建;還有阿克蘇姆國王埃扎那建造的全埃塞俄比亞第一家教堂遺址。在那座圓形教堂里,神職人員從錦緞的包裹中拿出一本《圣經》向我展示。這本書已經有500多年的歷史,內容全部繪寫在羊皮上,一頁“紙”就是一整張小羊皮。用手摸上去堅硬冰涼,翻動起來會發出“刷拉、刷拉”的響聲。《圣經》中使用的文字是蓋埃茲語。它起源于2世紀,國王埃扎那將它改革成一種音節分明的書寫體系,用它來翻譯基督教經典。至今各大教堂的神職人員仍然需要掌握這種語言——語言文字和建筑一起都是古代埃塞俄比亞相當突出的文化標志。
在這片教堂群中,最神圣的地方莫過于據說安放有“約柜”的圣難禮拜堂。“約柜”中保存的是上帝和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約,也就是通常說的“摩西十誡律”,它是猶太教和基督教共同的圣物。禮拜堂由專門的教士看管,誰也沒有見過“約柜”的真容。倒是阿克蘇姆的紀念品商店里有賣各式各樣的“約柜”,大大小小,長方形或是圓柱形的,上面畫著《圣經》故事。關于“約柜”的來歷和埃塞俄比亞的國家起源有關:《舊約全書·列王記》記載,公元前10世紀,以色列王國在所羅門王的統治下國富民強。這讓阿克蘇姆的示巴女王非常傾慕。她帶著香料、寶石和黃金前去拜會所羅門王,并且與他發生了關系,在回程的路上女王生下了兒子孟尼利克,他成為阿克蘇姆王國一位偉大的君主。孟尼利克長大之后,回以色列看望所羅門王。所羅門王本想送他一個復制品的“約柜”,但是中間被人調包,這件圣物就流傳到了埃塞俄比亞。
這個故事中的每個元素在埃塞俄比亞都可以找到亦是真實亦是傳說的對應。導游告訴我,“約柜”到了這里之后曾經被藏在塔納湖(青尼羅河的發源地)中,是國王埃扎那將它從塔納湖的克括斯島親自移到錫安山圣瑪麗亞教堂內。他還帶我在阿克蘇姆看了被稱作示巴女王游泳池和示巴女王宮殿遺址的地方,甚至繪聲繪色給我講述示巴女王在哪個房間里睡覺,那些跟隨孟尼利克從以色列回到埃塞俄比亞的隨從,和埃塞俄比亞人結合之后,就成為這片土地上黑面孔的猶太人,也稱作“法拉沙人”或者“貝塔以色列人”,這一群體是上世紀80年代以色列代號為“摩西行動”移民計劃的對象。我之后去的位于古城貢德爾旁邊的“法拉沙村”就是他們原來聚居的村落。他們離開之前,把制作陶藝的謀生技巧留給了當地人,這些人做起了制作陶塑紀念品銷售給游客的生意。

埃塞俄比亞歷史名城阿克蘇姆的朝圣者一同慶祝棕櫚主日
盡管經過政權更迭與地點變換,歷代國王都稱王朝為“所羅門王朝”,認為自己是所羅門王和示巴女王的后代。唯一可能例外的是從916到1270年在拉利貝拉進行短暫統治的扎格維王朝——他們始終都在為解釋政權的合法性發愁,最后還是扯上《舊約》故事的邊:在示巴女王和所羅門王同寢的當晚,她的一個侍女也服侍了所羅門王。示巴女王誕下孟尼利克一世的時候,侍女同時生下了一個兒子。扎格維王朝的諸帝,就聲稱是這個侍女兒子的后代,因此也算是和所羅門王同出一源。
我剛開始有些不解,為什么埃塞俄比亞的歷代帝王要格外強調自己所羅門王的血統,尤其所羅門王是一位猶太人的君主。后來明白,這大概是為了說明埃塞俄比亞人是上帝選民,從此上帝的榮光不再照耀以色列人。這種“選民意識”深入埃塞俄比亞人骨髓,也是他們自豪感的來源之一。猶太教比基督教進入埃塞俄比亞的時間要早,所以這里的基督教還保持著一種從猶太教向基督教過渡的特征。比如,每個教堂里在一塊幕簾的遮擋背后,都有一個存放“約柜”復制品和其他圣物的暗室,它是《舊約》中所說的至圣所,是整個教堂的核心,只有高級的神職人員才能進入。教徒在至圣所外面的教堂空間舉行儀式,唱贊美詩。教堂的壁畫也保留了一些《舊約》中描繪人物使用的象征性符號,畫有兩只眼睛的是好人,只畫一只眼睛的便是壞人。能夠認同一位猶太教的君主,也是出于對《舊約》的接受,猶太教和基督教畢竟同根同源。何況在一般百姓心中,所羅門王是正義與先知的化身。
埃塞俄比亞歷代君主對基督教的信仰都非常虔誠,當我到達下一站達拉利貝拉時,這種感覺格外明顯。那個鄉村一樣樸實簡單的地方,隱藏有11座在巖石上雕琢的教堂。它們始建于扎格維王朝六世國王拉利貝拉統治時期,相傳他做夢夢到天使降臨,要求他弘揚神跡,在非洲建立耶路撒冷。11座教堂分成三種形式:一種是在山體中挖掘出來的巖石洞穴;一種是在巖石上挖槽再用石塊壘砌而成;最后一種最不可思議,是整個一塊巖石雕琢而成——建造之時,先在巨巖四周鑿下很深的溝,使之與山體完全脫離,然后從上至下,將巖石內的石塊一點一點鑿下,形成一個有頂、窗戶、門道和廳的教堂。所以其他教堂需要仰視,這種教堂看到全貌卻要俯視,順著階梯下到地下之后才能進入正門。精美的圣喬治教堂就是這樣的結構:它的屋頂是一個十字架的形狀,外觀呈三層結構,內部沒有任何支撐,整座教堂象征著諾亞方舟。我很奇怪拉利貝拉為什么沒有宮殿遺址留下來。導游說,扎格維王朝的君主們就住在茅草屋頂的帳篷中,他們把全部財力都貢獻給了宗教生活。
在拉利貝拉的周末我正好趕上了禮拜儀式。周圍鄉村的居民全部聚集在巖石教堂周圍跟隨神父一起來做禱告。他們將白色的細麻布左右相交地裹在身上,那代表著十字架的形狀,然后朝向祭臺的方向祈禱、吟誦或者鞠躬。連接教堂之間有巖石甬道,那里面也都站滿了人,遠遠望去十分壯觀。他們有的人是走了幾個小時的山路才來到這里。
這種對于宗教的虔誠態度從古代延續到了今天,不論是在鄉村還是城市。9100萬人口的埃塞俄比亞,大大小小的基督教堂有50萬座。在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許多上班族都有早晚去教堂的習慣,即使人們開車路過教堂的門也要用手憑空來畫十字架。埃塞俄比亞以基督教的傳統為傲,這種宗教是古時傳下來的,不是殖民時代現代傳教士們帶過來的。基督教形成了一種凝聚力,由于地理屏障而無法整合在一起的國土和人民靠它走到了一起。當意大利人覬覦這片土地時,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有深厚文明的非洲國家——它有著從沒有中斷過的所羅門王朝,浸透有強烈的基督教信仰。
在埃塞俄比亞北方旅行的日子,我吃飯時經常會點意大利面,既快速也保險。回到首都亞的斯亞貝巴,難免惦記吃一頓大餐。朋友推薦的依然是意大利餐館。當地食物之外,城中評價最高的館子都是意大利菜系。
這座叫Castelli's的餐館1948年開業以來風格就從未有過改變。它一直都有著四間用餐室、擠在一起的餐桌,和漿洗過后保持硬挺的白色桌布。餐廳最早的老板是卡斯泰利(Francesco Castelli),一位跟隨墨索里尼的軍隊來到埃塞俄比亞的軍人。現在它仍由卡斯泰利的遺孀來經營。Tripadvisor網站上的食評多很一致,比如:“這是我在埃塞俄比亞旅行一年遇到的最好的餐館!”“它就如同沙漠中的綠洲一樣!”“最正宗的意大利餐館原來不在羅馬,也不在米蘭,而是在埃塞俄比亞!”我的結論是可以點一下它各種形式的意大利面以及開胃菜,特別是帕爾瑪火腿——它們從意大利直接進口,通過吉布提的港口上岸,又經過560公里的公路風塵仆仆地來到首都。不過,不要嘗試牛排和烤蝦。至于那個由于不愁客源而總是趾高氣揚的前臺,吃起美食來就暫時把他忘掉吧!
意大利人真正占領埃塞俄比亞只有短暫的5年。能夠看得出,他們有著想將這里作為殖民地來長期經營的強烈愿望。我走訪過的北方城市貢德爾,曾經在17世紀到18世紀是埃塞俄比亞的首都,納粹侵略期間,考慮到它交通上的重要位置,遂將它建設成北部的行政和軍事中心。意大利人修建的Piazza(意為廣場)商業區雖然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那里有一家電影院,經常放映宣傳法西斯意識形態的影片,比如一部1937年的《女人與海》,它講述了羅馬人和迦太基人之間發生的第二次布匿戰爭,其實是在暗示意大利對埃塞俄比亞的征服;意大利人還蓋了酒店,鼓勵國民來貢德爾旅游。一份意大利在1938年出版的埃塞俄比亞旅游手冊說貢德爾有兩座小旅館,包括24個房間和4個餐廳;還有一座37個房間的特色酒店,屋頂有平臺,能讓人瞭望古老的貢德爾王宮。這些對貢德爾的宣傳都意圖讓意大利普通民眾能夠支持墨索里尼的政權,也能讓更多的意大利人移民到這片土地。
然而,如今看來,意大利人除了美食、意式濃縮咖啡、一些意大利單詞之外,對當地最重要的影響就是讓埃塞俄比亞人增加了民族自信心。作為外國人,你和當地人聊天遲早會談到這個話題:它是唯一打敗過歐洲殖民國家并保持了獨立地位的非洲國家。
西方國家對于非洲大陸的瓜分始自1885年柏林會議之后。當時埃塞俄比亞的國王孟尼利克二世周旋于英、法、德、意四國之間,試圖利用外交平衡術能夠維護埃塞俄比亞的領土完整。列強當中對埃塞俄比亞野心最大的是意大利。1885年,意大利軍隊占領了馬薩瓦港(今天位于厄立特里亞),并逐漸開始向埃塞俄比亞滲透。英國為了鉗制法國在非洲的殖民活動,暗中支持意大利的擴張。孟尼利克二世一方面與占據吉布提的法國發展關系,授權法國修建從亞的斯亞貝巴到吉布提的鐵路,以換取法國對埃塞俄比亞領土主權的承認;另一方面,在1889年與意大利簽訂《永久和平條約》(即《烏查利條約》),其中規定埃塞俄比亞與其他列強交涉的時候,可讓意大利作為調解人。但雙方立刻對條約的文本翻譯發生了爭執,因為意大利據此對國際宣稱自己是埃塞俄比亞的保護國。在矛盾解決無望的情況下,意大利整個占領了厄立特里亞,并進入提格雷地區,一場戰爭在所難免。
1896年,在起決定作用的阿杜瓦戰役中埃塞俄比亞的軍隊大獲全勝。西方的報刊立時發出感嘆:“不敢設想,一個文明國家的軍隊會在一名非洲酋長及其士兵的手中遭受如此巨大的災難。”這大概是許多人對這場戰役的第一印象。但那時的埃塞俄比亞并不是什么非洲酋長國,在18世紀到19世紀初經歷了一段封建割據的“王侯紛爭時代”,經過了提沃德羅斯二世、約翰尼斯四世和孟尼利克二世這三代君王的治理和征討,國家又建立起強大的中央政權。孟尼利克二世本人執行制度化的行政、立法和司法職能,各省的總督和各縣的領主須得向他效忠,他是名副其實的“萬王之王”。孟尼利克二世還是一位積極推行現代化的君主,他在1894年第一次發行國家貨幣;隨后建立了西式的郵政系統,創建銀行和學校,并向瑞士和俄國遣派留學生,甚至按照西方習慣于1907年建立了第一屆內閣。在他統治結束時,埃塞俄比亞已置身于現代化的道路上。
篤信基督教的埃塞俄比亞人也堅定地認為上帝注定會讓他們生存下去。1893年,孟尼利克發表了一個聲明,當中說道:“埃塞俄比亞不相信任何人,她只向上帝伸出自己的雙手。”這一后來被廣泛引用的語句正是埃塞俄比亞人宗教信念的最為經典性的寫照。1895年,面對意大利人的洶洶氣勢,孟尼利克又向全國發表了動員告示:我們的敵人已開始其行動,像鼴鼠一般掘進我們的國土。在上帝的幫助下,我絕不會把自己的國土交給他們。今天,你們中強壯的,為我獻出你們的力量吧;你們中體弱的,用禱告來幫助我吧!
在埃塞俄比亞,表現阿杜瓦戰役的繪畫已經成為公共空間里一個重要的裝飾畫題材。我在位于亞的斯亞貝巴大學的民族博物館中就看到了這樣一幅:手持砍刀與盾牌的埃塞俄比亞人與拿著步槍的意大利軍人廝殺成一團,在他們背后,都有雙方的槍炮嚴陣以待。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阿杜瓦戰役并不是僅依靠刀劍贏得勝利的。這一部分得益于《烏查利條約》的簽訂——條約當中規定了意大利有支付給埃塞俄比亞200萬里拉、3萬支步槍和28門大炮的義務,也同意埃塞俄比亞可以通過意大利輸入軍火的條款,以及與其他歐洲國家接觸并購買軍火。從1890年埃意對條約出現爭執,到戰爭爆發,中間有5年時間,埃塞俄比亞從法國和俄國都進口了軍火。戰爭開始時,埃塞俄比亞除了大量使用古代火器和長矛的戰士外,裝備近代步槍的士兵就超過5萬人。意大利軍總共1.8萬人,還有7000多人是從意大利殖民地厄立特里亞征集過來的土著士兵。這樣的狀況和其他非洲國家在抗擊殖民侵略時使用的刀、斧、矛、盾和過時的毛瑟槍的狀態完全不同。
阿杜瓦戰役的失敗對意大利來說是奇恥大辱。意大利一直盤算著要將這“非洲最后一塊沒有歐洲主人的地方”,與意屬厄立特里亞、意屬索馬里連起來,然后向蘇丹滲透,再與利比亞相接,建立一個意屬非洲殖民帝國。1922年墨索里尼在意大利上臺,通過國家干預的經濟政策,一度令國內經濟欣欣向榮。然而,1929年全球性的經濟蕭條使得意大利經濟弊端原形畢露,墨索里尼決定通過發動對外戰爭的方式,挽救法西斯政權。按照他的想法,一場戰爭可以激發人們的愛國主義精神,從而減少國內的社會分歧。戰爭必然會導致大量的就業機會,還能將過剩的人口輸入到新征服的土地進行殖民。埃塞俄比亞再次成為意大利的目標。
海爾·塞拉西大概是中國人最熟悉的埃塞俄比亞人物,尤其對老一輩來講更是如此。家中的長輩就還記得1971年海爾·塞拉西訪華的盛況:他乘坐著敞篷的紅旗轎車,車隊浩浩蕩蕩,摩托車在兩旁開道。那次會晤讓國人印象深刻的原因還在于,當時是“九一三”林彪事件發生后,毛澤東的首次露面。參加過反法西斯戰爭的共同經歷讓這兩位元首一見面便促膝長談——當毛澤東領導的工農紅軍進行艱苦長征時,這位孟尼利克之后繼位的帝王正面臨著意大利的第二次入侵。
海爾·塞拉西一開始想得過于天真,將維護國家主權的希望寄托于國聯,認為加入國聯之后就能得到和平的保障。但英法等國選擇了“綏靖”政策,希望一旦希特勒在德國發動戰爭,意大利能夠加入他們的同盟。本來意大利在經濟上86%都依靠地中海國家的進口,只要實行經濟制裁就能給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結果長長的禁運清單中有馬、驢、騾子和駱駝,卻荒唐地不包括煤炭和石油。
意大利最初的進攻也是艱難的。那些十幾歲的埃塞俄比亞少年背著步槍,心里滿滿都是父輩在阿杜瓦戰役中擊敗意大利侵略軍的榮耀。意軍所到之處,百姓把糧食藏匿,把水井填死。意軍即使已經占領了埃塞俄比亞八分之一的領土并對首都三面包圍,卻由于缺糧缺水士氣低落,最后不得不使用了卑劣的手段——轟炸與毒氣。那時埃塞俄比亞還沒有空軍,整個天空都屬于意大利人。墨索里尼的兒子也參加了一次空襲行動,他在回憶錄中炫耀般地寫道:“我們向一群騎馬的武士投下炸彈,炸彈在人群中優雅地爆炸,如同一朵美麗的玫瑰般盛開,將人群炸得血肉橫飛!”他們還從飛機上噴射芥子氣,大量平民和士兵無區別地窒息慘死,或者在傷口的糜爛中遭受折磨。1936年5月2日,海爾·塞拉西攜同家人和少量隨行人員乘火車抵達吉布提,登上一艘英國軍艦流亡倫敦。3天以后,意大利軍隊進入亞的斯亞貝巴,5月9日宣布建立“意屬東非帝國”。
英國記者簡·莫里斯見過流亡當中的海爾·塞拉西:“他在一節帕丁頓火車的一等車廂里孤獨地坐著,面色蒼白,黑眼圈,沉思冥想。”他沒有放棄繼續為埃塞俄比亞的獨立和尊嚴而斗爭。1936年6月30日,海爾·塞拉西來到日內瓦國聯總部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抨擊歐洲各國對意大利的綏靖政策:“我們是在捍衛所有正在受到侵略威脅的弱小民族的事業。曾經對我們做出的承諾變成了什么?上帝和歷史將會記住你們的判斷……今天是我們,明天就可能輪到你們!”
海爾·塞拉西果然一語成讖。1939年9月“二戰”在歐洲爆發。1940年6月,意大利向英法等國宣戰。消滅意大利在東非的意軍,成為同盟國戰略的一部分。1941年1月,海爾·塞拉西率軍與英國軍隊一起攻入埃塞俄比亞。在兩支部隊的共同作用下,意軍迅速走向潰敗。北方城市貢德爾成為意軍的最后一塊陣地,頑強抵抗的散兵游勇一直堅持到了1943年。當地導游告訴我,貢德爾的古代王宮就是在那時被英軍炸毀的,他們擔心意大利人會將宮殿用作軍事堡壘,于是今天看到的就只是些殘垣斷壁。他個人對英國人沒有好感,相信憑借埃塞俄比亞人自己的力量也能收復失地,只是代價要更大。“英國人在戰后另有所圖,”他說,“倒是海爾·塞拉西,他在英國的幫助下恢復了統治,又巧妙借助美國,使英國的勢力退出埃塞俄比亞。”
海爾·塞拉西的貢獻不僅在挽救國家于民族危亡,還改善了埃塞俄比亞的國際處境,提高了國際地位。他畢生熱衷于外交活動。1930年剛繼位不久,他就周游歐洲列國訪問,既為了尋求支持,也意在了解現代化改革的經驗。他甚至隨身帶著一頭獅子——那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非洲雄獅,皮毛又黑又亮。這種舉動瞬間讓歐洲人重新認識了非洲帝王的風采,埃塞俄比亞因此有了“雄獅帝國”的美譽。復國之后,海爾·塞拉西既與美英等西方國家保持密切或同盟關系,又與蘇聯、南斯拉夫等東歐國家關系良好,縱橫捭闔之間維護埃塞俄比亞的非洲大國地位和地區影響力。上世紀60年代,隨著非洲國家的大批獨立,他活躍于非洲外交界,成為倡導建立非洲統一組織的核心人物。1963年,埃塞俄比亞等30多個國家的代表齊聚亞的斯亞貝巴參加“非統”的第一次會議。海爾·塞拉西當選為名譽主席。從此,亞的斯亞貝巴成為“非統”即后來“非盟”總部的所在地,迄今仍是非洲大陸的政治中心。
上世紀50年代走訪埃塞俄比亞的作家約翰·甘澀曾把對海爾·塞拉西的觀察寫在《非洲內幕》這本書中。他記述了一個皇帝出現的場景:“一輛飛揚著王旗的巨型綠色汽車拐著彎向我們沖來,驢群散開了。過路的人都趴在地上好像迎著一股無形的風把頭低垂。海爾·塞拉西靠在座墊上面,有禮貌地點頭答禮,然后飛馳而去……幾乎一切有關他的東西都帶有無瑕疵的尊嚴。”他還提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這里是歐洲人為非洲人工作,而不是非洲人為歐洲人工作。“首席法官是英國人,警察也是英國人;檢察長是匈牙利的以色列人;財政部和商業部里有加拿大的官員……”
隨著海爾·塞拉西步入老年,他日漸變得保守和專制,慢慢失去了民心。《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一書的作者雷沙德·卡普欽斯基在皇權被推翻后,采訪了海爾·塞拉西身邊的侍從,用他們提供的口述細節,勾勒出了一個昏聵的朝廷日常:皇帝對權力行使親力而為的人治模式,超過10美元的開支須要經他批準;他每天一早單獨約見各級官員,從秘密警察頭子到財務大臣都有,被例行召見的官員小心翼翼地向皇帝報告工作,不忘表彰自己和給競爭對手打小報告;皇帝欽定很多官員的提拔,還要親自主持任命儀式;皇帝出訪國外之際,官員和貴族們會為爭取隨同名額想盡辦法,只是為了求得與皇帝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在民間社會,每當皇帝出行的時候,沿途擁擠的人群竭力把脖子伸長以求皇帝關注一眼。在這個體制內,對皇帝的忠誠是最重要的品格,即便官員的行政辦事能力羸弱。
更為尖銳的問題是農民沒有土地——為了安撫地方封建勢力,加強他們對皇室的向心力,政府停止實施過去的土地登記和稅收制度改革,廣泛實行了土地分封。1972年起,全國遭受特大旱災。不久,因缺水、饑餓和瘟疫而死亡的人數達到30多萬人,城市有400多萬人嚴重缺糧。海爾·塞拉西用金銀盤子盛著肉喂養自己的愛獅的情景被人拍了下來,照片引起民眾極大的憤慨。1974年初,在南部駐防的一支衛戍部隊因缺水缺糧而發生兵變。很快,各地駐軍紛紛起義。9月12日,由正規軍、警察和地方部隊三支力量成立的“協調委員會”代表向海爾·塞拉西宣布永遠廢黜皇帝,結束君主專制。為了不引起注意,海爾·塞拉西被平日身邊司機自用的一輛綠色的大眾甲殼蟲汽車送出皇宮,而不是他平時出門慣常乘坐的梅賽德斯-奔馳。“怎么?就坐這種車嗎?”據說這是他那天說的唯一一句話。
第二年,海爾·塞拉西在軟禁當中被軍政權領導人門格斯圖秘密處決。直到軍政權倒臺后,人們才知道他的遺骨被很不體面地埋在了皇宮廁所的地板下面。2000年,海爾·塞拉西的遺骨被重新安葬,他和皇后的大理石棺如今陳列在亞的斯亞貝巴的圣三一教堂中供人瞻仰。也許為這位封建帝王來蓋棺定論在當時來說仍十分棘手,我查閱當年的報紙,發現政府只是申明重新安葬屬于皇族內部事務,是由一個叫“海爾·塞拉西皇帝”的基金會組織完成的。
那么,今天的埃塞俄比亞人如何看待這位末代君主?在亞的斯亞貝巴大學的埃塞俄比亞研究所,我問了所長阿哈麥德·哈森博士這個問題。“亞的斯亞貝巴大學的主體建筑曾經是海爾·塞拉西的寢宮,他把它捐出來用作發展新式教育,并不是每位君主都愿意這樣做的。”哈森博士這樣說,“但是他再怎樣改革,都是一位封建君主,這就注定了他只能允許資源和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里,這是他最大的弱點。他讓意大利法西斯卑躬屈膝,將埃塞俄比亞放在了非洲政治版圖的中心,這是他的強悍之處。”
在更多的時候,海爾·塞拉西已經無關功過成敗了。他成為一個有關榮耀的符號,象征著一個主權國家的威武不屈和壯志雄心。我注意到一些人的汽車上會貼著老皇帝的頭像,書店里有關他的傳記總是放在醒目位置。在亞的斯亞貝巴大學參觀海爾·塞拉西舊寢的時候,講解員指著他的畫像和服裝幾次說道:“你知道嗎?海爾·塞拉西真的很矮。”仿佛是在刻意強調與他矮小身材并不匹配的影響力。
位于亞的斯亞貝巴城市中心的十字廣場(Meskel Square)平常是一處市民活動的場地。每天早晚時分,便有人在廣場上跑步或是踢足球。休閑放松的氣氛淡化了廣場作為政治空間的色彩。它見證了太多歷史的風云變幻:海爾·塞拉西時代,這里是一年一度“十字紀念日”的慶祝場地,皇室成員在這里點燃篝火;門格斯圖的軍政權時代它又被擴大數倍,更名為“革命廣場”;2012年,埃塞俄比亞總理、政治強人梅萊斯的葬禮在此舉行,成千上萬的民眾為其送行。
1974年,舊王朝被推翻之后,門格斯圖在十字廣場上做了一番講話,宣布“反革命者必死”,接著砸碎了三個裝滿紅色液體的玻璃瓶,一場血腥屠戮從此拉開序幕。在將皇帝和貴族為主的政府官員接連處決后,門格斯圖把槍口轉向了當時其他反對皇帝的主力軍。他們都稱自己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所以這是一場“馬克思主義”軍政府針對“馬克思主義”反對派的“紅色恐怖”。這期間有大量平民遭到屠殺。每年十字廣場都要舉行大型的悼念活動,廣場邊有一間名叫“紅色恐怖”的博物館也是為了紀念無辜死難者而建。創辦者是一位女士,她在清洗行動中失去了全部4個未成年的孩子。講解員告訴我,即使是孩子也難逃厄運。他本人當時也只不過十一二歲,因為在街上散發反對軍政府的傳單被判入獄5年。
人們期望軍政府的治理能夠優于之前的封建王朝,其實反而更糟。除了對異見者殘酷的鎮壓外,門格斯圖開始搞激進的“社會主義化”運動,嚴重挫傷了農民和工商業者的生產積極性。1984和1985年,埃塞俄比亞連續兩年發生大規模的旱災,1985年又遇到蝗災,全國有近600萬人缺糧。軍政府忙于應付反政府武裝,無法及時為災民提供救濟糧,造成很多饑民死亡。西方媒體對埃塞俄比亞饑荒進行大量報道,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饑民頻頻出現在電視里,西方歌手紛紛發起了大型演唱會為饑民募捐。埃塞俄比亞于是成為非洲饑荒和接受西方援助的代表國家。
那場饑荒成為埃塞俄比亞知識分心中深深的一道傷痕,因為那場饑荒竟成為埃塞俄比亞在很多外國人心中一種難以抹去的印象。間或到來的無償援助也讓一些老百姓養成了一種不勞而獲的心理,這完全有悖于埃塞俄比亞驕傲的民族性。比如現在作為外國人去到埃塞俄比亞偏遠的山村,會有很多人圍過來伸手要錢,如果要拍照,也會暗示要給小費。當我把這樣的現象告訴給一位埃塞俄比亞學者的時候,他覺得很痛心。“有一個原因是今年埃塞俄比亞又遭受大旱,農民的收成受到很大影響。”他說,“但在我的記憶里,在埃塞俄比亞,即使是乞丐,他們也會很有分寸地說,give me(給我),而不是give me money(給我錢)。并且你給或不給,他們臉上都掛著微笑。”
1991年,經過了多年的抗爭,梅萊斯領導埃塞俄比亞人民革命民主戰線(簡稱“埃革陣”)推翻了門格斯圖的統治,從此開啟了埃塞俄比亞歷史的新篇章。“埃革陣”是由四個分別在提格雷州、阿姆哈拉州、奧羅莫州和南方州執政的成員黨組成的政黨聯盟,它始終保持“一黨獨大”的地位,與友黨一起占據議會的多數席位。一直到2012年去世,梅萊斯擔任了4年總統、17年總理,建立了強大而高效的中央政府。埃塞俄比亞沒有像尼日利亞等非洲國家那樣先建立民主政體,再用民主推動經濟改革,而是采用了一種中央集權加逐步經濟改革的方式。
你會發現一些似曾相識的親切場景在埃塞俄比亞不斷上演:梅萊斯有著“經濟總設計師”之稱。2006年,梅萊斯推動了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實施,主題是“經濟發展與脫貧”,即在國際援助資金的支持下,由政府主導,大力投資公路和電力等基礎設施建設;2011年,政府進一步推動第二個“五年計劃”,也被稱為“增長轉型計劃”,希望將經濟從以農業為主轉向以工業為主導,努力發展出口導向的工業,實施“進口替代戰略”。埃塞俄比亞人在不斷地“向東看”,因為興建基礎設施、以投資拉動經濟增長的做法在中國取得了成功,發展勞動密集型的制造業也讓中國成為世界出口行業的領頭羊。
“我們對中國還有一種感情。埃塞俄比亞經歷過古代輝煌和現代落后的反差,有強烈的發展愿望,這和中國的近現代很相似。”埃塞俄比亞研究所所長哈森博士說。據朋友講,近5年來,埃塞俄比亞中學課本增添了這樣一篇課文,大意是講,中國在近代也貧窮落后,但近幾十年創造了經濟奇跡。既然中國這樣的文明古國能重新煥發生機,那么埃塞俄比亞也有同樣的能力。“這篇課文在青年中多少產生了影響,希望到中國學習的年輕人每年都在增加。”
成為“民主的發展型國家”是梅萊斯在研究完東亞的政治形態和經濟增長模式后為埃塞俄比亞設計的一條道路。在耳熟能詳的“發展是硬道理”之外,它格外強調政府和執政黨在其中發揮的作用。“梅萊斯也觀察到包括中國在內的東亞國家有著發展不平衡的現象。埃塞俄比亞是個多民族的國家,沒有哪個民族占據特別主導的地位,他特別注意在首都和大城市之外開展建設工程。”一位埃塞俄比亞研究專家這樣對我說。
梅萊斯的經濟政策有著明顯的效果。近10多年來埃塞俄比亞每年GDP增長都是兩位數,是非洲非資源出口類國家中經濟增長率最高的。2014年,它成為非洲第7大和世界第69大經濟體。在埃塞俄比亞,談起未來經濟發展的趨向,人們會說起一個叫“復興大壩”的項目。這個位于埃塞俄比亞西部、青尼羅河上的水電項目,總耗資預計達50億美元,建成后將擁有6000兆瓦發電能力,會使全國發電量翻五番。周邊國一直擔心,復興大壩的建設將減少青尼羅河下游的水量,導致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直到今年,埃塞俄比亞、蘇丹和埃及三國首腦才就水資源如何分配達成了初步共識。我遇到的埃塞俄比亞人都對它表示出支持和期盼。“復興”之名的政治意義更為深遠,它將同阿克蘇姆方尖碑、拉利貝拉巖石教堂以及貢德爾舊王宮一起,成為埃塞俄比亞的新“四大驕傲”。
而在亞的斯亞貝巴的十字廣場,今年也增添了一道新景觀——一道輕軌線路從空中穿過,每十幾分鐘便有一輛列車緩緩進站。這條由中國中鐵承建的輕軌是非洲第一條城市輕軌,被喻為“撐起這座未來現代化城市的骨架”。中方開始建議將輕軌做成下穿式,這樣不會破壞廣場的整體感。但埃塞俄比亞要求它還是出現在地上。視覺效果看,它成為十字廣場這個政治空間的一部分,也為這個凝結了榮耀與傷悲之地,增添了新的歷史注腳。
(感謝好友何晨青為本文寫作提供的幫助;實習生羅秉雪、陶玉榮對本文亦有貢獻)